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升回了家,县里的一个小巷里。
小巷里灯火并未通明,清清冷冷。
儿子久未归家,陈升的母亲见着儿子回来,脸上也没有什么欣喜激动。
只平静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坐着,不咸不淡的淡然一句。
“回来了。”
陈升觉得身上疲乏,见这场景更累。
他母亲,还当自己是什么小姐。
他父亲从前是镇上的货郎,牙子处买了一个落难发卖的世家小姐。
穷成那样了,还要假体面,饿死也不下田。没米下锅了还不肯接受别人施舍。
她甚至觉得,他和温美妍她是不肯的,觉得温美妍能自己赚钱必是她不检点,没看上温美妍,觉得她配不上自己儿子。一定要找个体面干净的人家,最好是读书人的女儿。
她心里觉得,他们若是哪天跪地恳求久了,她才勉勉强强点下高贵的头颅。就算温美妍进了门,也要朝着她磕头行礼,好好供着她。
陈升很累,累到不行。
累到甚至不想解释他们间差距有多大,温美妍根本不是他高攀的上。
他母亲还痴心妄想勉为其难的答应他与温美妍的婚事,然后去磋磨温美妍,让温美妍乖巧听话。
可他还是想,只想想。
生活太苦。
他有这样的娘,那样的妻子。
活该被人嘲笑。
他是个乌龟王八,只配缩起来过活。
他喝水的时候,想起温承宗对温美妍的斥责。
喉咙一苦,却是喝不下去。
他竟然...
已经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温美妍沾上他一点,都会被重责甚至打断腿。
他真有那么糟糕吗?
可是又看了看端坐在大厅的母亲,身上穿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样子货装体面,饿的手骨头分明也不肯干点活。
又想了想厨房沏茶的两个儿女。
一个还不是亲生的。
就这样的条件,让人家大小姐嫁过来?
哈哈哈哈。
陈升痛苦的只想仰天大笑。
这时候,厨房里一声脆响,碗碟碎裂的声音。
又传来女儿的一声痛斥。
“你干什么?小杂种!”
小杂种是陈升的小儿子,因着不是亲生,压根没人给他取名字。
五岁小儿委屈的红了眼眶。
“可压根不是我...”
陈淼心虚的看了陈升一眼,一巴掌的甩了过去。
“我说是你就是你,小杂种!”
陈升看这情况,哪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知道是自己女儿做的。
却没有阻拦。
五岁的男孩委屈的对着陈升喊。
“阿父,真的不是我...”
陈升想起这些年的指指点点,上去低头抓着孩子破烂的衣服道。
“你给我听着,不许叫我阿父,你没资格叫我阿父。你就是个让我屈辱的杂种,我给你一口饭吃不让你饿死。其余的再没有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委屈,你就出门去,管你上哪里,死了我也不理你。家里一切也是她的,你有别的半点心思,我就掐死你。”
小儿低了低头,红着眼认下。
身世又不是他的错,他三岁便开始干活,可是不在这里待着,又能去哪里呢?
出门饿死吗?
外面可没有人有余粮,也没有好心人。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啊,命运怎么就如此了?
陈淼看着情势,趾高气昂的望着小杂种。
“我才是阿父的女儿,你给我记住了!”
陈母叫了领居家夫郎,给了一文钱,让他给陈升炒几碟子菜。
领居家夫郎是晓得的,这老婆子饿死也不肯自己动手。
给的钱又抠,有时候就是炒几片青菜,这样子也要有个下人使。
可孩子还小,他就当做善事。
陈升看着这不见荤腥的菜,知道自己家银钱大部分是让母亲体面去了。
后院的鸡也没了,也不知去哪里摆阔,或者为了请下人把鸡卖了。
缓缓闭眼,给了陈母十两银钱。
但心里晓得这花不了多久。
陈母得了银子也没个喜色。
她只晓得,做太太要宠辱不惊,什么都不该惊讶。
只冷冰冰问道。
“什么时候走。”
陈升只道。
“我不知道。”
陈母皱了皱眉。
“什么叫不知道?”
陈升只想扒拉完自己手里的糙米饭。
“我不知道。”
陈母道。
“什么时候走怎么会不知道?”
陈升不回话。
他连差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时候走?
但是他满是烦躁,只得说道。
“安静些,吃饭。”
陈母很少见到儿子满身尖锐的样子,低了低头,不语。
随后门忽然的打开。
几人愣了愣。
却见温承宗被几个汉子拥着上了门。
温承宗气焰嚣张的走在前面。
陈升心下一慌,拱手道。
“少爷。”
陈母觉得奇异,又听陈升称呼,领着孩子就要退下。
男人谈生意,家眷是要避让的。
温承宗却是潇洒的展了扇子,摇的发丝轻舞。
饶有兴趣的看了看陈升的一双儿女。
扇子指着他们道。
“这就是你的女儿与杂种?”
陈升觉得来者不善,又知道是自己下手在先,今日怕凶多吉少,只求这大少爷饶过孩子。
急忙拱手,却不知说什么。
温承宗看着那陈淼,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大的房间里,笑声不断回响。
陈升拱手,背后却有汗。
温承宗却望着陈升打趣道。
“怎么,我姐姐对你有些照顾,你便觉得她有意于你?”
陈升不言,咬紧了牙。
可是他...他心里痴心妄想的觉得,小姐对他,是有些不同。
小姐对他,有远远的,担忧的望一眼。
温承宗又是哈哈大笑。
收了扇子道。
“男人啊,就要活的明白,我告诉你。”
随即指了指那女童。
“那个啊,也不是你的孩子。”
陈升心头一颤,剧烈的抬头。
慌乱道。
“少爷,可不能胡说。”
温承宗却信誓旦旦的对着她指了指额间。
“你瞧,她额中间有个尖。那个尖,得是父母亲都有才会有的。可你没有,你不是她的父亲。温美妍肯定知道的,所以她同情你,没告诉你,怕你把孩子丢了。对你多加看顾,是因着愧疚,是因着你可怜罢了。”
温承宗爽快的望着陈升神色剧变。
陈升却是心乱如麻。
是如此吗?
竟是如此吗?
她多看我几眼,是因着有话没说?
我那女儿,也不是我的?
陈升咬牙。
“少爷可不能胡说八道。”
温承宗淡淡道。
“你自己去看那个尖,她那奸夫,也肯定有那个尖。”
陈升胡思乱想,却想到一人。
一时间,脸色煞白煞白。
陈淼局促的捏了捏衣角,她...竟也不是她阿父的孩儿。
那她会如何?
是不是也会被小杂种那样对待?
小杂种此时低头,却是暗暗爽快的笑了。
“活要活的个明白,绿头龟。”
温承宗带着一群汉子大笑扬长而去。
陈升此时,手都在抖。
恶狠狠的看向一对儿女,胸膛起伏。
随即一左一右,拉了他们出门。
两个孩子害怕,却不敢宣扬。
另一边的赵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饭。
院子门却被一脚踹开。
赵鸿奇异的望向气势汹汹而来的发小,小声问道。
“升子,你怎么了?”
陈升再不忍耐,一脚踹了上去。
赵家人口众多,一下就将陈升拉开。
赵父和陈父两个人几十年的交情,此时拉开劝道。
“陈升,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也许是什么误会。”
陈升便把额尖的事情一说。
又将女儿一把摔到地上。
“你们赵家的种!从此以后我们两家一刀两断!”
他们兄弟多年,一起长大,竟给他戴绿帽。
赵父急忙关上门,此事不得宣扬。
陈升忍了一辈子,此时却爆发开来。
“我偏要嚷嚷,你做的出,我为何不能喊?!他口口声声称我兄弟,结果呢。我听领居时常见着他去我家,我原以为他是去照顾我母亲,却是惦记着我媳妇。”
陈升撕心裂肺的吼着,街坊四邻都亮起了烛火。
赵父心下一凉,这名声怕是要坏了。
他有两儿一女,孙儿众多。
赵鸿还有三个孩子,他的妻子此时更是火冒三丈望着赵鸿。
赵鸿缩着脖子,始终不出声。
赵父哪里不明白的。
心里却觉得对陈升很是亏欠。
“陈升啊,我们家与你们家...”
陈升却不管不顾。
“你们家怎么了?这时候还有脸同我攀交情!你们不要脸!说是故交,交到别人家床上去!好大的家教,好大嘴脸同我说故交!我陈升以后同你们死生不往来。这两个杂种,你们养着了!”
赵父从来没见过陈升歇斯底里的模样,被这样骂也是脸皮滚烫,可是自知理亏。
可是这孩子...
他们家孩子养的已经吃力,再多两个...
还有赵鸿媳妇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必是闹一场。
赵父打着商量。
“陈升你看...”
陈升却冷冷打断。
“你要我闹到官府?你要我弄得整个南泽知道你们赵家的丑事?”
赵父闭紧了嘴。
却觉得陈升仿佛变了个人,像只争斗落败的野兽,伤痕累累,浑身警惕。
若是碰一碰,就要猛回头张开獠牙被咬下一块肉。
赵父不敢惹他。
同时也觉得亏欠。
陈升可怜。
他好友唯一的子嗣,命途竟是如此...
陈升作势要走。
始终缩头乌龟的赵鸿道。
“大的就算了,小的未必是我的,我...”
陈升回头,猛的一瞪。
赵鸿收声。
陈升转了身,夜里的凉风揽了他在身上。
夜好冷啊。
未必是他的...
意思他们那会还是相好,只是他娘子不止和赵鸿相好。
赵鸿也知道那娼妇不止和他欢好。
陈升只狠狠闭眼。
此时,背后却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
“阿父。”
陈淼没了以往对着陈升的娇纵,小声恳求道。
“我在赵家决计没有好日子,赵二婶不好相与。阿父,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带我回去吧,阿父是我永远的阿父,我会一辈子孝顺你的。”
陈升缓缓的朝她走了过去。
陈淼心生欢喜,枯竭的心如涌入了泉水。
刚想上去一拥。
肩头却是大力一踩,她重重的飞了出去,浑身骨头都仿佛断了。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陈升。
“阿父...”
陈升红着眼睛道。
“你不准叫我阿父!”
陈淼看着陈升,有些害怕。
仿佛他随和善良的躯壳里挣扎出一个别的人,反正...反正那不是她阿父。
陈升吼的久了,嗓子伤的不像话。
此时却道。
“你我没了那层血液关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不过是那娼妇生的杂种!还有脸叫我阿父,我呸!”
说着,他又重重上去扇了陈淼一巴掌。
陈淼眼睛哗啦哗啦的流下了泪来。
可是,可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敢多话。
她明白了。
不是人家的女儿,还敢要求这些,凭什么呢?
她心里委屈,未来更是没有好活头。只失魂落魄的捂着脸回了赵家。
陈升又见那小杂种朝着自己磕了头。
“陈叔,我生父存疑,赵家人口众多,我想必不是能留下。求求你,带着我回去吧。”
陈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转身,风带起他的衣衫,显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小杂种在地上磕头,磕的头破血流。
“求求你!求求你!身世如何,不是我能掌控。我只想活下去而已!求你!给我一口饭吃,就一口,我能好好干活的!”
陈升无动于衷。
小杂种却是跟了上去。
“求求你,就当可怜我一条性命。”
陈升满目疮痍,只颓废的自嘲道。
“同情你?我啊,同情我自己。”
小杂种愣住了,低下头,再没跟上去。
他茫然的看着吹着凉风的街道,该去哪里呢?
他不知道。
明天还能活下去吗?
他也不知道。
寂静的街道,安静的只有陈升一个人游魂似的晃荡。
温承宗那边,正喝的尽兴。
赵虎赵豹正往巷子里吐。
温承宗哈哈大笑,说他们没用。
明日就要大婚,他心里欢喜。
此时,却见身后传来动静,又见一个蓝布衣裳的瘦杆子鬼一样游荡了上来。
温承宗头晕眼花,定睛一看,那游魂不是陈升是谁?
看着那丢了神韵,了无生气的人。
温承宗心下一惊。
陈升好日子让自己搅合坏了,怕是存了死志,莫不是找自己同归于尽?
温承宗连忙想逃,身子一动,胃里酒水吃喝翻腾起来,作势要呕。
赵虎赵豹这两人已经醉的指望不上了。
见着身影靠近,温承宗只拿了扇子遮挡。
“别,别打脸!”
他明日,可是要成婚。
温承宗等待许久,却不见动静。
张开眼一看,却见如行尸走肉的人,树枝般的手缓缓给他递了个金子雕成的扇坠子。
温承宗拿着自己不知在何处丢落的有金珠点缀的扇坠,久久没有回神。
刚想对陈升说句什么,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话。
却见陈升也没打算等温承宗的回应,只麻木的,轻飘飘的转过了身。
仿佛风大一些,就能将他吹跑。
望着那消瘦的背影踉踉跄跄到只剩眼里一个点。温承宗眼里的光点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一直张着嘴,却一直没有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