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承宗闻言,脸上严肃不少,将孩子放到床上。
食指拿着在孩子眼中间晃,见孩子眼球会跟着手指动。
“没事啊,视觉是好的,智力也不像有问题。”
随后把手指放到小孩跟前让他抓握,小孩抓了上来,挺有力。
“抓举也没什么问题,没看出什么毛病。”
周正一旁担忧的看着,这些词汇他没懂。可是他知道温承宗是海外人,很经常会蹦出很难懂的词汇,什么一夫一妻,什么平等。
他早就习惯了听不懂。
只是他知道温承宗是个很厉害的大夫,甚至可以进太医院给皇亲国戚治病,听他说孩子没毛病,心里顿时安心不少。
该说不说,他这孩子阿父,在孩子生病的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至少有点真本事。
只是婴孩不懂大人在做什么,见了陌生人也只是抱着自己的脚傻笑。
温承宗来了一句。
“蠢是有点,傻乎乎的。”
周正又握紧了拳,极力压抑住脾气。
温承宗淡然的坐到床边,一副要升堂审案的架势。
冷冷道。
“谈谈?”
周正心知总有这一刻,倒也很平静。
“你问。”
温承宗厉芒射了过来。
“为何不告而别?”
周正摇摇头,没说话。
他也说不清。
很多事情,他也没明白,口齿也不伶俐,讲不清楚。
温承宗却说道。
“我知道那些下人说了什么,将他们赶了出去。可是,这不该是你离开的理由。”
周正摇摇头。
“也不是因为这些。”
温承宗疑惑的望过来。
“那是因着什么?”
周正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说,怎么描述。
温承宗循循善诱。
“你走的时刻,是希望我如何?”
周正竭力想了想。
“如他们所说,娶个名门嫡哥儿,大登科小登科,从此圆满。”
温承宗问道。
“那你怎么办?”
周正道。
“我很好。”
温承宗看着他,冷笑了声。
“是,你很好,没有我也过得很好。你却没想过我要的是什么。我要那些什么劳什子名门贵哥儿吗?我们说好了的,就在前一晚,我殿上献宝被封,我会求旨赐婚。”
如此说起来,温承宗眼里死寂。
“你是不是听我说的太多总有一天会与你成亲,不信我了?可我总得...总得有了官身,有丰厚的银钱,有大大的宅子才能风风光光的与你拜堂。是不是...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不够让你信我。让你觉得我做的少,说得多,全是套话。”
周正摇了摇头。
“那些都不重要。”
温承宗低下了头。
“是,那些都不重要,我合该一开始就成亲,不该拖着。”
周正看着喉头有些许痒意,劝解道。
“你当时还很年轻,如今很好。”
温承宗看着他。
“你离开因着嫌弃我年轻?可我和你在一起那时,我已经小你几岁,当时也不见你有什么意见。”
怎么说呢,周正头侧过一旁,闷着没吭声。
温承宗也转过头去,两个人各看一方,房间里不说话。
最终,还是温承宗开了口。
“我原以为,梅园诗会是我人生中最难受的时刻。人人笑话我找人代笔,自己没半点本事。可金銮殿圣上赐婚,回去一瞧,你将我送你的所有东西叠在床上不吭一声走了。我才什么是心放在油锅上煎,盛京人人笑我,笑我连个乡野哥儿也没留住。我就在那笑话里,行礼躬手,一日一日熬了过去。”
周正闻言,握紧了手。
咬着牙根,却不知道怎么回话。
温承宗见他如此,只是脸色苍白的扯了扯唇角。
“还是避着不想谈?你还是如此,对着我的难过无动于衷。”
周正抬头惊诧的望着温承宗。
他要如何谈,这要如何说呢?
妇人买肉来砍价他都说不明白,何况是牙尖嘴利,能言善辩的温承宗。
他为他难过啊,可是能如何呢?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话能让他别难过了。
却只能握紧拳,低着头不说话,也不逃跑,任由着他骂。
温承宗看着他如此,一脸的苦笑,没了气力。
就像发泄了一通,希望对方明白自己的难处,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只闭上眼睛,缓缓吸气,吐气。
待到心口没那么难受脉象平和的时候,便问道。
“孩子都生了,想过回来找我没有?”
周正抬头道。
“想过。”
温承宗脸色稍缓。
“怎么盘算的。”
周正道。
“从这里跑到南栀,花二两银子搭船去东滨,东滨赶去盛都。路上的花俏怎么也要几百文。如今一天杀一只猪,一日三十来文,我只要杀够九十三头,再接点收租打手的私活,就能去找你。本是一开始有了孕就要去找你,可是妹子出嫁,大伯母病重。花销甚重,没法去。生了孩子以后妹子也嫁了,也该去找你,孩子又烧得厉害花了许多钱。如是你不来,再有四十一日,我就能去找你。”
九十三头?
温承宗神情一时复杂,那样最烦算铜板的人,竟一日一日的数着数。
“你就想着你大伯母,你妹子,不担忧我?”
周正道。
“你很有钱,不会过得辛苦。”
温承宗摇了摇头,斩钉截铁。
“不,我很辛苦。”
周正皱着眉头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温承宗却不欲多言,看着窗外道。
“你四十一日后去,找不到我的,找不到我该如何?找得到,又是如何?”
周正道。
“找得到,就让你看一看孩子。找不到,就接着去找你。”
温承宗笑了笑,笑得有点难看。
“去迟了怎么办?一年多了,不担心我要了别人?”
周正道。
“人总该有自己的责任要负,我的大伯母需要我,我的妹子需要我。”
温承宗笑着看他,眼神柔和。
周正看着他那样笑,觉得心口有点难受,他明明在笑,可总觉得他在哭。
温承宗道。
“若是我没扛住,成了亲呢?”
周正脑袋一轰,不自然的收拾起孩子的衣服。
“那也是理所应当,你娶亲由不得自己,年纪也不小。”
温承宗依旧望着他。
“我曾经有过自己选择的机会,好不容易求来的。”
周正手一顿,有点不敢回头看那双眼睛。
温承宗问道。
“想过我成亲以后该如何吗?”
周正道。
“想过,若是你成了亲,我远远看一眼。过得好过得不好,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我就不让你知道孩子的事情。你若是没成亲,我们...我不知道。可能我心里有个念头,你若是过得太糟,我就带你回乡下,不在这劳什子盛都过了。以后你家中坐着,我杀猪养你。”
温承宗眼里泛着忧伤的光。
周正仔细看过去,琢磨他这是什么意味。
却听得震耳欲聋的轻声一句。
“武哥,我成亲了。”
周正没有太多的诧异,总偶尔会想到这样的可能的,只是脸还是忍不住的有些僵硬。
“挺好。”
浅浅一句,道尽了他们的缘分。
温承宗见他有些失神,嘴角不易察觉浮出一抹得意的笑来。
却很快问道。
“如今,你又是如何盘算起我们间的关系呢?”
周正手不自然的搭在摇篮上。
“你想来看孩子就过来看一看。”
温承宗走近一步,抚上他的腰。
“那我们呢?”
周正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以及淡淡的酒味,回想起很多个夜晚。
却还是推开他的手。
“你已为人夫,好好待他。”
温承宗依旧靠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我如今做了太医院的采药走马,替宫里贵人养着些兽材。一年要在这里待九个月,我不愿家里那位过来,他也不想过来。武哥,一年九个月待在这里,我总有需求,你进我的门好不好?以后你就住我姐姐那个宅子,我忙活完就去找你欢好。”
周正惊讶的回头看,见温承宗一脸暧昧的看过来。
那张明明很眼熟的脸,却很是陌生。
那个曾经眼里都是单纯笑意的他的男孩子,也长成了个男人。
一个恶臭的,和旁人一样的花心风流的男人。
有了正室,还要招惹外面的花花草草。
正如周正担忧的那样。
而他周正,却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是个破坏人家庭不要脸面的外室。
周正心里好像有点凉,他的心脏就像案板上那颗猪心,被人说要剁碎一些。于是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他的心就像被人划了千八百刀,里面鲜红的血漫了出来,浸了整个案板。
他的心上人竟变成这样了。
那么肮脏,那么下流。
晾着温承宗许久,周正方道。
“不了,我就那么着挺好的。”
温承宗笑了。
“日日杀猪叫挺好的?能挣几文钱?你给我当了侧君,什么好东西没有?”
周正低着头,没回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从来没有瞧不起自己的营生。
这一年多里,也是浸够了官场,变成这幅鬼样子。
温承宗见他油盐不进,却说道。
“你为看我的人,总得看我的身家,你总不会让我的孩儿下地干活,受着日头灼晒?”
周正凛然道。
“我不看重你的钱,我自己会养活好他。让他弄学问,考功名,不会让他吃苦。”
温承宗却道。
“一个父亲不明的野孩子去考功名?谁给他作保?谁敢给他作保?”
周正愣了愣,气焰落了下来,手心无措的捏了捏。
他不知道,甚至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考学问还需要有人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