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外
祁青霄以极快的速度布阵,与此同时孟窕调动起周身灵气,结出一道奥秘复杂的符文。
长剑凌空迫降,剑尖直指下方,每降下一寸,空气便拉紧一分。灵力剑芒交织,一股极强的扭曲感顿起,拉扯住三人身躯,好似要将他们撕成碎肉。
作为阵眼献祭寿命的秦素最为严重,自额际到脚踝,她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细细密密的血花绽开,将她染成一个血人,可她仍紧紧抱着怀里的画卷不松手。
虽然孟窕无法对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予以全副信任,但这并不能抹灭她心下的佩服。
“青霄”
两人默契自成,在孟窕出口的同时,祁青霄不再留手,长剑呼啸,密集的剑光几乎淹没了整个小院。
下一秒,宛如自深海浮上水面,三人眼睛一晃,四周景象变换。
他们成功破开屏障,进入了小天地。
不过柳未若的闺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暴乱的空间乱流。
孟窕一边眼疾手快扶住几乎昏过去的秦素,给她喂了颗丹药,一边运转梵印护住几个人。
“青霄,你可有办法找到柳未若?”
祁青霄平复气息,摇了摇头。孟窕不禁有些焦心,她恨不能现在就跑到柳未若面前,可祭阵已经消耗了她大部分灵力,而梵印虽然能寻妖,却无法寻人。
况且在这空间乱流里他们也撑不了太久,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旁边秦素伤势有所恢复,她略略喘息,递上完好的画卷:“两位仙长,你们看它可有用?”
孟窕:“这是?”
“是老爷初见夫人时作的画。”
裴宵风流倜傥,柳未若看中的不仅仅是裴宵的家财万贯,更有其才貌。
都说裴家老爷一画千金,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对柳未若一见钟情时留下的那幅墨宝,此画也被柳未若挂在屋内当作珍宝一样日日夜夜瞧着。
可惜意中人变了心,原先代表情意的信物也就成了折磨人的炼狱。
柳未若死后,秦素便将她闺房锁了。直到丁傀来到裴府,她被暗算变成傀儡,照顾柳未若的尸身时留了个心眼,察觉到丁傀从柳未若的闺房内带出一样东西。
就是这副美人戏图。
闻言,孟窕接过画卷,展开后发现什么,旋即惊愕道:“封魂?!”
祁青霄看她。
她长舒口气,指尖凝出一点灵光,轻点上画卷里那位水袖萦绕的美人,画出一道符。
就在这一瞬间,本是死物的画泛起层层涟漪,笔墨美人半遮半掩的眼睛一动,递给他们一个轻佻的眼神后,竟点着戏台舞动起来。
有婉转曼妙的调子咿咿呀呀响起,萦绕在几人耳边。
秦素目不转睛地看着画,无比震惊。显然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番变化。
孟窕收回手的同时画卷美人的动作也跟着恢复静止,她解释道:“常言道人有三魂六魄,但其实一个人的神魂内还有隐藏的第七魄,“封魂”顾名思义,就是将第七魄分离而后封印。”
“这画确实能助我们找到柳未若,因为里面封印了她的第七魄。”说着,她眼神复杂:“那是她的憾,她的惧...”
“更含了她的善。”
*
小天地动荡,柳未若口中断断续续的调子停下。
声音将息的刹那,前方半空中横向被缓慢撕开一条狰狞的裂缝,泥浆般粘稠的深暗自裂缝口漫出。
规则颤抖,黑暗避退,就连空间都抑制不住地恐惧。
讶异之色于女人的眸中一闪而过,她扭头看向旁边的少女,手一挥,黑雾聚拢,将其身形消弭,随后才施施然起身,冷哼道:“看来,是我低估了我的好儿子。”
急促的银铃伴随着恐怖的气息乍现,一双青白裸足踩着深暗走来,衣上白鹤展翅掠过,再往上,男人曝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凹凸不平的青筋血管。
血液流淌,有某种东西潜藏在暗红的血中涌动,让他比鬼魅更邪异,比修罗更为疯狂,让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
柳未若盯着那张与她颇为相似的面孔,恶心、厌弃和恨意交织而起,冷漠吐出两个字:“怪物。”
青年不为所动,只淡淡抬眸,长睫下的漆瞳深不见底,映照不出任何事物。
他问:“她呢?”
听见这句话,柳未若顿时捧腹,女子和男子两张面容交替出现在一具身体之上,异口同声地讥笑道:“我的好儿子呀,莫要告诉为娘/为父你当真爱上了那个黄毛丫头。”
下一瞬,笑声骤停,女人眼里的讥讽尽数化作怜悯,投向清隽的青年,两张嘴巴重合到一起:
“可是,你懂什么是爱吗?”
裴念之指尖一弹,深暗浪潮般席卷而来。
见状,柳未若神色一变,她抬起手,小天地展现无穷变换,如鱼龙曼衍,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
可再多的手段在纯粹的深暗前都不堪一击,就连小天地的自成规则都化作齑粉,不复存在。
柳未若转瞬败退,受术法反噬,惨叫一声,女子阴魂霎时变得透明,与此同时她的身躯涨起大大小小数十个脓包,刺鼻的腥臭从中散发。
这会儿倒不知谁更像怪物些。
“你要弑母吗?”柳未若失去行动能力,呼吸艰难,可她仍挑衅地望向青年,毫无舐犊之情。
裴念之面无表情,静静阖目。
柳未若眼神闪烁,察觉他在做什么,忽而再次笑出声:“我儿,你要找那丫头,可怕是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裴念之倏地抬眸,墨色的冷瞳微不可察地收缩。
柳未若继续道:“是不是好奇为娘做了什么?娘亲当然是尽了做娘的本分,告诉那小丫头,我的好儿子究竟是怎样一个冷漠的小怪物。”
“现在,怕是能知道的,不能知道的,她都知道了。”
后半句话她念得缓慢而低沉,带着浓郁的嘲弄意味。
仓皇一闪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青年眸子微沉,再次垂下眼帘,掩去那莫名的晦意。
丝丝缕缕的杀念泛起,裴念之翻掌,深暗涌动,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远处飞来,打断青年的动作:
“裴道友,且慢!”
祁青霄带着孟窕及时赶到,裴念之应声扭头,在看清青年面容的瞬间,孟窕倒吸口凉气,不自觉打个寒颤。祁青霄第一时间握剑护在女子身前,作出防备姿态。
两人的骇惧明明晃晃,裴念之恍惚片刻,无端想起少女身上融融的橘子香。他将目光投向两人身后脸色煞白的秦素,随后敛眸,不再显露丝毫情绪。
“裴、裴道友,”孟窕是见过裴念之发作时的模样的,可这人素来笑着,这会儿双眸却带着万物俱寂的寒意,再配合那张可怖的面容,让所有人血液瞬间凝滞。
她努力压下畏惧,放低声音劝解道:“那是你的母亲呀,不管她做了什么事,她都是你的母亲啊。”
言下之意,你真的打算杀了她吗?
裴念之没有作声,好半晌,在一片静默中,孟窕屏住呼吸,却见青年慢慢勾勒唇角:“孟道友”
这一声让寒冰似的氛围破碎,也告诉他们,他还是两人熟悉的那个裴念之。
孟窕两肩松下,然而下一句却让她再度僵住。
“与你何干。”
轻飘飘四个字,明示她的越界。
裴念之一一扫过眼前几人,深黑的眼眸映不出任何一人的身影。他上前一步,偏过头,笑意淡淡:“您该告诉我她在哪了,母亲。”
孟窕呼吸一紧,她没看见依依,难道说...没有给她思索的时间,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就是:她还没问出窥天镜的线索,柳未若不能死!
“青霄!”
孟窕大喝,将为数不多的灵力全副倾泄而出,毫不犹豫解开梵印最高一层封印,一时金光大亮,佛僧吟唱声响彻整片空间。
祁青霄甩出长剑,银芒追随金光,化作长鞭往青年身前飙射而去。他们没想真的伤害裴念之,只是试图将青年和柳未若分隔开。
佛意剑气肆虐,卷动周遭雪亮如银,更往无尽的前方劈开一条宽阔的道路,黑雾向两侧涌去,影影绰绰显露出尽头少女的身形。
裴念之没有错过这一幕,不自觉睁大眼睛,下一瞬,所有一切都被他抛诸于后,脚尖自发转向。
见状,孟窕这才彻彻底底松懈下来。若是真动手,她和青霄一起不知能不能走过三招...她摇摇头,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收起梵印,来到柳未若面前:“柳夫人。”
即使变故一茬接着一茬,柳未若也没有丝毫慌乱,好似一切还在掌控之中:“丁傀那厮告诉妾身这小天地的术法无人可破,现在看来,当真是被他诓骗了。”
她眸光放空:“不过,九命阵还是成了,便叫这澹州同妾身一道下地狱吧哈哈哈...”
女人笑得肆意张狂,孟窕蹙了蹙眉,打断她:“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脓包破裂,流出恶臭的脓水,柳未若充耳不闻。
孟窕:“你有没有见过一面镜子,或者用过一面镜子?”
听到“镜子”两个字,她这才眼珠微动,移向孟窕,喃喃道:“镜子...镜子,是了,那面镜子,就是那面镜子才让我怀上那小怪物...”
闻言,孟窕愈发急促,紧张道:“那镜子长什么样?谁给你的?现在在哪?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祁青霄抓住趋近失控的女子,感受到她腕间的颤意,阻止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也只是将手攥得更紧了些。
九命阵与小天地相连,九命阵成,小天地崩塌,柳未若也会死亡,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多,孟窕想,若她现在还留有灵力,定然会上一道符,对柳未若进行搜魂。
柳未若的身体开始融化,体内男子阴魂和女子阴魂融为一体,若说先前还能区分,这会儿再分不出彼此。她看了看孟窕,轻哼一声:
“告诉你也无妨,是一个男人给了妾身那镜子,不过那么些年过去,妾身早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不记得,不记得了...”孟窕失魂落魄,她无法确认柳未若所述的真假,更没有手段搜寻证据。
就在这时,天地间发出“咯啦啦”的声音,四周开始不断崩碎。
祁青霄迅速抱住试图继续质问的孟窕,女人眼眶发红,试图挣脱环在她腹间的手:“你要做什么?我还没问完,青霄,放开我,祁青霄!”
祁青霄没有理会她,他望向后面的秦素,她摇摇头。他一顿,而后提剑跃起,化作一道流光向裂缝口飞去,光线中依稀还能听得女人的叫喊。
“你为什么不走?”
这三人出现时,柳未若其实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秦素。她眼神向上放空,语气平静问道。
秦素抱膝蹲下,在柳未若逐渐崩坏的身体旁展开那画。
柳未若瞥一眼便收回视线,末了冷笑道:“你是来嘲笑我的吗,秦、妈、妈。”
秦素不语,她看着女人身上不断鼓起又破裂的脓包,动作轻柔地抚上,粘液沾了满手也不曾放开。
“怎么,”柳未若咬牙:“不嫌脏吗?”
“不脏,”秦素抿唇一笑:“我的未若,是天下顶顶漂亮的姑娘。”
...
“阿素,你瞧!”
豆蔻年华的少女摇着腰肢,水袖错落,一双凤眸衬着朦胧的烛火,潋滟而勾人:“好看吗?”
那前方与她年岁相似的姑娘看傻了眼,只会呆呆点头:“漂、漂亮!”
...
柳未若愣住,眼神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仿佛回到了最好的年华,竟似个十八的姑娘,不禁嘟囔:“丑死了,才不漂亮。”
此话一出,好像属于人的感知也回来了,她鼻子一酸,带着哭腔道:“阿素,我好疼。”
“嗯。”
“我不想活。”
“嗯。”
“可我也不想死。”
“我知道,”秦素拍了拍女人的手,眼眶渐渐湿润,鼻音浓重:“我的未若,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
“可是呀,带上整个澹州的人是不是过分了点?这样,我陪你过去,你放了旁人好不好?”
她打着商量的语气,柳未若“噗嗤”一笑,乜她一眼:“你还当我是小孩呢。”
两人猝然沉默下来,天地裂缝越来越大,柳未若望一眼那头裴念之消失的方向,扯了扯唇角:“阿素,那孩子唤我母亲。”
他幼时唤她娘亲,后来她疯狂偏执时让他叫柳娘,现在,他唤她母亲。
“我从不曾爱他,生他也是为了裴郎...说到底,我还是欠了他的。”
“不是你,”秦素吸吸鼻子,对上柳未若模糊不清的视线,压下鬓角的白发:“我们都欠了他。”
柳未若盯着眼前这个面容不复往昔的中年女子,怅惘道:“你老了。”
“是呀,毕竟二十多年了嘛。”
“老了,就别折腾了,”柳未若笑:“我是死过一次的,下面又冷又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就是算准了我,罢了罢了,遂了你的心愿又如何...”
小天地彻底破碎,泪水浸透眼眶,秦素试图看清她,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下一瞬背后蓦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掌往前用力一推。
她好不容易站定,转身看去,只来得及看到女人朦胧的影子,她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消散在风中:
“阿素,对不起...”
黑暗散去,露出清澈的星夜,碎碎辉光洒下,为她铺就一条明晰的出路。
一如多年前两人相遇的那晚。
她想来救她,却还是被她救了,秦素哽咽:“说什么对不起,傻子...”
这条路,来时两人,去时却只剩下她一个。
*
裴念之走向那道身影。
越接近,他的脚步越是慢。
“林小姐。”他语气生硬。
少女未曾动作,恍似没有听见。
裴念之心下不虞,然而比起不虞,有一种更为奇怪的情绪攫住了他的心脏。
青年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来回揉搓,两双眉拧起又舒展,他眼睫轻扇,换了一个称呼:“林依依。”
她还是没有应声。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
这句话掠过脑海,裴念之下意识想到,柳未若让她看到了什么,而她又会做些什么。
会害怕他吗?会恶心他吗?会远离他吗?
他几次三番下赌局都不过是想激起她的恶念,剥开她乖巧的皮囊,证明她也不过和旁人一样,干净的皮子下藏满恶浊与污秽。
可若她当真表现出了那些个妄念,他又当如何呢?
他本以为自己会不在意,可事已至此,一句简单的“不在意”显然不能概括心下那些翻滚的心绪。
他并不知晓,此刻困扰他的情绪,名为忐忑。
他当是厌恶她的,厌恶她的步步逼近,也厌恶她的见好就收,更厌恶她的袒护。
因为厌恶,所以才不愿靠近她。
裴念之为自己的不安找了个极好的借口,见少女仍没有应答,他撇头,想了想,勾起唇角,全然不知自个眼睛里含了多亮的光,像那水波粼粼,日影跃金。
他轻声唤:
“依依。”
狂风倒卷,少女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裴念之瞳孔骤缩,条件反射上前,一把将其拢入怀中。待到她柔弱无骨地贴在他怀里的那刻,他指尖一颤,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他拨开少女额边的碎发,点上光洁的眉心,下一秒察觉到什么,手指僵住,眸子里的光芒顿熄。
他听见小天地破碎的声音,听见孟窕的呼喊,听见祁青霄御剑而去。
却听不见少女心脏的跳动。
眼前的是一具空壳。
对不起可能因为临近收尾+有段时间没写了,有点卡文,今天很晚才更新。
稍微解释一下这边的剧情:
柳未若:她其实有才有貌,但是因为恋爱脑把自己折腾没了,后来复活后封印了自己的善念,怀着怨恨要对一切进行报复,但是被秦素阻止。她和秦素,嗯,我也不知道这个感情要怎么归结,只能说是非常纯粹且真挚的感情。
裴宵:不要说,这就是个渣渣。
孟窕:人人都有私心,对孟窕来说,家人和过去就是她的雷区,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干涉男主,第一反应也是问窥天镜的事而不是关心依依,不过后面她会慢慢改变的,不要骂她。ps:窥天镜是孟家传承宝物,本文很重要的一个道具,前面有提过,但是怕大家忘了呜呜呜。
裴念之:男主这时候已经彻底爱上女主了,但是他嘴硬,不仅嘴硬还骗自己(你不火葬场谁火葬场)
柳依依:女鹅这章是个背景板,下章就会详细讲到。
其他待补,这一部分可能很多地方写的不是很好,后续会有修改,大体剧情不变。还有男二36章前肯定会出场!
谢谢大家支持!真的非常感谢能等这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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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