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宴既撤,晚风穿堂,扫尽殿中丝竹喧嚣,只余烛影摇红,满地桂香碎落。
凉赢代送卫姬旧琴后缓步折返主营,一路秋光疏淡,落影参差。将至主帐,便见素色帐帘之外,香萍立在阶前往复蹀躞,纤手不住搓揉,眉心紧蹙,神色惶惶无措。
秋日晚风本是温软,帐外旌旗轻展,偏衬得她满心焦灼,似是伫立等候许久,心底万般悬虑。
凉赢放轻步履趋近,低声问询:“公主可在帐中安歇?”
骤然闻得人声,香萍身子猛地一颤,险些失声惊呼,慌忙竖指抵唇,轻轻嘘了一声,眸光慌张瞥向帐内,示意她噤声止步,不敢扰了帐内情势。
凉赢心领神会,再挪两步,透过轻薄纱帘,便听得帐内传出一阵凌厉斥训,声威沉肃,不带半分温软,正是国后卢氏的语调。字字铿锵落地,裹挟怒意,分明是盛怒未消。
只听卢氏冷声道:“你身为齐国嫡长公子,居长为嗣,本当为宗室表率、列国标杆。今日宴上所作所为,心性偏狭、肆意寻衅,不顾邦交体面、公室礼数,扪心自问,这般浮躁浅露,还配做嗣君之选么?”
帐内静默片刻,方闻伯诸闷闷回话,语气郁结执拗,藏着满心不服:“那卫晁出身边陲,名位不显,行事孤僻沉冷,眼底藏机,定然不怀好意。他一介无名公子,贸然远赴齐国求娶文昭妹妹,轻我齐室颜面,孩儿实在看不过,故而出言试探,并非刻意失仪。”
“闭嘴!”卢氏厉声断喝,怒意更盛,“文昭议亲,乃是邦交大计、公室要事,轮不到你私心用事、当众指摘!今日若非众人隐忍周旋,险些因你一己意气败坏齐卫盟约,贻笑诸侯,你可知错?”
帐内训责之声沉沉震耳,威压逼人。香萍连忙拽住凉赢衣袖,将她轻拉至帐外僻静处,压着细弱语声低语:“长公子与二公主入帐请安未久,国后便怒气冲冲赶来训斥,迄今已有小半刻时辰。二公主也在帐中侍立不敢退下,我生怕国后盛怒之下迁怒于她,心中着实忐忑。”
二人正低声絮语,帐内斥声骤然停歇,一派死寂。
凉赢知晓局势将定,拂开香萍的手,快步重回帐口静立等候。
须臾,帐钩轻响,垂帘撩开,卢氏缓步踏出。她一身锦绣华服端整肃穆,只是眉眼寒霜未褪,凤眸沉敛,唇角紧绷,余怒隐隐萦绕眉宇,周身气场凛然,令人不敢近身。
帐帘缓缓落下,隔绝帐内光景。卢氏无意间抬眸,瞥见阶下侍立的凉赢,神色稍缓,温声言道:“方才途遇叔纠,已然知晓宴后之事。今日多亏你胆大心细,挺身护住那口古琴,若真被伯诸失手损毁,失礼于卫晁,纵使是我,也难向卫国使臣交代,必生邦交嫌隙。”
凉赢连忙垂首躬身,恭谨谦和,不敢居功:“撤宴之后,卫公子曾悄然恳请夫人允其购琴,小人恰巧侍立侧旁,无意听闻一二。不过是恪守本分、护住公室礼数,分内之事,不敢领功。”
卢氏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添了几分赞许,细细打量她片刻,叹道:“满席宾客皆注目鲁公与文昭亲昵之态,或羡或戏,无人留意旁枝末节,唯独你心细如发、沉稳有度,危难之时敢于担事,实属难得。”
言罢抬手解下腰间玉佩,此玉质地温润、雕纹古朴,乃是千金珍物,她轻托玉块递向凉赢,“此玉赏你,以嘉勉今日之功。”
凉赢连忙退步躬身,连连辞让,神色惶恐真挚:“小人乃是公主随嫁侍从,护齐国体面、守分内礼数,皆是应当之举,万万不敢妄领国后重赏。”
卢氏持玉不撤,眉眼温和却带着执意:“此玉价值千金,机缘难得,你莫要日后心生悔意。这是你应得之赏,坦然收下便是。”
凉赢眸光微转,即刻躬身应答:“若国后执意赏赐,恳请将此玉转赐我主舒雯公主。公主身怀六甲,福泽绵长,小人得主恩泽,便等同于自身受赏,于心足矣。”
卢氏见她面对珍宝毫无私心,进退有度、忠心可鉴,眉宇怒色尽数消散,漾开和煦笑意,缓缓收回玉佩:“难怪舒雯身边诸事妥帖,原有这般忠谨通透的良仆。你唤何名?”
“小人凉赢。”
卢氏低声默念两遍,将名字记于心底,温声嘱咐:“甚好。你主身怀贵胎,需人悉心照料,你好生尽心侍奉,我与公父定然不会薄待你。”
凉赢拱手躬身,恭谨领命:“小人谨遵国母教诲。”
不多时,帐内脚步轻响,伯诸与舒雯并肩而出。
先前伯诸因舒雯赞许卫晁之事心生芥蒂、眉眼沉冷,此刻却尽数消散。他温柔挽着舒雯酥臂,眉眼温煦,语声缱绻,先前郁结不悦荡然无存,仿佛从未有过嫌隙。凉赢与香萍静静观望,见二人和好如初,高悬心底的大石方才落地。
伯诸垂眸望着身侧娇妻,柔声笑道:“此番列国来盟,卫、鲁皆携重礼进献,库房珍奇堆积。左右无事,我陪你前去挑选,若有顺眼之物,我便禀明公父,尽数赠予你。”
舒雯浅浅摇头,温婉恬淡:“夫君素来宠溺妾身,时时遣人送来珍稀物件。自来临淄,妾身衣食用度早已远超常人,心中已然知足,不愿多求分外之物。”
伯诸略一思忖,又生新意:“公父此前命叔纠精选百匹千里良驹,作为回赠列国之礼,如今寄养城外围栏马场。今日风柔日暖、天光清佳,你久居帐中难免烦闷,随我前去散心观景,如何?”
舒雯轻抚小腹,无奈浅笑:“妾身身怀身孕,身子笨重,不便驰骋。”
伯诸温声宽慰:“无需骑马,只在围栏外闲看热闹,舒解疲乏便好。”
盛情难却,舒雯只得莞尔应允。二人并肩前行,凉赢、香萍落后数步尾随,一路芳草铺径、林风簌簌,营地景致静谧安然。
途经一座精致雕花营帐,伯诸驻足,向帐前婢女蕴缕询问:“文昭妹妹可在帐中歇息?”
蕴缕垂首应答:“自午宴散去,奴婢未曾见二公主回帐。”
听闻此言,伯诸眼底涌起一抹失落,怅然片刻,只得折返舒雯身侧,继续往马场而行。
渐近马场,清越马嘶蹄鸣随风入耳,夹杂着少女清脆笑语。凉赢循声远眺,只见开阔马场芳草萋萋,围栏齐整,一匹栗毛云骠毛色鎏金、神骏非凡。文昭与鲁公共乘一马,青丝迎风飞扬,笑语连连,频频催促鲁公策马疾驰,眉眼尽是肆意鲜活的欢喜。
舒雯见状由衷笑道:“二公主与鲁公相处这般愉悦,倒是难得。”
良久无人应答,舒雯侧目,只见伯诸僵立原地,面色阴沉似水,唇角紧抿,眼底盛满失落、妒忌与沉郁颓色,往日挺拔昂扬的身姿,此刻不自觉微微低垂,心头五味杂陈、郁结难言。
心绪翻涌之间,伯诸搀扶舒雯的手不觉骤然加力。
舒雯臂间一阵酸麻刺痛,墨眉轻蹙,轻声唤道:“夫君?”
伯诸骤然回神,慌忙松力,眼底满是歉疚,低声致歉:“是我失神,弄疼你了。”
此时马背上的文昭已然望见众人,欢快挥手呼唤。
鲁公勒马靠近围栏,二人身姿相挨,分外亲昵。舒雯唯恐场面尴尬,连忙柔声圆场,又向鲁公端庄致礼。
文昭气息微喘,却依旧兴致勃勃:“我知鲁公爱马识马,便引他来看公父遴选的良驹,他一见这栗毛云骠便心生喜爱,故而试骑几圈。”
鲁公居高临下,笑对伯诸道:“此马筋骨非凡、驰骋如风,乃是世间罕有良驹,本公一见倾心。”
伯诸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笑意,语带讥讽:“会盟贵宾不止鲁公一人,良驹遴选本该公允,岂有单方独占先选之理?”
鲁公眸色微沉:“公子莫非心生不悦?”
舒雯连忙代为解围:“夫君并非针对鲁公,只是卫国公子尚未到场,先行择选恐落厚此薄彼的闲话,有损宾主礼数。”
鲁公闻言神色稍缓,颔首称是。
恰逢林间清风徐来,携着温润清寂气息。叔纠引路,卫晁、卫硕并肩而来,衣袂翩然、气度雍容。鲁公即刻下马,搀扶文昭落地,三方人众齐聚马场。
叔纠拱手言道:“公父有命,百匹良驹任由鲁公与二位公子自选,听闻鲁公先至,故而引二位公子前来。”
鲁公抬手指向栗毛云骠,坦荡笑道:“此马本公已然看中,还望卫公子手下留情,莫要夺人所爱。”
全场目光齐聚卫晁,文昭亦眸光灼灼静候应答。
卫晁淡然拱手,豁达谦和:“鲁公乃一国之君,既有所钟,在下岂敢僭越,此马自当归鲁公所有。”
鲁公抚掌大笑:“公子胸襟豁达,本公记下这份人情。”
伯诸冷眼斜睨,语带机锋:“让马是小事,可世间机缘名分,关乎邦国荣辱,未必能随意相让,公子可想透彻?”暗指文昭婚约,步步施压。
卫晁从容应答:“长公子多虑,鲁公所言仅为一匹良驹,并未牵扯他事,何须过度揣测?”
鲁公面色微沉,冷声道:“颜面荣辱,从来靠自身争来,而非旁人相让。”
场间气氛瞬间紧绷,暗流汹涌、锋芒暗对。
文昭察觉对峙僵局,即刻浅笑解围,抬手拢鬓,故作恍然讶色:“哎呀,我的发簪不见了!”
鲁公当即敛怒,厉声命侍卫四散搜寻。众人踏遍马场芳草,终究一无所获。叔纠疑惑询问,文昭方才醒悟,言道是清晨入东侧密林为父采露煮茶,被树枝勾落。
话音落,凉赢与卫晁眸光悄然交汇,二人皆心知肚明,齐齐望向幽深林莽。鲁公自告奋勇入林寻簪,卫硕打趣卫晁,称是博取公主芳心的良机。伯诸不愿鲁公独占人情,当即唤叔纠同入林中寻觅。
舒雯心软,命凉赢、香萍入林相助。凉赢见文昭孤身无侍,便留香萍值守,独自入林。
文昭体恤舒雯劳顿有孕,再三劝说入帐休憩,香萍亦从旁劝说。舒雯牵挂凉赢,卫晁温声宽慰,许诺定会护其周全,舒雯方才安心入帐。
卫晁、卫硕各自策马,疾驰入林。
马场一空,唯余文昭、鲁公二人。方才明媚笑意尽数褪去,文昭眉眼垂落,瞬染哀色,泪眼婆娑、楚楚可怜。鲁公慌忙询问缘由,文昭执帕拭泪,哽咽言道:“此银簪是生母临终遗物,嘱我出嫁之日佩戴发冠,算作亲母送我一程、护我余生安稳。”
她语声幽幽,带着怅然迟疑:“公父有意将我许配卫晁,我本犹豫不定,若此簪为他所得,便是天意注定,我也只能安心待嫁。”
鲁公闻言大急,唯恐卫晁借此博取机缘,当即翻身上马,领一众随扈风风火火入林寻簪。
鲁公远去后,文昭眼角泪珠未落,薄唇却勾起一抹清冷浅笑,低声轻喃:“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密林之内枝叶交错、遮光蔽日,林风穿叶、簌簌作响。凉赢独行林径,听闻前后皆有人马动静,不愿卷入纷争、争抢功劳,便转身走向僻静右径,只求避开众人,静待他人寻得簪子便可返程。行不数步,细碎日光穿透枝叶,洒落一丛野菊,花丛深处一抹银光耀眼,晃人眉目。
凉赢上前拨开花草,那支素净银簪赫然静落其中,完好无损。她本无意居功,正要放回原处、佯装未见,身后骤然袭来森冷阴风,裹挟利刃出鞘的清锐声响,马蹄疾驰之声飞速逼近。
“看来我们倒是多此一举了。”卫晁清润低沉的声息骤然响起。
转瞬之间,那缕迫人杀意尽数收敛,林间风息骤平。凉赢心头微凛,徐徐回眸,只见鲁公勒马而立,面色冷峻,长剑出鞘大半、寒光凛冽,分明已然动了杀心。
不远处白马之上,卫晁从容浅笑,拱手扬声:“原来鲁公已然先行寻得银钗。”
鲁公一时怔然凝滞,不明其意。凉赢快步上前,双手托簪奉上,谦和有度:“此簪定是鲁公先察,小人恰巧途经代为拾取,还请公爷带回赠予二公主。”
鲁公瞬间醒悟,收剑入鞘,接簪在手,怒意尽消,面露赞许。凉赢垂首谦辞,不揽分毫功劳。
此时伯诸、叔纠闻声赶来,望见银簪落于鲁公之手,心头气恼不已,正要上前细究,瞥见花丛野菊,似有忌讳,脚下一顿、面露怯色,硬生生止步不前。鲁公手握银簪,满心得意,率众策马返程。
途经凉赢身侧,卫晁勒马停驻,垂眸细看,瞥见她裤脚渗血、沾染草木尘泥,神色骤凝,俯身低声询问:“你受伤了?”
凉赢此刻方觉右腿麻木僵硬,周身泛着彻骨寒凉,四肢虚软,勉强低语:“无妨,只是林间擦伤。”
卫硕策马凑近,打量她惨白面色,戏谑轻笑:“我方才入林,见有毒蛇钻入这片灌木,你这般模样,怕是被蛇咬了。”
凉赢正要辩驳,浑身气力骤然抽空,眼前光影恍惚,意识层层褪去,身形一软,直直瘫倒。彻骨寒意席卷全身,四肢阵阵抽搐,仿若坠入深井,冰冷无依。
危急刹那,卫晁俯身探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横抱入怀,牢牢护住。凉赢神志迷离,只觉怀中温热真切可感,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贪恋那一丝暖意。
卫硕并行身侧,无奈轻叹打趣:“你哪里是来寻簪,分明是专程来寻她。”
卫晁怀抱温软,目视前路,神色淡漠无波,淡淡回语:“我本无心求娶文昭。区区一支银簪,谁想要,便拿去便是。”
卫硕微微一怔,俯身细看凉赢苍白眉眼,低声追问:“这便是长尾郎信中,你破例提及的那人?”
话音未落,天际一声振翅轻响,一只灰雀翩然落于卫硕肩头,翎羽轻颤,静默伫立,为这段隐匿情愫,落尽无声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