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医馆
吴妈妈见一群男人围了上来,下意识将温美妍围到了正中,正想叫护院。赵龙也早已在旁边侯着,等命令。
温美妍便安心让她退到后面。
周业成便杵着拄拐朝着温美妍道。
“温大夫,我知道你寻医问药,治我们几个村子乡巴佬的性命,可你看这事,确实是你失手撒药在先的。”
周业成示意周兴旺孙荷叶上来。
周兴旺便拉着孙荷叶在医馆撒起泼来。
“你看你个无良大夫,将我夫郎害成这个样子。他好好一张脸,弄成这样!你赔钱,快赔钱!”
孙荷叶便是嚎啕大哭。
周业成望着那样,也觉得有点脸红。
可他确实问过别人,着实是温大夫失手所致,不得不出面。
温美妍倒是检查孙荷叶面上,嘴上喃喃自语道。
“不会啊,都上了药了,应该今天就会消的。”
随即她看了看,其实老远就知道怎么回事,却故作惊讶的找了原本乡间的郎中张三叔。
“三叔,您看,这个像不像荨麻叶扎的,上面还有好多细细的毛刺。”
张三叔多年来在几个村子里行医,医道虽然不高,威望不小。救了无数人的发烧脑热,自己也挣不了几个钱,归了温家医馆也算舒适了许多。
张三叔早知道这两人来讹钱,嫌恶的道。
“脸上是荨麻叶新扎的,你们瞧,昨日手上的印子都消了,唯独脸上还有。脚上的包也是今日新砸的,不伦不类的,想肿起来办不到,青青紫紫的。头上也是新磕出来的,磕红的位置都不同。”
周业成与其余汉子听闻,脸上都难看的很,不断拿余光去瞪周兴旺。
张三叔还道。
“你昨日伤了脸,今日又胡搞八搞,这红点有可能实在去不掉,整张会烂。”
周兴旺可不管这些,站起来高声道。
“我不管,我夫郎昨日就在这里伤着的,你们要得赔我们钱!”
温美妍轻声道。
“可我给他上药了啊。”
周兴旺道。
“蜘蛛是你的吧。”
温美妍小声道。
“他吃下药就好了,只是疼一会。”
周兴旺戳着自己的额头道。
“那他头是你这撞到的吧!还不是因着你!”
温美妍未吭声。
却听张三叔道。
“那是他自己摔下来撞的,谁知道是不是想讹钱。”
旁边的病人也开口,昨日也有一两个还在,来包扎换药的。
“是啊,我们瞧见的,是他自己摔的。”
周兴旺一甩手。
“我不管,他就是在你们这伤着的,你得赔我钱。就你这种黄毛丫头,毛还没长齐就开医馆,小心治死人!无良庸医,给我赔钱!”
周业成眼皮一跳,得罪了大夫,他们村子可怎么好?
吴妈妈早就忍不下去。
“既然嫌我们小姐医术不好,以后你们村子的人可不要来看病了。”
周兴旺闹道。
“不看就不看,害人不浅,就该倒闭!”
周业成真想上去一巴掌,上去拉下来。
却见温美妍按了按吴妈妈。
蒙面之下,似是见眼睛是笑的,泪汪汪的。
“吴妈妈对我关心则乱了,各位不要见怪。村子里各位若不嫌我医术不精,依旧来我这瞧病,不要见怪。”
她带着面罩,声音调子轻轻柔柔的,很干净舒服。
说着声音哑了哑,对着周兴旺道。
“是我不小心了,今日向你赔不是了,再赔你二两银子可好?”
周兴旺大喜,却不依不饶道。
“不,我要五两,不,十两银子!不给我就日日来闹!”
张三叔实在看不下去。
“别贪得无厌,都好全了,还来讹钱,要不要脸?”
温美妍似是哑了嗓子,眼睛还是那样温柔,轻声道。
“五两吧,是我不好,不够仔细,再多就算了。”
周兴旺还想多说几句,争取到十两,却觉得转头看看后边似乎没有人帮他了,便算了。
兴高采烈的拿了五两银子去。
孙荷叶却记挂着张三叔说,以后脸可能会烂掉。
这可...怎么是好。
赵龙冷着眼望着局势,问着吴妈妈道。
“就这样让他拿钱走?”
吴妈妈虽是不高兴,却是诺了诺下巴。
“看着吧,小姐开始了。”
赵龙便专心看向温美妍那边。
温美妍处理完,却又去给病人换药。
病人包着绷带,抬头一看,年轻女大夫已经泪流满面。
惊呼道。
“温大夫,这是怎么了?”
周业成等汉子回头一看,那个年轻的,极其漂亮的蒙面年轻女大夫眼珠一颗一颗的流出泪水来,却还是装作无事的说道。
“我无事啊,倒是你,有没有好好听话?叫了不能吃鸡蛋的。”
那声音分明是哑的。
那双他们从未见过的漂亮眼睛,就和决堤似的,落下泪珠。
温温柔柔的蒙面女人,那样的年轻。柔软的肩膀承担着乡民的病痛伤患。从未得过什么好处,还要被人欺凌至此。还那样暗自抹着泪,同你说我没事的,强颜欢笑。
病人齐齐怒了,狠狠看向周业成一群人。
张三叔也是冷哼一声,手里测膝跳的小木槌敲在案桌上。瞧着他们一行人,眼里尽是鄙视。
周业成一群人此时觉得自己丢脸极了,恨不得低下头去。
周兴旺高高兴兴的在前面走,周业成一行人在后边如霜打的茄子。
路边看管药田的人也是接头接耳,都是还不起药钱在这干活的人。此时齐齐恼怒看了过来,此时不晓得谁人朝着周兴旺吐了一抹口水。
“呸,讹钱的杂种。”
周兴旺恼了,找是哪个人,却看不清,因为成排成排的人瞪着他。
“咻”的一声,不知道是谁丢起了泥巴。
周兴旺不想多事,只管早些走了,想着怎么用这笔钱。
却见六水的村长刘得力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周业成低头,只想赶紧走。
两人都是村长,两个村之间总有摩擦,两人也算死对头。
刘得力却急忙阴阳怪气道。
“呦,知道做了坏事想赶紧走啊?”
一齐来的汉子周业山是爆脾气,村与村争斗总有他,对刘得力早看不爽了。
“你说什么?”
刘得力道。
“不是?一群大男人,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还欺负到哭了。为了装病,好全了脑袋还往墙上砸,了不得,了不得呦。”
回想起温大夫那模样,周业山也只得垂下脸。
又死瞪了周兴旺一眼。
刘得力又朝着村长周业成道。
“老周啊,年轻时候也有点骨气。如今,腰杆子也是弯了。为了五两银,什么事都做的出。送药赠汤的大夫都坑,伤阴德哟,也不怕死了下地狱哦。诸位,以后头疼脑热的,可还有脸皮来温家医馆瞧啊?六邻乡里,可还有几个瞧得起诸位啊?”
刘得力几句话扎到人心坎去了。
是啊,以后看病还来这里吗?
再转头一看成排成排怒目圆睁的人,以后这名声怕是臭了。
周业成冷哼一声。
“走。”
可他却知道,他一辈子没低过的腰,终究要被戳脊梁骨到死了。
周业山闷着一肚子的火回到家里,先是被人骗着去欺负人家小姑娘,后是一路上被人丢泥巴吐口水。
回到家哪哪都不顺,踢门踹狗,孙儿闹吃饭都凶。
儿子看不过眼,也骂道。
“您这脾气别冲我们使,不是我们一大清早的去管闲事欺负人家大夫的!您孙儿还是人家温大夫看的病,还去讹人家钱,不嫌羞得慌。我今日下田得被人指着说闲话,我都不敢出门了。您有本事别出去丢人现眼,别朝着我们泄火。以后安安分分屋里待着,别连累我们一屋子!”
周业成回到祖屋,还没到门口,便见老族叔在等着他。
心知今日是过不去了。
没想到自己五六十岁,拄着拄拐,还要被教训。
老族叔却不管他,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今日做错多少件事,知不知道?”
周业成不语。
老族叔道。
“你错之一,知道那人是周兴旺那老混子,还不当心,没查明就上去讨说法。错之二,知道是周兴旺讹钱,不上去教训他,一旁站着不作为。错之三,知道周兴旺是故意闹事,不同温大夫道歉。”
“你可知我们一群老头子,隔三差五可要去她那拿药?你为了五两银得罪了人家,我们可还有那面皮去拿药?”
说着,老族叔拍了拍自己皱巴巴的脸。
周业成脸红热的不像话,只得小声道。
“她也说了,我们还是能去。”
老族叔道。
“人家大度,显得你小人啊。不管如何几个乡里全以为你一个村长带头去讹钱啊,你亏心不亏心?我们村子的男人怎么娶别村的媳妇?谁不觉得我们村子品行有亏?”
“再说,温大夫人好,她底下的是什么好人吗?那吴妈妈说不让进,你进得去?温大夫坐里边能知道你被拦了?那些个药童知道是你,肯抓药给你?张三叔那个脾气,知道是我们要看病,肯出诊?”
周业成脑子一轰,才晓得关键。
是啊,那以后看病该如何。
不管自己知道事情如何,别人看来自己根本可是与周兴旺一伙的。
自己这名声,可是要糟了。
逼得那女大夫哭成那样,还不得到处让人吐口水。
都是那周兴旺!
他沉重的回了屋。
孙子却哭着跑了过来。
“爷爷,他们说我是讹钱鬼的孙子,不跟我玩了,还拿石子丢我。”
周业成倒抽一口凉气。
老妻却走了过来。
问道。
“这事,周兴旺可分了你银钱?”
周业成粗着脖子说道。
“哪里有的事?我去讨公道,哪里是为了银钱。”
老妻嗤之以鼻。
“你受了骂,我们全家受了连累,你一分钱都没拿回来。全是周兴旺那老小子得意了,你被人当出头鸟使了,老蠢货。你们出人出力,他再贪好歹知道要孝敬些钱给你,你这都不知道要,干甚吃的!”
周业成唯有大中午的在外抽着凉烟。
脑海里全是那年轻大夫泪珠一颗一颗滚落的样子。
他叹了气,却见对面门口也有人出来抽着烟。
刘有米,方才同他一起去的汉子。
两人相视一眼,又难堪的低下头。
他们想,可能彼此最近再聚不到了。
因为实在不想回想起某种共同的记忆,便心照不宣的彼此回了门。
这日下午,孙荷叶还在床上歇息,苗哥儿躲在房里,二儿媳下了地。
下午正是村子里家里没有井的人集中去取吃用井水的时候。
洗澡等可以用溪水,喝的水还是去村子里去打。
家里没人,唯有心情不错的周兴旺一瘸一拐去了。
排队的时候,一群汉子在瞪着他。
有同他一起去上门的,有不太熟的。
站他前面的,正是脾气最爆的周业山。
周兴旺习惯了别人厌烦的目光,装作无事,在前面等着水。
后面却挤了上来。
周业山本来就烦躁,对着今日害他一世英名毁掉的罪魁凶道。
“不许挤上来。”
周兴旺小心翼翼道。
“不是我...是后面的人。”
周业山不理他,只是面上横肉一跳。
他竟被这样的人利用了当刀子使。
那刘得力,说他不要脸!一排人朝着他吐口水!
还有他那儿子,敢瞧不起他了,竟然敢顶嘴。
早就翅膀硬了,早想骂自己,总算找到由头了,显得他了。
连带着他儿夫郎都敢给他脸子看。
他们怎么敢的!
自己可是一家之主!他们怎么敢不听自己的!
说自己在外面丢人了!
想到自己一把年纪的几个大男人,竟欺负的女娃子哭了,心里也有内疚。
都是因为这周兴旺!
本就心烦的他,后面的人又顶了一顶。
他的脾气猛的爆发开来,重重的摔了桶,那大力气摔的木桶七零八碎。
“不说了让你别挤嘛!”
说着重重一脚,将周兴旺那瘸子踹飞了出去,然后暴怒的冲了上去,又踹上几脚。
旁边人一群人上去拦着,其实又踹了周兴旺几脚。
混乱之中,无数人浑水摸鱼。
周兴旺都被踩的嘴角吐血,求饶的力气都小了。
又有人暗中啐了周兴旺一口。
“让你欺负温大夫!”
说着的同时又踩了一脚。
他本身就瘸的腿,好像整个歪了起来。
有多少个人踩他,自己早已经意识不清了。
咋听闻变故的孙荷叶顶着一张红点脸冲了出来,唬得众人躲了一躲,齐齐发出被惊吓到的声音。
孙荷叶下意识的低了低头,避开其他人的目光。
径直跑到生死不知的丈夫身边。
“谁,是谁?!谁伤了他?”
周业山虽然心虚,可是他可看清了,几乎人人踹了一脚。
此时冷然的把头颅高高扭到一边。
村长周业成不咸不淡的道。
“周三夫郎,你先带他去县里医馆瞧瞧吧。”
孙荷叶愣了愣。
是啊,温大夫那不能治了。
看着周兴旺,似是嘴里都溢满了血,可能内里都被踹坏了。
孙荷叶又抬头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四周,竟无人帮他们。
甚至连村长...
他这是连问责都不问了吗?
可轻重缓急,先得去看病,看病回来再过问此事。
不远处看着的赵熊和一群护院兄弟面面相觑。
赵熊愣愣道。
“吴妈妈真神了,他怎么知道这一两日周兴旺会出事。周兴旺得罪那么多人?怎么就那么多人要踹他?”
一旁的护院道。
“得罪小姐,就是得罪整个南泽,还不得踩他?”
赵熊若有所思,看着底下一堆村里方才冲上去踩几脚义愤填膺的年轻汉子,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回头又望了望兄弟们。
“似乎只有我被指派过来吧,你们跟来做什么?”
护院们道。
“自然是若没有那档子事发生,套麻袋打他。”
赵熊望着他们道。
“你们对小姐...”
护院们连忙摆手。
“可不敢啊,可不敢啊,只是小姐人这般好。看她被痞子欺负,不出头不是男人!”
赵熊了然的点点头,又嘀咕道。
“说起来,陈升好像是真喜欢小姐吧,他是不是今日中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