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陈升

陈升回了家,县里的一个小巷里。

小巷里灯火并未通明,清清冷冷。

儿子久未归家,陈升的母亲见着儿子回来,脸上也没有什么欣喜激动。

只平静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坐着,不咸不淡的淡然一句。

“回来了。”

陈升觉得身上疲乏,见这场景更累。

他母亲,还当自己是什么小姐。

他父亲从前是镇上的货郎,牙子处买了一个落难发卖的世家小姐。

穷成那样了,还要假体面,饿死也不下田。没米下锅了还不肯接受别人施舍。

她甚至觉得,他和温美妍她是不肯的,觉得温美妍能自己赚钱必是她不检点,没看上温美妍,觉得她配不上自己儿子。一定要找个体面干净的人家,最好是读书人的女儿。

她心里觉得,他们若是哪天跪地恳求久了,她才勉勉强强点下高贵的头颅。就算温美妍进了门,也要朝着她磕头行礼,好好供着她。

陈升很累,累到不行。

累到甚至不想解释他们间差距有多大,温美妍根本不是他高攀的上。

他母亲还痴心妄想勉为其难的答应他与温美妍的婚事,然后去磋磨温美妍,让温美妍乖巧听话。

可他还是想,只想想。

生活太苦。

他有这样的娘,那样的妻子。

活该被人嘲笑。

他是个乌龟王八,只配缩起来过活。

他喝水的时候,想起温承宗对温美妍的斥责。

喉咙一苦,却是喝不下去。

他竟然...

已经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温美妍沾上他一点,都会被重责甚至打断腿。

他真有那么糟糕吗?

可是又看了看端坐在大厅的母亲,身上穿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样子货装体面,饿的手骨头分明也不肯干点活。

又想了想厨房沏茶的两个儿女。

一个还不是亲生的。

就这样的条件,让人家大小姐嫁过来?

哈哈哈哈。

陈升痛苦的只想仰天大笑。

这时候,厨房里一声脆响,碗碟碎裂的声音。

又传来女儿的一声痛斥。

“你干什么?小杂种!”

小杂种是陈升的小儿子,因着不是亲生,压根没人给他取名字。

五岁小儿委屈的红了眼眶。

“可压根不是我...”

陈淼心虚的看了陈升一眼,一巴掌的甩了过去。

“我说是你就是你,小杂种!”

陈升看这情况,哪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知道是自己女儿做的。

却没有阻拦。

五岁的男孩委屈的对着陈升喊。

“阿父,真的不是我...”

陈升想起这些年的指指点点,上去低头抓着孩子破烂的衣服道。

“你给我听着,不许叫我阿父,你没资格叫我阿父。你就是个让我屈辱的杂种,我给你一口饭吃不让你饿死。其余的再没有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委屈,你就出门去,管你上哪里,死了我也不理你。家里一切也是她的,你有别的半点心思,我就掐死你。”

小儿低了低头,红着眼认下。

身世又不是他的错,他三岁便开始干活,可是不在这里待着,又能去哪里呢?

出门饿死吗?

外面可没有人有余粮,也没有好心人。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啊,命运怎么就如此了?

陈淼看着情势,趾高气昂的望着小杂种。

“我才是阿父的女儿,你给我记住了!”

陈母叫了领居家夫郎,给了一文钱,让他给陈升炒几碟子菜。

领居家夫郎是晓得的,这老婆子饿死也不肯自己动手。

给的钱又抠,有时候就是炒几片青菜,这样子也要有个下人使。

可孩子还小,他就当做善事。

陈升看着这不见荤腥的菜,知道自己家银钱大部分是让母亲体面去了。

后院的鸡也没了,也不知去哪里摆阔,或者为了请下人把鸡卖了。

缓缓闭眼,给了陈母十两银钱。

但心里晓得这花不了多久。

陈母得了银子也没个喜色。

她只晓得,做太太要宠辱不惊,什么都不该惊讶。

只冷冰冰问道。

“什么时候走。”

陈升只道。

“我不知道。”

陈母皱了皱眉。

“什么叫不知道?”

陈升只想扒拉完自己手里的糙米饭。

“我不知道。”

陈母道。

“什么时候走怎么会不知道?”

陈升不回话。

他连差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时候走?

但是他满是烦躁,只得说道。

“安静些,吃饭。”

陈母很少见到儿子满身尖锐的样子,低了低头,不语。

随后门忽然的打开。

几人愣了愣。

却见温承宗被几个汉子拥着上了门。

温承宗气焰嚣张的走在前面。

陈升心下一慌,拱手道。

“少爷。”

陈母觉得奇异,又听陈升称呼,领着孩子就要退下。

男人谈生意,家眷是要避让的。

温承宗却是潇洒的展了扇子,摇的发丝轻舞。

饶有兴趣的看了看陈升的一双儿女。

扇子指着他们道。

“这就是你的女儿与杂种?”

陈升觉得来者不善,又知道是自己下手在先,今日怕凶多吉少,只求这大少爷饶过孩子。

急忙拱手,却不知说什么。

温承宗看着那陈淼,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大的房间里,笑声不断回响。

陈升拱手,背后却有汗。

温承宗却望着陈升打趣道。

“怎么,我姐姐对你有些照顾,你便觉得她有意于你?”

陈升不言,咬紧了牙。

可是他...他心里痴心妄想的觉得,小姐对他,是有些不同。

小姐对他,有远远的,担忧的望一眼。

温承宗又是哈哈大笑。

收了扇子道。

“男人啊,就要活的明白,我告诉你。”

随即指了指那女童。

“那个啊,也不是你的孩子。”

陈升心头一颤,剧烈的抬头。

慌乱道。

“少爷,可不能胡说。”

温承宗却信誓旦旦的对着她指了指额间。

“你瞧,她额中间有个尖。那个尖,得是父母亲都有才会有的。可你没有,你不是她的父亲。温美妍肯定知道的,所以她同情你,没告诉你,怕你把孩子丢了。对你多加看顾,是因着愧疚,是因着你可怜罢了。”

温承宗爽快的望着陈升神色剧变。

陈升却是心乱如麻。

是如此吗?

竟是如此吗?

她多看我几眼,是因着有话没说?

我那女儿,也不是我的?

陈升咬牙。

“少爷可不能胡说八道。”

温承宗淡淡道。

“你自己去看那个尖,她那奸夫,也肯定有那个尖。”

陈升胡思乱想,却想到一人。

一时间,脸色煞白煞白。

陈淼局促的捏了捏衣角,她...竟也不是她阿父的孩儿。

那她会如何?

是不是也会被小杂种那样对待?

小杂种此时低头,却是暗暗爽快的笑了。

“活要活的个明白,绿头龟。”

温承宗带着一群汉子大笑扬长而去。

陈升此时,手都在抖。

恶狠狠的看向一对儿女,胸膛起伏。

随即一左一右,拉了他们出门。

两个孩子害怕,却不敢宣扬。

另一边的赵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饭。

院子门却被一脚踹开。

赵鸿奇异的望向气势汹汹而来的发小,小声问道。

“升子,你怎么了?”

陈升再不忍耐,一脚踹了上去。

赵家人口众多,一下就将陈升拉开。

赵父和陈父两个人几十年的交情,此时拉开劝道。

“陈升,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也许是什么误会。”

陈升便把额尖的事情一说。

又将女儿一把摔到地上。

“你们赵家的种!从此以后我们两家一刀两断!”

他们兄弟多年,一起长大,竟给他戴绿帽。

赵父急忙关上门,此事不得宣扬。

陈升忍了一辈子,此时却爆发开来。

“我偏要嚷嚷,你做的出,我为何不能喊?!他口口声声称我兄弟,结果呢。我听领居时常见着他去我家,我原以为他是去照顾我母亲,却是惦记着我媳妇。”

陈升撕心裂肺的吼着,街坊四邻都亮起了烛火。

赵父心下一凉,这名声怕是要坏了。

他有两儿一女,孙儿众多。

赵鸿还有三个孩子,他的妻子此时更是火冒三丈望着赵鸿。

赵鸿缩着脖子,始终不出声。

赵父哪里不明白的。

心里却觉得对陈升很是亏欠。

“陈升啊,我们家与你们家...”

陈升却不管不顾。

“你们家怎么了?这时候还有脸同我攀交情!你们不要脸!说是故交,交到别人家床上去!好大的家教,好大嘴脸同我说故交!我陈升以后同你们死生不往来。这两个杂种,你们养着了!”

赵父从来没见过陈升歇斯底里的模样,被这样骂也是脸皮滚烫,可是自知理亏。

可是这孩子...

他们家孩子养的已经吃力,再多两个...

还有赵鸿媳妇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必是闹一场。

赵父打着商量。

“陈升你看...”

陈升却冷冷打断。

“你要我闹到官府?你要我弄得整个南泽知道你们赵家的丑事?”

赵父闭紧了嘴。

却觉得陈升仿佛变了个人,像只争斗落败的野兽,伤痕累累,浑身警惕。

若是碰一碰,就要猛回头张开獠牙被咬下一块肉。

赵父不敢惹他。

同时也觉得亏欠。

陈升可怜。

他好友唯一的子嗣,命途竟是如此...

陈升作势要走。

始终缩头乌龟的赵鸿道。

“大的就算了,小的未必是我的,我...”

陈升回头,猛的一瞪。

赵鸿收声。

陈升转了身,夜里的凉风揽了他在身上。

夜好冷啊。

未必是他的...

意思他们那会还是相好,只是他娘子不止和赵鸿相好。

赵鸿也知道那娼妇不止和他欢好。

陈升只狠狠闭眼。

此时,背后却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

“阿父。”

陈淼没了以往对着陈升的娇纵,小声恳求道。

“我在赵家决计没有好日子,赵二婶不好相与。阿父,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带我回去吧,阿父是我永远的阿父,我会一辈子孝顺你的。”

陈升缓缓的朝她走了过去。

陈淼心生欢喜,枯竭的心如涌入了泉水。

刚想上去一拥。

肩头却是大力一踩,她重重的飞了出去,浑身骨头都仿佛断了。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陈升。

“阿父...”

陈升红着眼睛道。

“你不准叫我阿父!”

陈淼看着陈升,有些害怕。

仿佛他随和善良的躯壳里挣扎出一个别的人,反正...反正那不是她阿父。

陈升吼的久了,嗓子伤的不像话。

此时却道。

“你我没了那层血液关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不过是那娼妇生的杂种!还有脸叫我阿父,我呸!”

说着,他又重重上去扇了陈淼一巴掌。

陈淼眼睛哗啦哗啦的流下了泪来。

可是,可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敢多话。

她明白了。

不是人家的女儿,还敢要求这些,凭什么呢?

她心里委屈,未来更是没有好活头。只失魂落魄的捂着脸回了赵家。

陈升又见那小杂种朝着自己磕了头。

“陈叔,我生父存疑,赵家人口众多,我想必不是能留下。求求你,带着我回去吧。”

陈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转身,风带起他的衣衫,显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小杂种在地上磕头,磕的头破血流。

“求求你!求求你!身世如何,不是我能掌控。我只想活下去而已!求你!给我一口饭吃,就一口,我能好好干活的!”

陈升无动于衷。

小杂种却是跟了上去。

“求求你,就当可怜我一条性命。”

陈升满目疮痍,只颓废的自嘲道。

“同情你?我啊,同情我自己。”

小杂种愣住了,低下头,再没跟上去。

他茫然的看着吹着凉风的街道,该去哪里呢?

他不知道。

明天还能活下去吗?

他也不知道。

寂静的街道,安静的只有陈升一个人游魂似的晃荡。

温承宗那边,正喝的尽兴。

赵虎赵豹正往巷子里吐。

温承宗哈哈大笑,说他们没用。

明日就要大婚,他心里欢喜。

此时,却见身后传来动静,又见一个蓝布衣裳的瘦杆子鬼一样游荡了上来。

温承宗头晕眼花,定睛一看,那游魂不是陈升是谁?

看着那丢了神韵,了无生气的人。

温承宗心下一惊。

陈升好日子让自己搅合坏了,怕是存了死志,莫不是找自己同归于尽?

温承宗连忙想逃,身子一动,胃里酒水吃喝翻腾起来,作势要呕。

赵虎赵豹这两人已经醉的指望不上了。

见着身影靠近,温承宗只拿了扇子遮挡。

“别,别打脸!”

他明日,可是要成婚。

温承宗等待许久,却不见动静。

张开眼一看,却见如行尸走肉的人,树枝般的手缓缓给他递了个金子雕成的扇坠子。

温承宗拿着自己不知在何处丢落的有金珠点缀的扇坠,久久没有回神。

刚想对陈升说句什么,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话。

却见陈升也没打算等温承宗的回应,只麻木的,轻飘飘的转过了身。

仿佛风大一些,就能将他吹跑。

望着那消瘦的背影踉踉跄跄到只剩眼里一个点。温承宗眼里的光点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一直张着嘴,却一直没有发出声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那个荒唐哥儿
连载中薯条可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