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杏行⑨

暮河风软,残阳碎影落于波面,漾开浅浅凉纹。高傒弃凉赢独自立在河畔,拂袖径去,决绝步履转瞬隐入沉沉暮色。

凉赢指端犹捏一方素丝软巾,余温浅浅,藏着她心底一点不自知的薄盼。

晚风侵衣,吹乱鬓边碎发,她久久凝着空荡前路,寂然伫立。良久,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凉笑,眼底微光尽数寂灭,抬手将软巾细细叠起,敛入袖中,低低哑然轻叹:“蠢。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抬眸远眺,流白帐灯已熄,四下苍寂无温。夜色渐浓,露气浸骨,她右腿蛇伤未愈,步履滞重沉缓,浑身似坠千斤。借着营中零星摇曳的灯火,敛了纷乱心神,一步步挪向长公子伯诸的主帐。

更漏过半,万籁俱寂,军营沉沉酣卧,唯有巡夜甲士持戈缓行。一路行来,仅与灭蒙营一队巡防兵卒擦肩而过,甲叶轻响过后,周遭再无人息。凉赢暗自庆幸,腿脚不便的窘迫模样无人窥见。

孰料抬眸之际,夜色深处倏然掠出两道亲昵人影,十指相扣,步履匆匆,悄无声息钻进一座僻静帐中。

帐缝漏出昏黄微光,映出两道朦胧侧影。夜色虽浓,那熟稔的身形气韵却让她心头骤紧。

她凝神细辨,比对脑中诸人样貌,瞬间浑身血液凝滞,双脚钉在原地,眸中惊色翻涌,心底只剩轰然震愕:竟是长公子伯诸。他身侧牵着的,分明是一名女子。

绝非正妻舒雯。舒雯与他明媒正娶,光明正大,何须深夜潜行、避人耳目?

夜风簌簌,荒草轻摇,凉赢立在暗影中踟蹰辗转。念及身怀六甲、心性纯良的舒雯,若是得知真相必痛彻心扉,她终究按捺疑虑,屏气敛息,轻步向帐边靠拢。

帐内漆黑无灯,死寂得诡异,最后一丝侥幸也在凉赢心底碎裂消散。

须臾,帐内传出伯诸压抑焦躁的声线:“你莫非当真要嫁与那鲁公不成?”

“你小点声!”女子细软的嗓音低斥入耳,凉赢一听便知,是文昭。

文昭带着几分娇软委屈,低声解释:“我刻意亲近鲁公,皆是假意周旋,只为挑动卫、鲁相争,令公父左右两难,暂且搁置我的婚事。谁料卫晁怯懦畏势,忌惮鲁公君主身份,竟畏难退缩。”

伯诸语气浸满酸意与猜忌,字字带刺:“是么?那日你与鲁公并马舞剑,眉目嫣然,全无半分不悦,我看你是贪恋鲁公正室的尊荣罢了。”

这句揣测戳破了文昭的隐忍,语调骤颤,裹着细碎哭腔:“我苦心离间卫鲁,令两国依附齐国,只为你日后登临大位,可居中拿捏诸国。我满心皆是你,你却丝毫不体谅,反倒冤枉我。”

少女泣声凄婉,伯诸心头妒火顿消,语气慌忙软下,温声哄劝:“是我失言,并无冤你之意。只是眼睁睁看你将远嫁他人,我心口窒闷,难以释怀。”

帐外夜风微凉,凉赢屏息静听,只觉二人絮语缠绵暧昧,全无半分兄妹坦荡,反倒满是儿女私情。

文昭语调愈发柔婉凄楚:“公父待我宽厚,可国后素来厌弃我,一心将我逐出齐国。这世间,真心护我待我的,唯有哥哥一人。”

话音落,帐内低语渐歇,取而代之的是靡丽细碎的声响,缠绵入耳,令人面热耳燥。

凉赢僵立原地,如遭雷击,四肢百骸尽数发麻,通体冰凉,呼吸几近停滞。

世人眼中温厚恭谨的长公子、温顺乖巧的公主,背地里竟藏着这般悖伦苟且的龌龊私情。此事一旦败露,二人身败名裂,齐国公室颜面尽失。最可怜的,便是全然懵懂、身怀子嗣的舒雯。

她心神震骇之际,身后草丛忽有石子轻滚的微响。声响极淡,却被紧绷心神的凉赢敏锐捕捉。未及回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覆来,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口鼻,力道沉稳,将她牢牢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帐内异动骤停,文昭耳力机敏,连忙整理凌乱衣裙,与伯诸掀帘而出,眸光锐利扫遍暗夜。夜色沉沉,树影婆娑,四下空寂无人,唯有晚风拂草簌簌作响,二人一无所获,只得蹙眉作罢。

他们全然不知,旁侧白杨虬枝浓密,夜色遮形,凉赢与叔纠正隐于枝头,屏息隐踪。

未见异常,文昭心生戒备,没了兴致,与伯诸匆匆整衣,并肩离去,身影很快消融于夜色。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叔纠才缓缓松开手。凉赢心口起伏,惊魂初定,低声问询:“三公子深夜在此,何故?”

叔纠立在枝头,身姿清挺,夜色勾勒出冷冽眉眼,语气淡淡带着压迫:“先自问,深更半夜,你在此窥探何为?听闻你蛇毒未愈、腿脚未稳,本该静养,为何深夜独行至此?”

凉赢心知今夜秘事惊天,半句不敢外泄,敛去眼底波澜,垂眸恭声应答:“劳公子挂心,蛇毒已清。小人不敢久留外人帐中,拜谢卫公子后正欲折返,不过途经此处。”

她垂眸俯瞰,树梢离地足有两丈,方才心神震荡,竟被他悄无声息携上高枝。这位素来低调的三公子,身手莫测、心性深沉,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略一迟疑,她轻声恳请:“此处风高,还请公子放我下地,公主尚在等候。”

话音未落,叔纠五指倏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润不伤人,却桎梏得她无法挣脱。

凉赢心头一紧,愕然抬眸:“公子这是何故?”

叔纠眸光冷冽,字字坚硬:“你方才帐外徘徊窥望,当真以为我眼瞎不成?”

凉赢奋力抽手不得,只能咬牙固证:“小人只是顺路,未曾窥探、未曾听闻。”

见她窘境之下依旧嘴硬,叔纠静静凝视片刻,缓缓松了手腕,冷声道:“我且信你一次。今夜之事,你若敢外泄半分流言,我必亲自寻你。”

语毕,他长臂倏揽凉赢腰肢,踏枝纵身一跃。耳畔枝叶沙沙,晚风掠体,身形凌空踏风。凉赢紧闭双眼,心神紧绷,直至双足稳踏实地,才敢睁眼,抬眸便与叔纠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这般近身亲昵,令她忆起昔日澜苑梅洲旧事,面颊微热,心头一颤,连忙抬手抵住他胸膛,踉跄后退数步,仓促躬身:“小人先行回帐伺候公主。”

言罢转身疾行,步履间难掩仓皇。

今夜无心撞破惊天秘辛,她满心懊悔,却也豁然顿悟,往日种种百思不解的蹊跷,此刻尽数明晰。压下纷乱心绪,望见伯诸主帐灯火明亮,她快步上前,垂手轻报:“公主,小人回来了。”

帐帘轻掀,香萍轻步而出,压着嗓音细语:“轻些,公主苦等许久,方才倦极睡去。”

凉赢抿唇含歉,正欲退下,榻上舒雯已然轻掀薄毯,坐起身来,温柔招手:“凉赢,进来。”香萍侧目微嗔,凉赢敛衣低头,俯身入帐。

舒雯目光紧锁她滞涩的右腿,眉眼盈满忧色:“先前卫公子言你蛇毒无碍,休养便可痊愈。我本欲让人接你,又恐扰你静养,未想你竟连夜归来。”

凉赢心底温热又酸涩。舒雯待她早已逾主仆之分,赤诚真心,可越是如此,方才所见龌龊画面便越是刺目揪心。舒雯见她面色暗沉、唇角紧绷,连忙近身关切:“可是腿伤仍痛?”

唯恐惊扰舒雯胎气,凉赢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寒意,强扯浅笑:“公主放心,毒已散尽,只是右腿微麻,不妨事。”

舒雯眉目舒展,温声笑道:“无碍便好。我正打算明日启程,返回临淄静养。今夜宴前我便身子沉乏,孙老医官诊脉,说我胎相不稳、体虚气弱,不宜在外奔波,需归城安胎。”

凉赢暗自附和,此番返程恰好能避开伯诸、文昭,远离是非。她顺势劝道:“医官所言极是。郊野简陋,不比都城安稳,公主有孕在身,尽早归城最为妥当。”

舒雯见她语气急切,不由眉眼弯弯打趣:“往日最是沉稳,今日倒这般急迫,几时也通晓医理了?”

凉赢微敛心绪,缓声解释:“小人只是忧心公主与龙胎,都城安逸,更宜休养。”

“谁要急着归城?”帐外倏然传来伯诸清冷声线,穿透帘幕而入。凉赢与香萍即刻敛神退至侧边,垂手恭迎。

舒雯起身相迎:“夫君今夜不是侍奉齐公安歇,怎得早归?”

伯诸掀帘入内,眸光淡淡扫过凉赢,眼底冷意转瞬消融,化作对舒雯的温软笑意:“公父已眠,母后命我归来陪你。”

香萍上前为他褪去外袍,伯诸牵起舒雯的手并肩落座:“我方才听闻,你意欲明日返程?”

“正是。”舒雯柔声应答,“夫君需在此处置盟会正事,我身弱体虚,滞留此处徒增不便,正待与夫君商议归城之事。”

伯诸掌心轻裹她的手,温柔缱绻:“理应如此,你如今身怀子嗣,养胎为首要之事。我明日便命卢鹰从灭蒙营调一队精锐,护送你安稳归城。”

舒雯温婉婉拒:“不必铺张,营中正事吃紧,有凉赢、香萍随侍,足矣。”

伯诸眸光落于凉赢身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身形嫩弱,伤体未愈,自顾尚且艰难,如何护你周全?你如今一体两命,万万不可大意。少许护卫不算铺张,此事我做主,无需再推。”

舒雯见他心意恳切,处处体恤自己与孩儿,便不再推辞,轻声道谢。是夜伯诸留宿主帐,凉赢与香萍依礼退至帐外值守。

夜色深沉,露华浓重,野草漫过脚面。凉赢独坐草丛,垂眸凝思,心绪沉沉。

香萍上前轻拍她的后背,轻声问询:“在想什么?”

寻常一句问询,竟让凉赢如惊弓之鸟,浑身骤僵,猛然回头,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反倒唬得香萍一跳。

香萍蹙眉嗔道:“好好的,怎得失魂落魄?”

凉赢敛去眼底惊惶,低声轻叹:“没什么。”

一夜倏忽而过,天光破晓。今日齐公将与卫、鲁二国举行盟会,卫硕与流白早早更衣出帐,便见叔纠备好了轺车静候。

众人见礼已毕,伯诸上前温笑道:“今日盟约庄重,公父特备轺车,以国君之礼相邀二位公子同往会场。”

卫硕拱手谦逊回礼:“我二人代父参会,并非国君真身,不敢受此厚礼。”

叔纠浅笑作答:“公子无需过谦,此番为卫公立约,礼遇本就该如此。”二人见齐国心意诚恳,便不再推辞,道谢登车,华盖轻张,缓缓驶向会场。

途经伯诸主帐,流白抬眸望见前路马队分列,护卫着一辆精致马车向东缓行。香萍立左,凉赢立右,二人素衣端正,身姿肃然。

四目匆匆一触,凉赢即刻敛眸转头,随马车缓缓前行,身影渐远。流白眸光追随车驾,心底暗忖,她们竟是先行离去。

纵马随行的叔纠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声解释:“长嫂胎相不稳、身子不适,故而先行返程临淄静养。”

卫硕颔首了然:“原是如此,康健为重,只是仓促离别,无缘道别,颇为遗憾。”

即便解释分明,流白目光依旧黏着远去的车驾,迟迟未收。叔纠见状低声问询:“公子可是觉出不妥?”

流白轻轻摇头,敛尽眼底思绪,淡声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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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祸胎邀我一起黑化
连载中●幸运的卢克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