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谁来爱我

陈升就那样浑浑噩噩回了小巷里的房子,那里好冷。

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冷的?

小巷黑漆漆的,没人有银钱大半夜还点灯。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之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房子门口还点的起两个灯笼,暖暖的。

他就这样被托在怀里,那双大手给他摇着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是他听过的,最曼妙的旋律。

他回了屋子。

哪怕他失魂落魄,母亲依旧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衣衫整齐,坐姿端正。

她甚至没有看过来。

“送走了?”

陈升没有答话。

陈母又道。

“即是已经没了牵绊,给你安排个亲事吧。”

亲事?是免费的下人吧。

陈升吸气,屋子里冷呛的空气让他的肺腑都是凉的。

这明明是六月。

他只坐在地上,求饶道。

“母亲,我很不好,很不好,抱一抱我吧。”

犹如父亲死时,他恳求的那样。

可是正如那时,母亲淡淡的一眼,甚至没有情绪。

“我看好了秀才家的莲花,你明日便去下聘。”

甚至没有情绪起伏。

如此,如此仍旧不肯来暖一暖他吗?

陈升哭了,哭的稀里哗啦。

“母亲,我很难受,你看不看的到?我在哭,你晓不晓得?”

陈母说话停了下来。

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动,漆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升仰头笑了笑。

面上痛苦难当。

“我都不知,我都不知我该如何,我都不知我求些什么!罢了,罢了...”

说着,便毅然决然的跑出家去。

街道巷尾,河堤护栏。

他就坐在那里,受着河边凉风的吹拂。

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犬。

此时,身边缓缓传来一股药香,是温家防虫驱蚊的香囊,最好的几两银子一个。

他脸上泪痕纵横交错,也没想擦,却转头望去。

温承宗已经坐到了他身边,给他递去一小坛子酒。

陈升手抖着,接了过去。

他打开红布裹住的酒塞,灌了几口。

酒很冷,夜很凉。

身子暖了起来。

今夜夜明星稀,旁边尊贵的少爷坐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同他说话。

“男人嘛,遇上点事,喝口酒睡了,明天起来又是好好的第二天。你跑商赚了钱,和赵鹰一样到处娶一个,生他十个八个的。三四年后回头看,现在的些许风霜,也不算什么。”

话真糙啊。

安慰的法子真笨拙啊。

可是陈升觉得酒很热,人心很暖。

他才忽然明白,他不是受不起磨难,不是经不住事。

只需要有个人,知道他不好,理解他的难处。

他此生所求,就这样低而已。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尊玉贵,面如冠玉的少爷。

又转过头,聆听那一刻的喋喋不休。

就当是上天怜他,给他送来的一根稻草吧。

午夜回了家。

母亲还坐在正厅。

陈升满身酒气,却异常清醒的对母亲说了自己的决定。

“我一年有五个月在南栀,我要在南栀成婚。”

陈母看了他一眼,便道。

“好,我去南栀。”

陈升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你去。”

陈母头一次有了情绪,捏紧了帕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娶了新妇,不让她以后伺候婆母?”

“呵。”

陈升冷笑一声。

“就那么着了,你自己看着办。”

陈母道。

“你不怕我跟去南栀?你不怕我宣扬你不养生母?”

陈升道。

“你敢去只管去,路上劫匪那么多。我们哪趟没遇到?你死在路上,我乐得清闲。更何况,我让人说了那么久的绿毛龟,还怕加一句不孝?”

陈母脸色白了白。

“你盼着我死?”

陈升冷哼了声,没有说话。

陈母犹豫,儿子从来孝顺。

“可是谁同你说了什么?”

陈升道。

“温少爷同我说,若是觉着家里不好,丢掉就丢掉,给点钱,饿不死就好。跑商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在外面有个暖心的家。”

陈母冷冰冰的刺道。

“你听他的?他对你不好。”

陈升淡定道。

“他对我不好,却已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母道。

“我是你的母亲。”

她的脸上板正严肃,带着不可置否的权威。

脸上廉价的粉,都因为这份严肃夹出许多纹路来。

陈升道。

“可你对我不好,从来不好。你没有抱一抱我,从来没有,甚至没有下过厨,没有为家里扫个一次尘。”

陈母不同他废话。

“我若是告到官府,说你不孝顺,是大罪,你以后跑商也不能跑。”

陈升冷笑。

“你随便告去。到时候我们堂上堂下,哭着你枉为人母。你知道吗?县里的老爷,官职比温少爷低一阶。”

陈升胸有成竹的望过去,陈母心里一抖。

陈母心知拿捏不住了,却只得道。

“人当以孝道为天。”

陈升望着她,淡淡的,从容的问道。

“我有过母亲?”

陈母看的那目光一刺,好生受气。

“大胆!”

陈升却哼了声,走了过去,抢过陈母腰间的钱袋子。

陈母大骇,却还是来不及。

陈升说着。

“你若是听话,我还能给你些银钱。你若是还同我闹,我就让你饿死。”

陈母道。

“你若是对我不好,我就到温大夫面前闹。江国重孝道,若是整个南泽知道你不孝,差事也没有了。”

陈升默了默。

陈母缓了缓,又是那副体面镇定的模样。

“你娶个媳妇回来,好好孝敬我。跑商的银钱尽数上交,我就安安分分的不阻你的路。”

她淡然坐在椅子上,一付拿捏住了的样子。

陈升觉得好笑。

“你知道吗?我若是将母亲锁在房里了,粮食全拿走。我们这那么空旷,母亲声音那么小。饿死有没有人知道?”

陈母脸上一惊,却很快稳住。

“你不敢。”

陈升却一把扛起了那瘦骨头。

一下摔回房里去,随后锁上了门。

陈母面上却一点不害怕。

拿捏了一辈子的儿子,还能翻了天去。

左不过饿她几顿,儿子就会爬回来跪下求她进汤水。

可是房子里静悄悄的,却再没有人的声音了。

温承宗和赵虎赵豹醉醺醺的回家,得了温美妍好大的责骂。

温承宗有些沉默。

温美妍担忧的问了声。

“怎么了?”

温承宗找了个没人的地,就将自己把人家家拆散了的事情说出。

温美妍犹豫再三,却还是觉得如此也好。

“脓包总得捅破。陈升如今都二十有五,再不处理好这些事,只怕娶亲都不好娶。”

温承宗却望着温美妍,安静的问。

“你不喜欢他吗?他其实还行。”

温承宗相信,凭陈升的痴狂,若是娶了温美妍,一定死心塌地对她好的。

他也觉得温美妍不是一个看重条件钱财的人。

温美妍道。

“老实说,有想过。”

温承宗疑惑。

“那怎么没成?你重什么传承,你让他入赘,孩子姓温。那老婆子,料理料理就好了,我信他绝对屁颠屁颠的接受的。”

温美妍沉默不语。

温承宗不悦。

“你再搞这套就没意思了。”

温美妍看着窗外,有些伤怀。

“这也是因为很多缘故...”

温承宗道。

“你担心荣王?怕他杀了陈升?”

温美妍摇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他的武力。”

却又磕绊的补了一句。

“反正...很多很多地方吧。”

温承宗了然,温美妍对荣王不是无意。

“说说看,怎么回事?”

温美妍道。

“我不是不考虑陈升,只是你知道,他成过婚,有过那样的过往,母亲也很糟。纠结的是,他很喜欢我,很可怜。可怜到我想把自己嫁给他,让他好过一些。可是温承宗,这个世界,可怜的人太多了。”

她又出神看着窗外。

“你知道吗?我三番四次拒绝荣王,他还是死死纠缠。我没忍住,劈头盖脸的骂他,说嫁给谁这辈子也不会嫁给他。他那样厉害一个人,稀里哗啦的流下泪来。我以为我再见不到他,或者惹麻烦了。可是第二天,他还是那样精神奕奕在我家门口。”

“后来我知道,他的人生,完全就是当今陛下的附庸品。什么事都做不了主,他不想去边疆,不想要和狄王旁边的府宅,不想娶一个终将要被自己杀死的女人。他也说自己很可怜,只想自由一次,娶自己喜欢的人。”

“荣王妃也说自己很可怜,多年进府,只得一个女儿,丈夫不重视她。求我不要在再见他。可我知道,这个很喜欢荣王的女人,苦苦哀求流泪的女人。就要死了,被她爱着的丈夫杀死。”

“很可怜,每个都很可怜。”

“陈升可怜,荣王可怜。”

“后来有一次,我的耳坠子掉进池塘里。陈升二话不说跳了下去帮我找,他没找到。我在想,如果是荣王,他会让人把池塘抽干,耳坠一定找得到。荣王如果很穷,也一定会跳下去。”

“陈升是可以考虑的,可是我见过荣王。他生的更好,体格更高,谈天说地,总更投契。荣王有妻有女,还有妾室通房。陈升呢,有那样被人嘲笑的过去。他们两个,一个就像碎了一角的帝皇绿翡翠,一个就像有道划痕的普通青瓷花瓶。”

“但是呢?我忽然想到,我干嘛要受这个时代的限制与为难?他们可怜关我什么事?他们在这个现代,一个是有老婆有孩子有二奶的暴发户,一个是离过婚的带孩子经济适用男,都不是什么好选项。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地方都是垃圾,在垃圾堆里选两个能看的进眼的吧。”

“所以,我都不想要,我值得更好的。不是指外貌条件经历。是指他得干干净净,没什么过去。”

温承宗呛了呛,却有种从压抑的怪圈里喘过气的感觉。

是啊,他都忘了自己不是这里的人,干嘛受这里的思维限制?

温承宗宽慰。

“看的挺明白。”

温美妍笑了笑,没回话。

温承宗却担忧道。

“那你不成婚了吗?我们又回不去了。”

温美妍道。

“不成婚也很好。”

温承宗道。

“那荣王?他不会让你如意的。”

温美妍道。

“还有两三年呢,说不定他就不喜欢了。”

温承宗想了想,也知道不该杞人忧天。

温美妍却是对着他打趣道。

“你倒好了,全捡着好处了。一八五帅哥给你生孩子,彼此一见钟情,彼此第一次。彼此喜欢,一生一世。”

温承宗嘿嘿的傻笑。

温美妍却是温柔的笑着,真心的祝贺。

“温承宗,要成亲了,新婚快乐。”

温承宗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心里没来由一慌。

忽然就想起万香楼酒醉闹事,温美妍与荣王是不是已经...

温承宗脸色一变,心情怎么样也平静不下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那个荒唐哥儿
连载中薯条可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