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医院的偏厅

江栖影在棠梨宫“病”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早起喝一碗小米粥,含着陆言给的陈皮生姜丸,歪在榻上翻那本从恪王府带回来的《江州医案集》。偶尔有宫人来探病,她就装出有气无力的样子,把被子裹紧些,咳嗽两声。青岚在旁边替她打圆场:“二姑娘身子弱,太医说了得静养。”

到了第三天,陆言来请脉时带来一个消息:皇上准了太医院的折子,让江二姑娘去太医院偏厅“帮着理一理旧档”。

“帮着理旧档?”江栖影从榻上坐起来,“皇上这是……”

“皇上不想显得太看重你,也不想显得太轻视你。”陆言把药箱搁在桌上,坐下来,“太医院旧档堆了十几年没人理,让你去整理,名义上是差事,实际上是给你个由头在太医院进出。皇上这是要看看你除了会瞧脉,还能不能在太医院站住脚。”

江栖影把《江州医案集》合上,想了想:“行。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陆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你先把胃养好。这是我照江州的方子熬的茯苓山药膏,你每天早起挖一勺冲水喝。黄连水那笔账,你姐还欠着我呢。”

江栖影接过瓷罐,罐身还带着余温,盖子一揭,甜香混着药味扑出来。她拿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眼睛弯起来:“你放了蜂蜜?”

“少放了一点。茯苓淡渗,山药平补,蜂蜜润燥,比你姐那碗黄连水好喝。”陆言说着,又从药箱里摸出一摞纸,“这是太医院近三年的用药底档,我挑要紧的抄了一份。你去偏厅之后,对着底档翻旧档,能查出不少东西。”

江栖影把纸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药名、剂量、日期,旁边还有陆言用朱笔圈出来的批注。有一处圈得格外重:“去年九月至十月,皇上连服黄连、黄芩共二十七剂。期间太医院未进任何健脾温胃之品。”

“二十七剂黄连、黄芩?”江栖影抬起头,“皇上是实热证吗?”

“太医院说是。”陆言语气平淡,“皇上那阵子口苦、目赤、烦躁,刘医正判的是心胃火旺,开了黄连解毒汤加减。吃了半个月,口苦目赤确实退了。但——”

“但脾胃伤了。”江栖影接上话,“黄连、黄芩大苦大寒,连吃二十七剂,胃阳都打没了。难怪皇上现在脾胃这么弱。太医院后来是不是又开了温补的方子?”

“开了。人参、黄芪、白术,全是温补。可皇上虚不受补,吃了就胀。”陆言把那摞纸翻到最后一页,“温补不行,又回头用清热药。反反复复,太医院这三年就在‘清’和‘补’之间来回打转,皇上的身子越转越虚。”

江栖影盯着那摞纸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陆言,皇上这病,根子在太医院不敢用和缓的法子。要么下猛药,要么上温补,中间那条路没人走。”

“中间那条路是什么?”

“食疗。”江栖影把茯苓山药膏的瓷罐捧起来,“《千金方》里写得很清楚,孙思邈治虚损,先以食治,食治不愈,然后命药。皇上脾胃虚弱,先用山药、茯苓、红枣这类平和的食材慢慢养着,把中焦的气机养顺了,再用轻剂调理。太医院一上来就是人参黄芪,那是给大病初愈的人用的,皇上不是大病,是长期用药不当落下的虚。”

陆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在江州就是这么给人看病的?”

“江州乡亲们哪吃得起人参。”江栖影理直气壮,“我爹说了,能用灶台上的东西治好病,就别往药铺里跑。”

——

次日,江栖影去了太医院偏厅。

偏厅在太医院最里头的一间屋子,三面墙都是架子,堆满了发黄的旧档。陆言提前把要紧的几摞抽出来搁在桌上,又给她留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是山药枣泥糕,一碟是茯苓饼。

“点心是我从御膳房顺来的。”陆言压低声音,“你试试山药枣泥糕,御膳房按你上回说的法子做的,红枣泥替了白糖,山药用的是怀山药,蒸熟了捣泥。皇上昨儿个尝了一块,没说什么,但吃了两块。”

江栖影掰了一块尝了尝,皱了皱眉:“枣泥炒得不够干,水汽重了,山药泥也打得太细,吃起来太软。不过方向对了。你回去跟御膳房说,枣泥要小火慢炒到抱团,山药泥留一点颗粒感,口感更好,也更好消化。”

陆言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下来。江栖影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陆御医,你现在怎么跟个药童似的,我说什么你记什么。”

“你姐让我盯着你。”陆言把本子收好,面不改色,“她说你在江州给人看病嘴上没把门的,到太医院来得有人管着。”

“我姐那是怕我闯祸。”江栖影嘟囔了一句,低头翻旧档。

翻到第三摞时,她的手停住了。

“陆言。”她把一份旧档抽出来,“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去年的用药底档,记载着太医院给皇上配的“清心莲子饮”。方子本身不稀奇,但底档边角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跟其他底档不一样,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黄连减半。上意不喜苦。”

“上意不喜苦。”江栖影念了一遍,抬起头,“太医院给皇上减黄连,不是因为黄连不对症,是因为皇上嫌苦?”

“太医院给皇上开药,第一要务是让皇上肯喝。”陆言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你以为太医院那帮人不知道黄连伤胃?他们知道。可皇上口苦目赤,不开黄连压不住。开了黄连皇上嫌苦不肯喝,只能减半。减半了药效不够,就加黄芩。黄芩也苦,再加栀子。越加越杂,越杂越伤胃。”

江栖影把那行批注看了又看,忽然说了一句:“太医院这哪是在看病,这是在哄皇上高兴。”

“嘘。”陆言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这话在偏厅里说说就算了,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能提。”

江栖影点头,把那页底档折好,夹进陆言给她的那摞纸里。

——

两人在偏厅里待了一上午。江栖影翻旧档,陆言在旁边帮她核对药名和剂量。偶尔她翻到看不懂的批注,陆言就拿过来看一眼,三言两语给她解释清楚。偏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窗外廊下有个小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传进来,倒显得屋里更静了。

快到晌午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青岚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二姑娘,淑妃宫里来人了,说淑妃娘娘听说您在太医院理旧档,怕您累着,让奴婢给您送碗银耳羹来。”

江栖影和陆言对视一眼。

“银耳羹呢?”江栖影问。

“奴婢搁在外头桌上了,没敢往里拿。”青岚压低声音,“送羹来的宫女说,淑妃娘娘特意嘱咐,让二姑娘趁热喝。还说‘太医院的旧档灰大,二姑娘身子弱,别累出病来’。”

江栖影把那碗银耳羹端进来,掀开盖子看了看。羹汤清亮,银耳炖得软烂,闻着没什么异味。她拿银勺搅了搅,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言凑过来。

“你看这个。”江栖影用勺底捞起一小片东西,搁在碟子里。是极细的淡黄色丝状物,混在银耳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拿指尖捻了捻,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龙须草。”她把那丝状物搁回碟子里,“晒干了切碎混在银耳里,根本吃不出来。这东西少量吃没事,但连着吃几天,脾胃寒的人会腹泻不止。淑妃这是想让我‘病’得更重些。”

陆言把那碟子端过去看了看,脸色也沉了:“龙须草苦寒利水,你本来就装病,再吃几天这个,真得躺下。淑妃好算计,一碗银耳羹送过来,你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喝。”江栖影把银耳羹重新盖好,“不喝她还会送别的。我喝,喝完闹肚子,她满意了,就不会再盯着太医院这边了。”

“你——”

“陆言。”江栖影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淑妃盯着我,总比她盯着我姐强。我闹几天肚子,在偏殿躺几天,我姐在外面就能腾出手来办别的事。划算的。”

陆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碗银耳羹端过来,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倒进去,搅了搅:“这是炒过的苍术粉,健脾燥湿。你喝她的银耳羹,我给你的苍术粉打底。她让你拉三天肚子,你顶多拉半天。”

江栖影看着他,忽然笑了:“陆御医,你现在这手本事,比在江州药圃里捉蚂蚱的时候强多了。”

“那时候你也就会捉蚂蚱。”陆言把碗推回去,声音低了些,“现在你会拿自己当饵了。”

江栖影端起碗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跟你学的。”

——

傍晚,江栖影把那碗银耳羹“喝”了大半碗。夜里果然闹起肚子。青岚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江栖影趴在枕头上,脸色发白,却咬着牙说了句:“青岚,把剩下那半碗银耳羹收起来,搁井水里冰着,别倒。”

青岚愣住:“二姑娘,您都这样了还留它做什么?”

“留着当证据。”江栖影捂着肚子,声音发虚但眼神清明,“淑妃送东西来的时候,是不是当着太医院好几个人的面?”

“是。在偏厅外头,好几个太医都瞧见了。”

“那就对了。”江栖影冷笑了一声,“我头一回没防备,吃了她的亏。她要是再送,我照收,但我一口都不会再喝。你去跟陆言说,让他明天一早去趟太医院,把剩下的银耳羹拿去验。再让他把淑妃送羹时在场那几个太医的名字记下来。”

青岚抹了把眼泪,赶紧去了。

第二天一早,淑妃宫里果然又送了一碗银耳羹来。江栖影当着送羹宫女的面,笑得甜甜的:“替我谢淑妃娘娘惦记。昨天喝了娘娘的羹,身子好多了。”

送羹宫女走后,江栖影把那碗羹原封不动搁到一边,回头对青岚说:“收好。跟昨天那半碗搁一块儿。凑三碗,够验了。”

青岚看着自家二姑娘,忽然觉得她跟贵妃娘娘到底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那股子“你敢害我我就弄死你”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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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