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晚风穿隙,残留的冷息缓缓消散,唯余衣襟发间一缕浅淡余韵,似有若无。凉赢睫羽轻颤,睁眸醒转,帐木交错、青幔垂叠,自朦胧昏沉中渐渐显出清晰轮廓。
她脖颈僵涩,转头四顾,偌大营帐空寂无人。黄昏暖光透过帘缝洒落,浅浅铺地,衬得帐内幽沉静谧。天光未彻黑,暮霭沉沉,将入夜时,四下皆是昏茫安宁。
凉赢意欲撑榻起身,右腿却全然麻木僵滞,失了知觉。她攥拳轻捶腿根,肌肤沉木无力,肢体全然不听调度。正焦灼无措,厚重门帘微动,但见清匀素手探入,轻轻撩开布幔。
卫晁手持黑漆木碗,俯身入帐,暮色落肩,身姿温敛清雅。他垂眸温声安抚:“莫怕,此乃齐公予我暂住的营帐,安稳无虞。”
见她攥腿隐忍、眉眼紧绷,他缓步近前细释:“此草斑蛇噬人无痛,最是惑人,毒势却蔓延极快。所幸救治及时,瘀毒已尽数逼出,只是腿络受损,尚需两个时辰方能回暖复觉,切勿逞强乱动。”
他落座榻边,递上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浅淡药香漫开:“趁热服下,可助药力通脉,速速复原。”
“多谢公子。”凉赢垂眸接碗,指尖触到温热碗壁,心底疑云丛生,几番欲言,终究隐忍未发。
卫晁早已洞悉她心事,轻声点破:“你是疑惑,我为何不送你回宋国公主身侧,反倒将你安置在此?”
隐秘心思被一语道破,凉赢耳尖泛红,局促垂眸,轻轻颔首,眉眼间满是茫然不安。
“送你回去反倒误事。”卫晁条理清明,“路途颠簸,你毒势未稳、身子孱弱,未必能撑至诊治。且伤在腿间□□,若令医官当众验伤上药,你的清白颜面何存?”
一席话点醒凉赢,她心绪翻涌、惶然难安,暗幸林间昏沉之际,自身隐秘身份未曾泄露。心念及此,她隔衣轻探伤处,指尖触到层层规整包扎的布帛,骤然双目圆睁,抬眸瞪向卫晁,眼底满是错愕戒备。
卫晁神色坦然:“不必戒备,替你包扎换药之人,并非是我。”
凉赢眉峰微蹙,满眼懵懂:“不是公子,那是何人?”
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恣意的笑音:“是我。”
紧接着便是门外人肃嘱侍卫的沉稳声线:“尔等尽数退守帐外百步,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
帘钩轻响,卫硕撩帘而入。锦袍束身,身姿挺拔,眉眼带谑,步步走近榻前:“看你这般惊惶,莫非是我处置不妥?”
凉赢心绪纷乱,脱口便道:“自然不妥!男女授受不亲,礼教森严,万万不合规矩!”
话音落,她才幡然醒悟,脸颊泛红,慌忙侧首避视,偷望卫晁,羞赧窘迫,欲语难言。
卫硕见她局促模样,只觉有趣,俯身逼近戏谑道:“你平日谨慎伪装,无人知晓你我旧识。如今我既为你包扎私伤、近身照料,你便再难脱身。不如随我回卫国,往后留在我身侧,如何?”
凉赢心神俱颤,撑榻缩身,连连摇头:“万万不可!”
她真切惶恐、较真推辞的模样,惹得卫硕掩唇轻笑:“一句不可便够,偏要叠加万万,当真是纯粹可爱。”
“休要再戏弄她。”卫晁适时劝阻,声线温润,“仔细吓得她惶恐难安。”
经此劝解,凉赢心绪渐定,鼻间隐约嗅到卫硕身上清雅温软的幽香,绝非男子凛冽气韵。
她愕然睁眸,唇瓣微张,似有所悟。
卫硕抬手轻合她微张的唇,笑意狡黠温柔:“仔细些,莫要惊得失了神态。”
未待她回神,卫硕便轻执她的手,覆于自己胸口。隔着锦袍夹层,掌心清晰触到柔软隆起的肌理,细腻温软,绝非男子筋骨。
凉赢如遭雷击,浑身微震,猛地抽回手,指尖微颤,心绪大乱:“你二人竟敢乔装卫国公子,混迹三国盟会,这般胆大妄为!”
卫硕淡然浅笑,自带女儿娇态:“我确是卫公嫡子,名正言顺,不过生来是女儿身罢了。”
凉赢转头望向卫晁,满心不解:“你本隐居澜苑,与世无争,为何化身卫国庶公子?真正的两位卫公子,如今何在?”
“此事无需再瞒。”卫硕慵懒捻着肩头青丝,淡然释疑,“我嫡兄卫硕素来厌弃朝堂应酬,此番早已微服布衣,随小公叔游山玩水去了。”
凉赢仍有疑虑:“帐外卫国甲士制式规整,为何尽数听你调遣,毫无破绽?”
“皆是我私养的家臣门客。”卫硕笃定浅笑,“忠心唯我是从,连日来假扮双公子,言行周全,无半分纰漏,无人识破端倪。”
凉赢豁然通透,淡淡一语点破:“原来并非巧合,是二位早有筹谋、步步布局。”
卫硕转头看向卫晁,眸含赞许:“你眼光极好,此女沉静聪慧,心思通透,着实难得。”
卫晁不置可否,轻声发问:“你刚从宋国公主帐中过来?”
卫硕倚榻舒展身姿,随口应答:“嗯,我已代为说辞,只道你林间寻簪误中蛇毒,就近安置救治,如今毒解静养,待痊愈便送归回去。”
“公主那边境况如何?”卫晁眸光微沉追问。
“文昭忧心欲来探视,奈何伯诸因鲁公借簪邀功之事心绪郁结,她只得留守安抚,分身乏术,还再三致谢你救命之恩。”卫硕看得通透,浅笑道,“她此刻定然暗自得意,想借鲁公之势逼你退让,主动解除婚约。”
话音未落,帐外甲士低声通传:“禀二位公子,鲁公遣使来请公子晁移步一叙。”
卫硕应声回话来使,随即感慨:“倒是来得迅捷。”
卫晁望着凉赢碗中渐凉的汤药,温声叮嘱:“药凉则药力散尽,速速服尽。”言罢,转身出帐。
暮色渐沉,营帐彻底笼罩在昏寂之中。凉赢右腿麻木渐退、筋骨回暖,试着撑地起身,奈何双腿虚浮无力,刚挪一步便身形摇晃,险些跌倒。她慌忙坐稳,额间沁出细汗,鬓发湿软贴颊。
卫硕掀帘入内,见她逞强模样,轻声叹息:“何苦执拗,你若想走,伤愈我绝不拦你。”
凉赢气息微促,低声询问:“公子晁赴约,至今未归?”
卫硕落座身侧,眸含探究:“你倒是格外挂念他。”
知晓卫硕亦是女儿身后,凉赢心中戒备尽消、心生亲近,被她直白一问,依旧难免羞涩局促。卫硕未待她辩解,自行接话:“齐公传召夜宴,他想必是与鲁公同往宴场了。”
凉赢微松口气:“想来鲁公已得偿所愿,拿到想要的答复。”
卫硕抚她肩头,语气深沉:“是福是祸,今夜宴席便见分晓。你安心静养,我与卫晁自会为你周全,无人前来惊扰。”
凉赢伤重难行,只得留守帐中静待事态。
彼时宴场华灯初上,红毯铺地,灯火煌煌,满席富丽。齐公尚未现身,卫硕远远便见卫晁与鲁公并肩而立,低声闲谈,姿态从容熟稔。她上前拱手见礼:“二位来得甚早。”
鲁公满面春风,笑意盎然:“今日听闻公子晁琴音绝妙,心折不已。我携孤本曲谱登门求教,闲谈忘时,便一同赴宴。”
卫晁温润浅笑,分寸得体:“鲁公谬赞,相与论乐,亦是我之幸事。”
伯诸与文昭并肩走来,兄妹和睦温婉。伯诸日间郁结尽数消散,神色平和,鲁公见之全然无疑。众人相互见礼,场面谦和融洽。
卫晁环视席间,不见宋国夫人舒雯,出声询问。伯诸温声作答:“拙荆新近有孕,路途劳顿,身体不适,已告假留帐静养。”
文昭眸光敏锐,瞥见卫晁与鲁公亲近熟稔,心生疑窦,故作娇柔发问:“鲁公与卫公子,竟是一同前来?”
鲁公正欲答话,卫晁已然抬眸望向幕府帐口,遥遥拱手:“恭迎齐公、国夫人。”
众人转头,见齐公与卢氏并肩缓步而来,威仪端方。文昭满腹疑虑只得暂且压下。
齐公落座,示意众人入席。满堂皆安然松弛,唯文昭眼底暗涌不休,见鲁公与卫晁默然相视、默契十足,心底惶惑愈发浓重。
酒过数巡,宴席正酣。鲁公忽然举樽离席,至主座前躬身恳切道:“齐公、国夫人在上。我初见二公主便心生倾慕,此生非她不娶。今借盟会吉时郑重提亲,恳请赐婚,缔结齐鲁秦晋之好,永固邦交。”
齐公错愕为难:“鲁公此举猝然。卫公子先前早已提亲,天下皆知。且公已有陈国正室,若娶小女,岂不是令她屈居人下?”
鲁公笃定应答:“陈夫人多年无子,公室颇有微词。我对二公主痴心一片,归国便与陈氏和离,以正妻之礼迎娶二公主,绝不委屈分毫。”
满座哗然。无人料到鲁公竟为求娶文昭,不惜废妻断缘。齐公进退两难,神色犹疑。伯诸脸色骤然沉冷,笑意尽失。文昭垂眸敛色,心绪纷乱、眉眼含忧。
卢氏眸光流转,看向卫晁,淡声发问:“此事牵扯三国邦交,公子亦是局中之人,不知有何见解?”
满堂目光齐聚卫晁。
他从容起身拱手,谦和言道:“我出身卫国庶支,疏离朝堂,权势微薄,不敢与鲁公相争。君子成人之美,我若执意僵持,反倒有碍邦交体面。只是先前提亲之事朝野皆知,若空手而归,恐折卫国颜面。”
文昭闻言眸生微光,正欲借机脱身,鲁公已然抢先解围:“此事极易!齐国公主不止一人,另择一位许配公子,便可两全其美、各得良缘。”
众人瞬间明白其所指,便是深宫独居的三公主流白。席间私语四起,唯有高傒静坐浅笑,了然于心。
齐公蹙眉确认:“鲁公所言,可是三女流白?”
“正是。”鲁公坦然应声,“三公主年岁相合,性情清冷娴静,与公子性情相配,可成双喜美谈。”
卢氏紧盯卫晁,轻声试探坊间流言之事。卫晁坦荡摇头,直言久居域外、不知情由。
卢氏察其神色无半分破绽,心念一转,顺势成全。流白无母庇护、性情孤僻,若嫁与卫晁,既能消解文昭婚约,亦可送走两大隐患,于齐国百利无一害。她当即温声解围:“并无大碍。三公主素性清冷,潜心抚琴自修,与公子品性相合,定能琴瑟和鸣。”
此言彻底断了文昭退路。她情急委屈,眼底含泪,哀戚难抑。
伯诸见妹妹受困,情急出言:“母亲糊涂!那流白分明……”
“住口!”齐公拍案怒斥,“流白亦是你的亲妹!得配良缘何来不妥?再敢多言,逐出宴席!”
伯诸遭当众斥责,又见卢氏冷厉警示,满腔愤懑尽数隐忍,铁青落座,再不敢言。席间瞬间死寂无声。
齐公压下怒气,诚恳看向卫晁:“公子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小女流白,便托付于足下。”
满堂灼灼目光落于卫晁一身。良久,他躬身拱手,坦然应声:“既蒙齐公厚爱,天意作合,卫晁谨遵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