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惜走后,砚竹峰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或者说,往日的无聊。
白谢鸠依旧每天坐在廊下看雪,偶尔“路过”姚玲峰,喊一声“哥”,然后被席里亚用无奈的眼神送回去。白尧依旧在姚玲峰和砚竹峰之间两头跑,美其名曰“帮师兄处理事务”,实际上是蹭吃蹭喝蹭热闹。
唯独东侧那处小院,气氛微妙了起来。
沈宿眠发现,他的邻居是个怪人。
不是那种“性格古怪”的怪,而是那种“明明住对面却跟没住人似的”的怪。
柏虔不爱说话。
不是不爱和他说话——是压根不爱说话。
第一天,沈宿眠早上出门,冲对面喊了一声“早”。柏虔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第二天,沈宿眠晚上回来,冲对面喊了一声“回来了啊”。柏虔正在院子里练枪,枪尖一顿,又点了下头,继续练。
第三天,沈宿眠拎着一壶酒敲开对面的门,笑得人畜无害:“邻居,喝一杯?”
柏虔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酒,沉默了三息。
然后门关上了。
沈宿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又看了看紧闭的门,陷入了沉思。
这人,到底是不爱说话,还是单纯讨厌他?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白尧。
白尧正在啃一块桂花糕,闻言抬起头,想了想,回答:“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沈宿眠挑眉。
白尧咽下桂花糕,认真分析:“你看啊,他刚来宗门没几天,人生地不熟,又遇上顾砚惜那档子事。虽然顾砚惜走了,但那种……怎么说呢,被人记住、被人感谢的感觉,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沈宿眠若有所思。
“而且,”白尧眨眨眼,“他那个性格,一看就是从小独来独往惯了的。你突然凑上去跟他套近乎,他肯定不知道怎么接。”
“那该怎么办?”
“简单。”白尧拍拍手,站起身,“继续凑。”
沈宿眠:?
“这种人吧,你越是退缩,他越觉得你不过如此。你就要死皮赖脸地往上贴,贴到他习惯你的存在,贴到他觉得‘这人虽然烦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然后就成功了。”
沈宿眠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白尧,”他说,“你很有经验啊。”
白尧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师兄就是这么被小白贴上的。”
沈宿眠:……
这个类比,好像不太对?
但好像又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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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宿眠又敲开了柏虔的门。
柏虔开门,看见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又怎么了?”
“请你喝酒。”沈宿眠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今天的不一样,是桂花酿,甜口的,不烈。”
柏虔看着他,没说话。
沈宿眠也不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站着。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息那么久——柏虔终于侧开身。
“进来。”
沈宿眠眼睛一亮,跟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那杆长枪,桌上放着几道符箓和一本翻开的书。
沈宿眠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符阵入门》。
“你在学符阵?”
柏虔在桌边坐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宿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主修枪道,副修符阵?”他问。
柏虔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嗯。”
“巧了,我主修剑道,副修阵法。”沈宿眠举起自己的杯子,“以后可以多交流交流。”
柏虔抬眼看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沈宿眠眨眨眼:“因为你是我邻居啊。”
“就这样?”
“就这样。”沈宿眠笑了笑,“我刚来宗门,谁也不认识,就认识你。不找你找谁?”
柏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抿了一口酒。
桂花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不烈,温温润润的,像极了对面那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还行。”他说。
沈宿眠愣了愣,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那以后多喝点。”
柏虔没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黑一白,一冷一暖,意外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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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砚竹峰主峰。
白谢鸠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月亮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只是耳朵动了动。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哥。”
席里亚在他身边坐下,也捧着一盏茶。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
席里亚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喝着茶,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白谢鸠忽然开口。
“哥。”
“嗯?”
“那个白衣人,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席里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白谢鸠转过头看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月光。
“你不说,我就不问。”他说,“但我猜,是你认识的人。”
席里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久到茶盏里的茶凉透。
然后他开口。
“是我师尊。”
白谢鸠微微一怔。
席里亚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淡淡的:“十六年前,师尊还在世。那段时间他经常不在宗门,我问过他去哪儿,他没说。后来他回来,带回一幅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三天。三天后,他出来,把画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幅画,就还给他。’”
白谢鸠沉默。
“我问他是谁的画,他没说。我问为什么要藏起来,他也没说。他只是告诉我,这幅画的主人,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席里亚顿了顿,“后来他闭关渡劫,失败了。”
白谢鸠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哥。”
“嗯?”
“你难过吗?”
席里亚偏过头,对上那双异色的眼眸。
白谢鸠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却又像是盛着满满的关切。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白谢鸠看见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席里亚说,“有什么好难过的。”
白谢鸠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挨得更近了些。
席里亚看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白谢鸠。”
“嗯?”
“你为什么会叫我‘哥’?”
白谢鸠愣了愣。
这问题,席里亚从来没问过。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想叫。”
“就这样?”
“就这样。”
席里亚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行吧。”他说。
白谢鸠被他拍得一愣,随即眼尾弯了弯。
那个笑容,比月光还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