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急急弯弓冲出,摇摇一箭射的颠簸,他射术不差,这些年却已经荒于技艺。
想同赵龙一样射中鸟羽,却还是差了一些。
脚下一脚陷入败叶下的泥洼。
心漏一拍。
得亏温承宗追上,急忙拉出。
温承宗谴责的目光看过来,周正也是后怕。
幸好只是个小泥沼。
若是踩中蛇,踩着地下做窝的大毒蜘蛛,或是红蚂蚁的巢穴。
都是要死。
他可是有孩子的人啊!
但是哪怕周正低着头歉疚,温承宗不依不饶的训斥道。
“刚说了得小心,怎么就这样莽撞。你就那么缺这半两银子?你缺钱同我说啊,我哪次不给你了?小宝还那么小,没了阿爹可怎么是好。怎么不为他,不为我考虑考虑。”
周正大大的个子被骂的抬不起脑袋。
却还是辩驳一句。
“可我得赚多些银钱啊。”
温承宗皱眉。
“怎么就缺钱了?我不是刚给你一些?”
他压根不计较那几十两银子,他知道周正压根不怎么花钱,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了。
周正道。
“我没缺钱,只是得为孩子存点钱。”
温承宗更是奇异。
“你为他存什么钱?府里又不是没给他花钱,吃穿度用什么都犯不着你操心,你存什么钱?”
周正却道。
“不一样的,哪日他读书,笔墨纸砚必是备好。可是纸也有优劣,老师也有好坏,一切都需银钱打点。他若是成亲,你会给,府里会给,可是我若是不添置一些,怎么娶得到好一些的。若是他喜欢寒门的那也罢了。若是喜欢上什么名门哥儿姐儿的,聘礼不给足怎么行呢?”
”还有若是以后生个哥儿,我不准备好嫁妆,他入别家的门会被人瞧不起。我看你定是不会让他嫁苦出身,也看不上穷秀才,怕他们薄情寡性。要么嫁富商,要么嫁官家。得准备多少,我总得挣一些吧。”
温承宗听得这乱七八糟的,还是不解。
“你说的那些,我准备不就好了。”
周正却转过了头。
“你准备是你准备,我准备是我准备,你不懂的,别管我了!”
温承宗也没什么耐心,嚷道。
“你说嘛,问题出在哪里,别憋着,什么也不说没事也会变有事。”
周正一时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温承宗道。
“你现在孩子就一个,你现在自然说得出以后会为他备好。可你以后正室生几个,侧室生几个。你差事那么忙,还要忙生意场上的事情。将来我想过问能不能让孩子上更好的书院只怕你都觉得我烦,孩子那么多,你只觉得差不多就成了,不委屈就行。可我孩子就会是那一两个,我需得为他们谋得最好的。”
温承宗眉间皱成了川字。
“什么啊,将来家里所有的东西不都是小宝的,你慌什么?他将来想要什么没有?”
周正一怔。
“什么意思?”
温承宗道。
“什么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
周正亦是皱眉。
“什么叫家里以后是小宝的?以后家里是嫡子的,小宝最多只能得一成。”
宗室规矩庶长子最多得一成。
随后又扫了温承宗一眼,从下到上。
“你难道...不打算让正室生孩子?可是...也没有庶子继承家业的礼法。没有嫡子,庶子也最多得五成,其余归宗家。”
温承宗舔了舔嘴唇,有点不好意思的挪开目光。
“小宝...以后家里都给小宝啊...”
周正身子一颤,更是迟疑的晃了晃身子。
嘴巴张了好久,也是小心的问道。
“什么意思?你打算...对你那正室做什么?”
这话一出,赵龙等人也是齐齐一震,有点站立难安的转身欲走。
他们可不想听到这种会惹杀身之祸的秘密。
侧室太过受宠,杀了正室,扶正侧室的例子不少。
但是这是于礼不合的。
侧室扶正,是要打板子的。
周正心里忐忑,他觉得不太可能,自己没道理能让温承宗杀正君扶正,可是,他那话...着实让人误会。
那真是如此,周正没有这样想,没有想要谁死。
温承宗却是脸侧有个鼓包游弋起来,那是用舌头舔了舔口腔里的肉。
他似是有些不自然道。
“我...在你之前,没娶。”
周正身子震了又震,眉宇间的皱褶已经成川字。
“你...你是说...?”
温承宗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你如果仔细看我的聘书,上面是写正君。”
周正听得那么个消息,脸沉了下来,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
却是有些恼怒。
“你...为什么...?”
温承宗眼睛根本没看周正,磕绊道。
“我当时...生你的气...想让你难过...”
周正狠狠的吐了一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
“就因这个?可你需晓得,我对外称是做小。虽是风光少不得指指点点,孩子也是被以为是庶出。就因为你觉得好玩,我们就要被人瞧不起。”
周正发火,温承宗却不以为意。
“有什么咯,我们又不会在这苦地方待多久。改日很快升迁,对外顺理成章是你是正室,到时候交际往来,谁不认得你是我正经夫郎,谁在乎这乡下地方的人怎么看。”
周正听到前一句,本是恼火非常,听到后一句却觉得温承宗早有谋算,一时又平复下来。但是很快又想到,若是搬迁...
“可是...我大伯他们...”
他走了,大伯该怎么办,谁照顾他们?
温承宗道。
“让他们一起去嘛,没什么的,我还养不起那点人了?”
周正还是觉得不好。
周大要是跟着他走,阿妹怎么办。
阿妹也是跟着去的话,妹夫家怎么办,会一起走吗?
可是不管怎么样,鸡犬升天总是比一辈子在地里埋着头干活强。
周正却不安的转来转去。
“可我压根不会看账,没有什么学问。改日孩子上学,要教导孩子。我压根不知道怎么培养他变成出色的继承人!”
他压根不知道嫁给官家做正室该怎么办,没想过的事情。嫁给农家左不过就是干活。
不对,他知道怎么办,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他做不来!
接客待客,和其他官家正室假笑做朋友。看账本,管家里的生意。管一屋子的差役婢女,也要教导孩子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这要怎么做得来?
一个庶子无非就是读读书,做点生意。
可是嫡子要什么都会,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周正自己都不会要怎么教?
若是有哥儿,还得教插花焚香,这可怎么是好。
若是哥儿教不好,就不好嫁,若是儿子教不好,就会被人笑。
这一切都是他的责任,别人根本不会指责温承宗这个阿父。
周正摇来转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温承宗看着周正恐慌症发作。
急忙按住他,可是周正实在烫手,怎么也安抚不住。
只好劝道。
“冷静点,不用你操心那些,我会帮忙。账面温美妍会看,也有管事的会看。”
周正却焦虑道。
“不一样的。大姑总是要嫁,改日还不是落我头上?可我做不好,但我需得做好。你不晓得,我听到多少手底下人做假账的事情。不时时看着,真的会出问题,手底下人赚了也说赔了,你的家底就要被蛀空了。”
温承宗道。
“那我看账嘛,你别着急。”
周正道。
“那怎么行?!你公事已然这样辛苦,我不能替你分担。还要等你疲累回来操心账本的事情?!哪家不成器的正室是这样的!我什么也不会,说话做事样样不行。你必是会被人嘲笑,说娶了个乡下泥腿子,会骂你眼神不好。你到时...到时...又和别人吵起来...我...我...”
温承宗看着周正已经发作的要爆炸,宽慰道。
“我真是怕了,你一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你当初没别的,就是怕这怕那,慌了就跑。放宽心,一切都会好,你可以的。”
周正思绪乱糟糟的,听到那一句你可以的,莫名回了点神。
胸口止不住的喘息。
周正告诫自己冷静一些,别那么没出息。
再怎么样,为人正室肯定比做小好。
孩子的前程也会更好。
正室的孩子总是更好嫁娶。
哪怕自己出身不行,嫡子也比庶子好吧。
他细细的调整自己的呼吸,一收一放,渐渐缓和。
冷静商量道。
“可是你娶我为正,你家里...会不会有意见?”
温承宗散漫道。
“家里我做主。”
周正再问。
“可你父亲...?”
温承宗笑道。
“他要是知道你给我生了个儿子,会给你磕头。”
开玩笑,温士礼知道他取向的时候,气的他三天吃不下饭。
周正觉得不舒服。
“因为生了儿子,才要感激我?”
意思生了哥儿就不行吗?
温承宗脸色淡淡,平静道。
“哦,我改个说法,生了孩子。”
周正还是要追根究底。
“一定要有儿子吗?”
温承宗不耐烦。
“我们已经有了,不要问这种假设性问题。”
周正不死心,原则性问题,一个家族的想法还是很重要,若是理念格格不入,实在不可。
他的父亲为了一个儿子就要找外室。
那温承宗是怎么想的?
没有儿子就不行?温承宗以后教孩子也会这样教?这可不行的!
温承宗被磨的没办法,说道。
“假如你生的是个哥儿,我也很高兴,但是我会想再生个儿子。现在生的是儿子,也会想再生个哥儿。实在生的全是哥儿,比如生了两三个都是哥儿。我就觉得算了,没必要再生。两三个里面挑一个,教他做生意,继承家里。找个生的好看的汉子做上门的,家里养着,不让哥婿碰生意。但是我补充一下,那种遗憾和有了三个儿子没生哥儿的遗憾差不多。”
周正心里宽了不少,却是疑惑。
“为什么不让哥婿碰生意?不都是上门的哥婿去做生意吗?”
温承宗道。
“哥婿若是发达,诱惑那么多。他扛得住别人说他倒插门?肯定外面找,甚至把我们家的生意变成他家的。就该让自己的哥儿拿大权,他才会过得好。让上门的汉子吃软饭,什么也不做,才是对哥儿最好。”
周正有些明了,又觉得温承宗实在老练,自己还有的学。
又想问些什么,却被温承宗打住。
“假设性问题我们就不讨论了,没意思。”
周正作罢,可很快又想起一事,望着温承宗狐疑道。
“你对外称我是小,是不是也有防着我家里的缘故。你担心我大伯他们朝你要太多?”
温承宗笑道。
“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逗你觉得很有趣。你大伯他们还好吧,挺有分寸。就是你那个什么三叔挺不行的,不过你也不在乎他们,他们敢朝我伸手我就打他们。我又不是没本事的人,娶你也不怕这些穷亲戚的麻烦。”
周正听的舒心,毕竟他还是很在乎大伯他们的,温承宗并没有对他们不满就好,至于三叔什么的。
周正不在乎的摆摆手。
“那你打,我无所谓,他们死了你找个地方埋了,别晾在野外发臭就成。”
又道。
“对了,大姑说了,你回去的时候,叫我大伯来我们府上吃饭。你可得出现,别不给他们面子。”
温承宗觉得那不是事。
“那当然好吃好喝待着。”
说着,两人气氛融洽起来,说说笑笑,正欲想走。
周正又想起一事,整个人滞住。
温承宗拉着他的手,却忽然受力一扯,扯不动。
回头诧异。
周正打量着温承宗。
温承宗古怪道。
“怎么了?”
周正却是脸色凝重。
“那既然我是你正室,能不能管你娶不娶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