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承宗想过很多两人重逢的画面。
例如成亲的时候,红烛高悬,拜天地的时候,陈武一柄长枪杀了进来。随后深情望着他,你不能同他成亲,你最爱明明是我。
虽然温承宗心知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为零,陈武会说出这种话的可能为零,深情望着他的可能为零。
但事先说好是遐想。
又例如,很多很多年以后,会看到一个和陈武很像的少年,问起他爹爹是谁。得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又知他过得很好,和他成婚的人很好。最后,无奈的对着落日吁叹,很多事情再不合适去问。
再怎么样,也没想到是这样。
他有了官身,有权有势,衣袍光鲜,陈武在村子里杀猪。
温美妍见弟弟不回话,也闷了闷。
刘得力在一旁微微弯着腰,恭敬道。
“那是隔壁村的正哥儿,我们村刘屠户不在让他来杀猪。他荒唐惯了,不成个体统,大人莫见怪。”
温承宗怔楞的回头。
“正哥儿...?”
刘得力不知他这个眼神什么意思,也只能陪笑。
周正剁好了猪,领了铜钱,拿了给他的猪内脏。
已是傍晚。
贺兰香特地喊他去换洗,正好同周婷和擦好药的刘立柱一起回去吃这树母祭。
周正心下没有多少犹豫,生活还是要过,不必因为某些过往多余躲躲藏藏。
树母祭是大事,该是留下来。
周婷亲亲热热的抱了上去,和夫君一起拥着周正上了席面。
村长上了祭台,用着村间俚语念着祭文,随后叩拜天地,便宣布开席。
乡下也有些规矩,爷们和爷们坐一起喝酒,女人哥儿小孩一桌。
也不是重男那一套,单纯是送酒水好送,哥儿女人那桌就送甜甜的果酿。
但刘立柱不管这些,黏着周婷,给她夹菜。
周婷羞着脸,觉得丈夫给她丢人。
旁的媳妇夫郎说着笑着,心里又不知是何滋味。
周正远远望着席中心那桌,村长族老那桌奉为上宾的温承宗。
这边的女人哥儿也有讨论他的,却也不是很大兴致。
再怎么样,那样优秀的人,婚配嫁娶和他们乡下人总没有关系。
身份太尊贵了。
若是很穷,长着那么张脸,决计是要抢破头的。
周正心里也是如此想。
温承宗若是很穷很穷的汉子就好了,他就可以养着他,好好的过一辈子。
可温承宗很有钱,所以这个局困在那里,怎么样也解不开。
夜色暗了下来,周正便早早离了席,背后一直留心,七拐八拐甩了尾巴。
一个村子的路程,他弯弯绕绕他们还能跟上?
温承宗看着人终于要走,缓缓伸了个懒腰。
刘得力很想说天色还早,大人多留一会,却怎么样也不敢开口。
温承宗转着个扇子,胸有成竹,手招了招小三猴过来。
陈武有时候还是一样少根筋。
甩开了人又怎么样呢?拐着弯回家又怎么样呢?绕多少个圈,家是个定点。直接去他家,不就逮到人了吗?
人到眼前,温承宗倒是淡定神闲起来。
招呼了小三猴前面开路,带着淡淡酒气摇着扇子春风得意去了。
五眠村。
周正回到家里,天色已晚。
周大刚和别人喝的烂醉,商讨好明日五眠的树母祭。
到了日子,包办祭祀的大户就带着祭祀的用品,带着能给整个村子用的桌椅锅碗拉去乡下租用,一个村一个村轮流着办。
六水下去,就是五眠。
周正回到屋子,大伯母康桂枝正抓着闹酒疯的周大擦脸。
康桂枝见着周正,笑问今日顺不顺利,嘱咐早些休息,明日还得忙五眠的树母祭。
周正回到自己的房里,从防蚊的薄纱盖着的摇篮里抱起白胖的婴孩来。
周正见婴孩实在可爱,又忍不住捏了捏脸。
婴孩三四个月大,不会说话,也不能站立。
周正托着他到空中,举成一个大字型,胖胖的婴孩傻兮兮的笑着,吐了个口水泡。
周正便举着他,让他脚尖立在自己腿上,似是百无聊赖,无人倾述那样对着婴孩说话。
“我方才见着你阿父了。他身量还好像高了些,脸瘦了像个大人了,好看的紧。”
周正望着不搭话的婴孩,高耸鼻尖戳了戳他白软的脸颊。
小孩胖乎乎的,脸非常白皙透亮。
“要是他瞧见你欢喜,要抢你回去,你跟不跟他走?阿父那边有大马,有很多好吃的。嗯,你跟不跟他走?”
周正温声质问着。
“跟不跟他走?”
婴孩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张着腿脚闹腾嬉笑。
周正瞧着儿子的傻笑,心里忧愁不已。
只抱在颈肩蹭着。
“你阿父是个大夫,若是知道我将你养坏了。他脾气那样不好,必是要闹起来。”
周正想起月前,周大和他都出去了。大伯娘去菜地摘了菜,回来看着孩子,一摸头已经发了热症。
跑着去给县里大夫瞧,说烧的太久,脑子可能会有问题。
周正也不能责怪谁,谁知只是离开一会就会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问题。
心里却觉得很对不起温承宗。
这大约,是他头一个子嗣。
真傻了,只怕会伤心的吧。
周正心里记挂着事情,却听着门砰砰的响。
他心有所感,知道大约是谁。
这回,大概是逃不掉。
却听得大伯母匆匆开门的声音。
“谁啊?”
又闻得大伯母一声惊呼。
“你们怎么敢强闯进来?”
小三猴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他听着大人说要找个哥儿,以为是大人酒后来了兴致,想临幸村里哪个哥儿。
他心里不爽,他最不喜欢画本子里反派一样的那种骄奢□□的公子哥。
可是哪怕不爽,怎么说呢?村里哪个哥儿被大人看上,也是一场造化。
大人又不是肥头大耳。
长得那样俊朗,而且说不定会抬那哥儿回去做个侧君。
总比一辈子在地里干活强吧。
以他所见,哥儿没有几个过得太好。
拦人气运,就是断人钱财,伤阴德。
再上小三猴拦得住吗?他不带路,也会有旁人带路。
想着算了算了,听闻是哪个哥儿,心里忐忑不已。
要去睡那煞神?大人口味真不一般啊。
小三猴心砰砰跳,望着两个强壮带刀护卫,也不知是不是制得住那煞星。
就算制得住,也会有大麻烦的吧。
要是制不住,煞星杀了温大人...
小三猴抖了抖,那他得死,他全家都得死。
冷汗从他头顶喷涌而出。
他出声制止了下。
“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去别处。此地,这哥儿实在不好惹...”
温承宗不理他,让赵虎赵豹挡开那妇人。迈着四方步,将扇子插在身后的腰带上。
带着些许沉稳矫健。
周正打开了门,遥遥一看竟是不敢认。
原本那张总是对着他天真烂漫的笑颜,如今黑沉欲滴的犹如一个看不清的墨色漩涡。
仿佛要将人卷入其中,沉浸在某种哀伤的情绪里,怎么也无法自赎出来。
尤其那双眼睛,像失了活力的鱼目,再看不到半点鲜活气。
如何述说那种感觉呢?
就好像路上忽然蹿出一匹狼,呲牙咧嘴摇头晃脑的往周正心脏利齿一合来回拉扯撕咬。
周正觉得,真的很疼。
那人身上的锦衣玉袍在此地格格不入。
他们差距甚远。
他似乎真的很不一样了。
若是以往,温承宗该毫不掩饰的嫌弃的这并不亮堂又简陋的屋子,随后皱着鼻子忍耐这里的味道。
很明确又明显的让你感受到他的喜恶与心情。
可是如今他的情绪藏于平静的面容之下,如汹涌的浪潮只盘旋在平静的海面深处。
说不清他是喜欢这里,还是讨厌这里。
更说不清,他对与自己的重逢,是开心,还是厌恶。
周正最分不清这类人的情绪。
也终于,他的少爷长大了。
长大成周正会忌惮的那类人。
仿佛脸色一变,就会让四周心神一跳。
周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也许记忆里那个灿烂笑容的青年再也回不来了。
那年年少清纯的偏爱,也如同果实长成,花瓣悄然落下,消弭的再无痕迹。
这是必经之路。
他的少爷,成为了大人。
哪怕从此忘了他,不要他了,这样的结果,亦是很好的。
温承宗的眼神冷冷的扫过来,周正没来由抖了抖。
这样的脸色,谁说的出两个人曾经是那样的关系?
连周正自己也有点恍惚,他们是不是曾经有过那样的日子。
可是身份有别,结果几乎可以说是不出乎意料。
温承宗眼睛一扫屋内,很明显的看见摇篮里蠕虫一样挣扎的生物。
便扇子尖指了指摇篮里的婴孩,朝着周正问道。
“我的?”
周正沉默一会,闷闷的嗯了声。
温承宗淡淡扫了周正一眼。
“怀了还跑?”
周正却皱眉望着温承宗,觉得他反应竟只是如此...
不是生气,不是开心,竟还是这般平静...
周正不知怎么的,有些失落。
他怎么...没有那么高兴。
两个人有了孩子,竟然可以冷的如此陌生。
温承宗从篮子里抱起婴孩,掂量了下孩子的重量,又问道。
“几个月大?”
周正答道。
“三个半月。”
温承宗愣了愣,仿佛在算时日。
说着又狐疑道。
“真是我的?”
他们分开得有十三个月,这样一算,确实可以有孩子生父是别人的可能。
周正本就没什么好脾性,他知道温承生性多疑,也耐着性子好好说话。
居然还是疑他,气性上头,就死咬着牙,欲将孩子抢回来。
“走开。”
温承宗脸上绽放了十分满意的笑,抱着孩子转了个弯。
周正见他一脸算计,心里更是气恼。
“何必步步试探?”
温承宗沉默了下来,随即望着孩子,仿佛还是在做算术。
“三个半月,怀胎九月多生下来。那得是你跑路之前那几晚,也是我不太行啊。”
周正没打算接这个话茬。
但他想了想,望着温承宗看着孩子,生怕他看出些毛病。
又觉得该让孩子阿父知道。
“他...烧过,可能会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