昭妄宗有七十二峰,砚竹峰排在倒数第三。
不是因为这座峰不够高,而是因为它的峰主太懒。懒到什么程度?据说当年宗门大比,别峰弟子天不亮就开始操练,砚竹峰的弟子们睡到日上三竿才揉着眼睛出来,发现自家峰主正坐在屋顶上,就着一壶清酒看雪。
“峰主,我们不练吗?”
“练什么?”白谢鸠连眼皮都没抬,“打打杀杀的,多麻烦。”
弟子们面面相觑,最后得出结论:峰主说得对,确实麻烦。
于是他们又回去睡了。
这事传到宗主衍赐耳朵里,衍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此刻,砚竹峰正下着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白谢鸠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的银白色长发散在身后,发尾那几缕青色挑染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右眼角的两颗小黑痣像是谁不经意点下的墨痕,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寡淡疏离。
“好冷。”他轻轻开口,这回倒是把话说全了。
可惜没人听见。
雪落无声,廊下无人。
他通常就这么坐上一整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直到暮色四合,直到风雪满肩。
但今天不太平。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白谢鸠耳朵动了动,没动。
来的不止一个人。
“白师兄!”
一个清越的女声穿透风雪,紧接着是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落在廊前。那人生着精致立体的五官,肌肤白皙细腻,一头银发披散在身后,正是姚玲峰客卿长老——白尧。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黑发蓝袍,发尾隐隐泛着幽蓝,右眼下方一颗泪痣,生得俊逸出尘。另一个白发玄衣,发尾一抹红如染血,眉眼冷峻,周身气息凛然。
“来客人了?”白谢鸠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坐吧。”
白尧:“……你就这态度?”
“不然呢?”白谢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又不认识。”
白尧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两人道:“这位是沈宿眠,新入门,元婴期,主修剑道,分到你们砚竹峰了。这位是柏虔,刚突破金丹,主修枪道,也分给你了。”
白谢鸠沉默了片刻。
“两个?”
“对,两个。”
“一起?”
“对,一起。”
白谢鸠看向白尧,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嫌弃。
“砚竹峰小,住不下。”
“你砚竹峰空着十七间屋子。”
“那也小。”
白尧叉腰:“这是宗主的安排,你有意见找宗主说去。”
白谢鸠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找宗主“太麻烦”,于是收回目光,妥协道:“行吧。”
沈宿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位传闻中清冷寡言的挽清仙尊,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见过仙尊。”
柏虔也跟着行了一礼,没说话。
白谢鸠摆了摆手:“不用多礼。”顿了顿,又问,“你们吃饭了吗?”
沈宿眠一愣:“……还未。”
“那去吃吧。”白谢鸠指了指东边,“膳堂在那边。”说完又端起茶盏,一副“话已说完,你们可以走了”的架势。
白尧扶额。
她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神色一动,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玉简上灵光闪烁,她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师兄出关了!”
白谢鸠端茶的手一顿。
“席师兄!”白尧兴高采烈地晃了晃玉简,“他说待会儿过来砚竹峰,看看新入门的弟子。”
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晃。
白尧眨了眨眼,发现原本坐在廊下的白谢鸠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衣袍。他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眉头微微蹙起。
“这身行吗?”
白尧:“……你刚才不是还瘫着吗?”
“我没瘫。”白谢鸠理直气壮,又转向沈宿眠和柏虔,“你们,站好。”
沈宿眠:?
柏虔:?
白尧实在没忍住:“不是,人家席师兄是来看新弟子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白谢鸠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懂”。
白尧确实不懂。
她只知道这位砚竹峰峰主平时懒得出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但每次席里亚出现,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腰也直了,眼睛也亮了,话也多了,甚至还会主动给人斟茶。
她曾经问过席里亚:“师兄,小白是不是对你有意见?每次见你都这么紧绷。”
席里亚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没有。”
白尧信了。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撞见白谢鸠跟在席里亚身后,一口一个“哥”“哥你等等我”“哥你累不累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她才恍然大悟。
什么有意见,分明是……
算了,不敢想,想了折寿。
半盏茶的工夫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那人一袭黑色云纹长袍,墨色长发以红色发带系着,行走间衣袂翩然,周身气质清正端方。正是姚玲峰峰主,席里亚。
白谢鸠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由远及近,右锁骨处那朵红鸢尾花胎痕隐隐发热。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师兄!”白尧第一个迎上去,“你终于出关了!”
席里亚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廊下那几人身上。先是对着白谢鸠点了点头:“挽清仙尊。”
白谢鸠开口:“哥。”
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
白尧:……又来了。
沈宿眠和柏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微妙的神色。
席里亚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他看向沈宿眠和柏虔,温声道:“这两位便是新入门的弟子?”
沈宿眠上前见礼:“见过仙尊。”
柏虔也跟着行礼。
席里亚点点头:“不错。既入昭妄宗,便是一家人。往后在砚竹峰,好生修行,若有难处,可来姚玲峰寻我。”
沈宿眠应下,目光却忍不住往白谢鸠那边瞟。
只见那位方才还懒洋洋的挽清仙尊,此刻正站在席里亚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能看清他侧脸的距离。那双异色的眼睛落在那人身上,仿佛冰雪消融,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席里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他:“怎么了?”
白谢鸠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没怎么。哥难得来,进屋坐坐?新得了些雪芽。”
“不必了,我还要回姚玲峰——”
“很快的。”白谢鸠打断他,“一盏茶的工夫。”
席里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白尧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师兄你别答应!你答应了这人能留你一下午!
可惜席里亚没看见。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就一盏茶。”
白谢鸠眼尾弯了弯,侧身让开路:“哥请。”
那姿态,那语气,那神情——和方才那个瘫在廊下说“好冷”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白尧捂脸。
沈宿眠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
柏虔面无表情,但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
雪还在下。
砚竹峰的雪,似乎比别处更静,也更冷。
但此刻,廊下那盏刚沏的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故事世界观纯架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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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砚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