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北杏行⑧

一夜筵席,两桩姻缘暗定。卫晁与流白的婚事已然敲定,鲁公与文昭的情愫亦顺势落地。只因鲁公原配尚在、婚约未除,不便公示,两家便心照不宣,私默成约。一席灯火,酿出一实一虚两门亲事,满座宾客举杯共饮,杯中酒无异,各人心中却是冷暖参差。

筵席将尽,婢子捧上烹羊炖羹。伯诸醉意深沉、神思昏沉,抬手不慎扫翻食器,汤羹泼洒满地,登时恼得他面赤目厉。卢氏见状,忙遣侍从将他搀扶回帐,令其醒酒安歇。

此时鲁公正自得意,感念流白退让成全,酒酣之际,频频抬眼觑向文昭,眉眼缱绻轻薄,又屡屡举杯敬向流白,殷勤劝饮,执意酬谢其德。国后卢氏心思更深,面上挂着温厚笑意,以容留三公主为由连连劝酒,热忱表象之下,藏着层层试探,分明想借酒意逼得众人失态,探出真心。

文昭深陷局中,进退两难,只得强撑浅笑周旋,眉宇间凝着倦怠与无奈。

流白亦不胜酒力,双颊晕起浅绯,眸光渐显朦胧。卫硕见势,轻扶其臂,二人一同向齐公夫妇拱手告辞,缓步离席。

帐外夜风沉凉,边角旗幡簌簌轻摇。流白方撩开素色帐帘,便见凉赢扶着帐柱移步而来,腿伤初愈,步履仍带几分滞涩。

四目猝然相对,二人皆是一怔,竟异口同声轻问:“你喝醉了?”“你下地了?”

话音重合,一忧一喜、一温一凉,心绪截然不同。

卫硕低笑出声,松开扶着流白的手臂:“帐中无外人,不必再强撑模样。”

方才席间尚且眸酣神醉的流白,瞬息敛尽醉态,唯面颊残留一抹霞红,衬得玉容明暗难辨。他缓步至盆架前,取素巾浸水绞干,轻敷眉眼冷敷,周身温和客套尽数褪去,只剩清寂疏离。

“鲁公酒量极深,再饮数巡,我亦难掩醉态。”他声线淡淡,无半分波澜。

卫硕唇角噙着冷哂:“难缠的从不是他。卢氏对你心存深戒,方才鲁公缠你痛饮,她不动声色频频进盏,只为诱你醉后失言,寻你破绽。”

流白取下湿巾挂回架上,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沉郁,一缕清冷冽气漫溢周身。

“我早已见惯。”他语声平缓,暗藏陈年寒霜,“她昔年便深恨娘亲,若非兄长拼死相护、血染弦琴,我母子二人早已殒命。今日见我眉眼肖母,旧恨重生,自然难掩憎恶。”

言罢,他眸光落向榻旁案上古琴。琴身寂然,蒙着一层夜色,载满经年伤恸。

卫硕望着他孤寂侧影,忆他年少历经苦楚,一时喉间微哽,无从宽慰,唯有默然轻叹,帐内一时沉寂。

片刻,卫硕敛了唏嘘,温声道:“早前母亲得长尾郎传书,再三叮嘱我倾力助你遂愿。此番文昭暗中设绊,所幸皆在你预料之中,未曾乱局。”

凉赢眼底泛起细碎喜色,郁结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三公主本想借鲁公搅乱你的婚盟,到头来搬石自绊,反倒将自己困入与鲁公的婚约,实属天意。”

“瞧你这般欢喜。”卫硕笑意轻快,抬手轻点她的眉心,“文昭若远嫁曲阜、离开临淄,此后便无人暗下毒手、放蛇作祟,你也能安心了。”

凉赢眸色微沉,低声道:“我先前只是揣测,如今方知,那日蛇患绝非意外。”

“本就不是偶然。”流白移步案前,启开木匣取出一节纤细竹管,递与凉赢,“昔年她便以毒计加害娘亲,如今不过依样画葫芦。这竹管你收好,日后或许有用。”

凉赢伸手接过,方欲开匣细看,便听他淡然道:“管中是你当日创口挤出的黑血,混着草斑蛇剧毒。”凉赢指尖骤然僵住,瞬间懂了他辨毒、解毒娴熟至极的缘由,皆是年少生死劫难刻入骨血的本事。

梅洲生辰夜的旧事涌上心头,凉赢轻咬唇瓣,趋近流白,眸含忧思:“你以提亲三公主设局,虚虚实实最为精妙,逼得她情急攀附鲁公自保。可大婚之日,你如何一人分饰两角,瞒过众人耳目?”

卫硕失笑,眼底满是笃定:“这一层我们早已筹谋。当世见过他真容者不过五人,大婚红舆垂帘、吉服遮面,满城宾客无人能辨真假。”

凉赢恍然颔首:“如此,你便可借大婚之机,携花卷、喜饼脱身,远离临淄纷扰。”

卫硕见她眼底藏着不舍,上前勾住她的肩头笑道:“明日祭天盟誓只是走过场,盟约既定,我们不久便归。往后经年难聚,不如你随我们一同离去,免去此间牵绊。”

凉赢倏然后退两步,神色端肃、毫无犹疑:“公子休得戏言。他隐忍经年方得曙光,我只为他庆幸。只要宋国公主身在临淄,我便寸步不离,誓死相守。”她眸光清亮如星,笃定坚韧。

流白轻轻掸开卫硕的手,声线清浅:“她执意留下,自有两桩缘由,不必多劝。”

卫硕顿时好奇:“除却宋公主,莫非她心中另有他人?”

帐中瞬时寂然,无人应答。卫硕正要追问,帐外忽传踏草履声,清响渐近。来人语声恭谨清亮:“外臣高傒,奉齐公之命,特来拜会卫晁公子。”

闻声二字,凉赢浑身骤然僵凝,双脚钉在原地,心口骤缩,呼吸几滞,周身暖意尽数消散,只剩彻骨惶然。流白将她失态尽收眼底,唇角掠起一抹淡笑:“尚能走动,便随我出帐。”

二人并肩出帐。夜色如墨,星河垂野,晚风萧瑟。高傒一袭素袍立于青草地间,身姿挺拔如月下孤松,眉目清肃。他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全然略过凉赢,只对流白、卫硕拱手行礼:“筵上齐公见公子酒深,特命外臣前来探望。”

流白敛衽回礼,温润有度:“劳齐公挂怀,更烦高子月夜奔波。夜风拂面,酒意已散大半,卫晁感念于心。”

高傒浅笑谦辞,正要告辞,却被流白抬手拦住:“高子且留步。今夜月色清嘉,不知可否移步河畔,陪我闲行请教一二?”

高傒淡然应下:“公子有此雅兴,外臣自当相陪。”二人并肩往濮水河畔缓步而去,月下背影渐行渐远。

凉赢立在原地,心绪纷乱、进退无措。卫硕轻推她后背:“他既唤你出帐,便是有意让你相随,快去。”

凉赢再无踟蹰,抬步追随,腿伤初愈步履滞涩,渐渐落后,却见前方二人悄然放缓脚步,静静候她跟上。

夜风穿林,濮水潺湲,流水漱石声声入耳,星河倒映河面,碎作满河银辉。高傒侧目对流白温声道:“此地乃齐营地界,你我私谈,可妥当?”

“无妨。”流白眸色沉静,“卫硕已命亲卫暗守四周,夜深无人惊扰。”

高傒微微颔首,轻叹道:“明日盟书既定,你便离齐,果真再不回临淄?”

流白驻足河畔,垂眸望水,眸子沉如深井,载满经年落寞:“老师最是清楚。昔年司天台一句星谶,道季氏男嗣兴齐,害得我家破人亡,娘亲病逝,花卷与喜饼幼失怙恃。娘亲去后,澜苑监视稍松,可暗探、暗算从未断绝。我半生蛰伏不争权位,娘亲临终唯一嘱托,便是让我脱身远走,远离这是非牢笼。”

高傒抬手轻搭其肩,语含深意:“此谶未必虚言。你若离去,齐国基业终归伯诸,半生隐忍筹谋,当真甘心?”

流白唇角扬起一抹幽凉浅笑,眸底闪过锐利微光:“困居澜苑数年,如笼中囚鸟、束手自缚,不破局便无生路。唯有抽身远去,方能寻得新机。况且,我还要趁此机会把他找回来。”

高傒怔然片刻,旋即了然失笑:“我果然未曾看走眼。如今我再无教诲予你。”

流白躬身深揖,礼数恭谨:“多年来老师甘冒风险,授我学识剑术,学生受益匪浅。”

高傒抬手扶起他:“我非独教于你,不过于诸公子中,择心有乾坤者倾力相助。”

流白直起身,神色复归平淡:“夜深露重,还请老师早归安歇。”

他眸光扫过缓步趋近的凉赢,随口补道:“她蛇毒已愈,久留我处不便,劳烦老师顺带将她带回帐中。”言罢拂袖转身,背影清孤决绝,转瞬隐入月色深处。

河畔只剩晚风悠悠、流水潺潺,波光映着二人对峙的身影,寂寂无声。高傒俯身折下一茎狗尾草,指尖细细摩挲:“此番遇险已是警醒,不如随他离齐,可保平安无虞。”

凉赢神色笃定,分毫不动:“我若离去,无人制衡各方势力,深宫公主必遭凶险,我断不能冷眼旁观。”

高傒指尖绕着草茎,语调渐凉、通透淡漠:“世事多非人力可挽,你自顾不暇,逞强执拗,又能改得几分?”

“纵然微薄,亦不能置身事外。”凉赢字字坚定。

高傒轻叹一声,将狗尾草抛入流水,任其逐波飘零:“说到底,你与他皆是一类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晚风掠身,凉赢胸口窒闷,袖中双拳悄然攥紧,指节泛白。见高傒欲走,她连忙取出怀中洁净丝巾,上前半步递至其身前,眼尾微泛红潮,满含感念:“昔日我绝境绝望、投井轻生,是老师救我性命、予我生念。我日日盼见,只为亲手奉还丝巾,当面致谢。”

高傒垂眸望着丝巾,眼底掠起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却无暖意:“昔日稚女如今已然长成。当年之言非独为你而说,你能自渡绝境,皆是自身造化,无需谢我。”

凉赢紧咬下唇,心头狂跳,轻声追问,带着忐忑与笃定:“棘城初见之时,你便认出我了,对不对?”

高傒未曾回首,亦未应答,只抬步缓缓前行,清寂身影消融于晚风月色,只余一句淡音飘落河畔:“夜色已深,你该回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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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祸胎邀我一起黑化
连载中●幸运的卢克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