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千金方与地胆草

次日午后,江栖迟换回了自己的宝蓝宫装,从棠梨宫正门光明正大地出去了。这回没走侧门,也没绕后巷,她坐了贵妃规制的朱轮车,带了四个随行宫女,直奔恪王府正门。

到了门口,长随迎上来,她撂下一句话:“跟王爷说,本宫来讨账了。”

凌渊在书房见的她。这回没摆茶,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还有一只陶碗,碗底沉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汁,闻着发苦。

“你妹妹没来?”凌渊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在宫里装病。”江栖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本宫给她灌了碗黄连水,脸都是绿的,真病假病分不出来。”

凌渊笑了一声,合上书:“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江栖迟扫了一眼桌上的医书——封皮上写着《备急千金要方》几个字,是唐代孙思邈的典籍,书页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王爷在翻《千金方》?”

“嗯。”凌渊把那碗药汁推过来,“本王昨夜翻了一宿,找到一条——孙思邈论头风,说‘夫风者,百病之长也,至其变化,乃为他病’。他主张治头风不能光治头,得从五脏六腑上找病根。你给本王治头风,用的方子里有半夏天麻——半夏化痰,天麻息风,都是冲着肝胃去的。本王昨天想了一夜,觉得孙真人说得在理。”

江栖迟端起碗闻了闻。半夏、天麻、白术、茯苓,还有一味很淡的气味,她没闻出来。

“这方子是本宫开的。”她把碗放下来,“你照着方子抓药就是了,翻什么《千金方》?”

“本王想弄明白,为什么你这张方子管用,太医院的方子不管用。”凌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你看——太医院给本王开的方子,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用的是川芎茶调散加减。川芎、荆芥、防风、羌活,全是祛风解表的药。这方子治风寒外感引起的头痛管用,可本王的头风是坠马落下的旧伤,瘀血阻络,跟风寒外感是两码事。太医院拿治感冒的方子治跌打损伤,吃十年也吃不好。”

江栖迟凑过去看了一眼。凌渊把两个方子并排抄在了一张纸上,左边是太医院的川芎茶调散,右边是她开的半夏白术天麻汤,底下还密密麻麻注了一堆批语,哪味药走哪条经、什么性味、跟什么药相克,写得清清楚楚。

“王爷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医书的?”

“三年前你给本王治好头风之后。”凌渊把那本《千金方》推到一边,又从桌角抽出一摞手抄的册子,“你给本王开了方子,本王吃好了,可本王不知道为什么不疼了。这种把自己命交在别人手里的滋味,本王不喜欢。”

江栖迟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扉页上抄着一段《黄帝内经·素问》的原文:“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底下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字迹是凌渊的:“本王当初头风发作,疼得撞墙,正气虚在何处?在督脉瘀血,在肝肾不足。”

她又翻了一页。抄的是张仲景《伤寒杂病论》里论头痛的条文,批注更密:“仲景治头痛分六经辨证,太阳头痛在后脑连项背,阳明头痛在前额连眉棱骨,少阳头痛在两侧连耳根。本王疼起来是整个脑袋跟要炸开似的,不在六经之内。当从瘀血论治。”

江栖迟把册子合上,看了凌渊一眼。这人比她想的要疯。堂堂亲王,三年里把医书翻了个遍,一边翻一边拿自己试药。

“王爷。”她把册子搁回桌上,“你既然自己都快成大夫了,还找本宫买药做什么?”

“本王会认药,会看书,会照着方子抓药。”凌渊在她对面坐下来,“可本王不会炮制。细辛怎么阴干、天麻怎么切片、半夏怎么泡生姜汁——这些手艺活,光看书学不会。贵妃娘娘那双手,本王学不来。”

江栖迟没说话。

凌渊把那摞册子推到一边:“说正事。你昨天让‘你妹妹’带回去的话,今天你自己来说。这买卖做不做?”

“做。”江栖迟爽快得很,“不过本宫要改条件。四成抽成改成三成,另外加一条——本宫每年能从你这药圃里拿十斤药材,什么品种本宫自己挑。”

凌渊挑了挑眉:“为什么改三成?”

“因为本宫今天看了你的册子。”江栖迟指了指那摞手抄本,“王爷既然把医书翻到了这个份上,那往后你的药圃里种什么、怎么炮制,本宫不用操心了。本宫只管牵线进货,费的心少了,抽成自然也该少。”

凌渊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江栖迟,本王头一回见人主动把银子往外推的。”

“本宫做生意,从来都是该拿多少拿多少。多了拿着烫手。”

“行。三成。”凌渊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本册子递给她,“本王列的单子。头一批要这上面的十五种,主要是江州产的。海金沙、连钱草、车前子、半边莲——都是南方药材,京城贵得离谱,从江州进货能便宜一半。”

江栖迟扫了一遍单子,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地胆草?你认真的?”

“怎么了?”

“地胆草苦寒有毒,一般人不敢用。”江栖迟翻着手里的册子,“《千金方》里倒是有记载,孙思邈拿它治痈肿疔疮,都是外敷。内服得用甘草水泡三天,再拿蜂蜜炙过,才能去毒性。炮制不好,吃下去能要命。”

“知道。”凌渊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推过来,“本王试过了。甘草水泡三天,蜂蜜炙,按这个法子炮制出来的地胆草,内服清热解毒,治湿热黄疸管用。本王去年秋天黄疸发一回,太医院开的茵陈蒿汤,喝了半个月退不下去。本王自己加了地胆草,三剂就退了。”

江栖迟看着那碗药汁,又看看凌渊:“王爷,你拿自己试了多少回药了?”

“记不清了。”凌渊笑了一声,“反正没试死。”

江栖迟把碗搁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地胆草的事本宫回去问问爹。爹在江州行医几十年,岭南的药材也经手过。他要是说这炮制手法靠谱,本宫就给你进货。他要是说不靠谱,这单子上别的药材照进,地胆草免谈。”

“行。”凌渊站起来,从桌角拿过一只木匣子递给她,“这是本王昨儿个从药圃里收的,你带回去。十斤药材的份额,头一回先给你五斤。剩下五斤等年底。”

江栖迟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北细辛两斤、连钱草一斤、地胆草一斤、还有一斤她没认出来的,根茎粗壮,断面黄白色,嚼了一口,味苦回甘。

“这个什么?”

“蜀中黄连。”凌渊说,“比江州产的苦味重,清热燥湿强。本王托人从蜀中带了根苗,种了两年,今年才挖了一斤多。”

江栖迟把黄连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站起来:“王爷,你找本宫买药,其实不光是信本宫的路子吧?”

凌渊看着她。

“你信本宫,是因为三年前本宫一针扎下去,你缓过来了。你知道本宫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江栖迟把匣子往怀里抱了抱,“所以这买卖本宫接得踏实。”

凌渊笑了一下,那笑容没端着架子,也没藏着什么:“江栖迟。你三年前给本王扎针的时候,知不知道太医院没人敢给本王用猛药,是怕担干系?”

“知道。”

“那你为什么敢?”

江栖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本宫在江州行医三年,见过的病人多了。怕担干系的太医本宫见多了,最后病人死了,他们顶多挨几句骂。本宫不怕担干系——治不好病人,本宫自己心里过不去。”

——

而此时的棠梨宫偏殿里,江栖影正对着镜子看自己发绿的脸,苦得直吐舌头。

“青岚姐姐,我姐这黄连水也太狠了……”江栖影灌了两口蜜水,还是觉得满嘴苦味,“这哪是装病,这是真病。”

“二姑娘忍忍,娘娘说这样逼真。”青岚在旁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笑,“太医院的陆御医马上就到了,您这副模样,保准能把他吓一跳。”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通传,陆言提着药箱到了。

进了偏殿,看到江栖影歪在榻上,脸色绿中透白,陆言心里猛地一紧,药箱差点掉地上,快步走过去:“怎么弄成这样?昨晚不是只喝了一点点?”

江栖影苦着脸摆摆手:“我姐怕我装不像,早起又给我灌了一大碗黄连水。陆言,我胃里现在跟结了冰似的,你快救救我。”

陆言哭笑不得,赶紧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陈皮生姜丸,含在嘴里,暖胃止呕的。”他倒出一粒递过去,看着江栖影含下,又顺手捏了捏她的手腕把脉。

“黄连苦寒,你脾胃本来就虚,这么喝怎么能行?你姐也真是……”陆言没往下说,叹了口气,“一会儿我给你开个温胃的食疗方子,煮点小米粥,加红枣和生姜,千万别吃生冷的东西了。”

江栖影含着药丸,觉得胃里暖了些,冲他笑了笑:“你别怪我姐,她也是没办法。淑妃那边盯得紧,昨天晚上遣人来探了两次病。我不装真一点,这关过不去。”

陆言看着她发绿的脸,心里一阵阵地揪疼,压低声音道:“太医院那边有动静了。皇上昨天派了内侍去太医院,查三年前江院判离京的旧档,还问了当年你爹在太医院时,恪王有没有去求过医。”

江栖影眉头一皱,嘴里的苦涩仿佛都散了:“皇上还是在查恪王和我爹的牵连。淑妃递的那本医案,把我也扯进去了。”

“所以我今天来,不仅是给你送药,也是来对口的。”陆言打开药箱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太医院里这三年,给皇上看病的主簿记录,还有部分用药的底档。”

江栖影拿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药名、剂量。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一碰到医案,眼神立刻就专注了,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陆言,你看这里……”江栖影指着其中一行,“去年秋天,皇上连用了半个月的红参。红参性热,皇上本来就肝火旺,难怪太医院现在的方子全在压火。可太医院压火的方子里用了黄连和黄芩,药性太寒,伤了脾胃,皇上才会觉得身子越来越虚。这就是个死循环啊。”

陆言点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在这深宫大院,能有一个懂他医术、能与他并肩分析医案的人,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我在太医院人微言轻,查不到更深的东西。”陆言低声说,“但你把脉时,只要顺着这个思路,就能找到皇上脾胃虚寒的根源。这方子,得从健脾温胃入手。”

“嗯。”江栖影把册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难为你在这太医院里,天天跟那帮老狐狸周旋。陆言,你在那边千万小心,别让他们看出你是向着我和我姐的。”

陆言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你放心。我是太医院的御医,我替皇上看病,他们挑不出我的错。倒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等这事过了,咱们回江州,我天天给你熬小米粥,不让你再吃半点黄连。”

江栖影脸一红,别过头去:“谁要你天天熬粥了。我可是小江大夫,我自己会熬。”

话音刚落,碧桃在外头敲了敲门:“二姑娘,娘娘回来了。”

江栖影赶紧把册子塞进陆言的药箱里,又把陈皮生姜丸咽下去,重新躺好,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

江栖迟推门进来,怀里抱着那只木匣子,一眼就看出妹妹脸色不对,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凉?本宫让你装病,你怎么真病了?”

“姐,你早上那碗黄连水太狠了。”江栖影委屈巴巴地说。

江栖迟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暖炉塞给妹妹:“行了,是本宫没想周全。明天别喝了,就装头晕。”她转头看向陆言,“陆御医,劳烦你给她开个温胃的方子。还有——”她把木匣子往桌上一搁,“你们俩都过来看看这个。”

木匣子打开,北细辛、连钱草、地胆草、蜀中黄连一字排开。

陆言凑上前,拿起地胆草闻了闻,脸色一变:“地胆草?这药材苦寒有大毒,谁给娘娘的?”

“恪王。”江栖迟把那张地胆草的炮制批注抽出来递给陆言,“你自己看。甘草水泡三天,蜂蜜炙,晒干。他拿自己试出来的。”

陆言接过批注一看,又拿起另一张写着“地胆草试完,肝经火降,目赤消退。但胃中有寒,当佐以干姜。干姜与地胆草同用,一热一寒,药性相冲。需慎。”的纸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简直是胡闹。”陆言放下批注,语气严肃,“地胆草内服,古方里确实有,但剂量极难控制,稍有不慎就是人命关天。他自己试药,万一试出个好歹来……”

“但他试出来了。”江栖迟平静地打断他,“而且他试出来的炮制方法,和《千金方》里记载的‘甘草水浸,蜜炙’暗合。只是古方没写内服治黄疸,他这是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陆言沉默了。

江栖影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姐,你说恪王这人,到底图什么?那么大的王爷,非要自己种药试药,跟个疯医似的。”

江栖迟看了一眼桌上的医案册子,又想起在药圃里凌渊蹲在地上拨弄连钱草的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图个不把命交在别人手里。”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陆言默默地把那些药材收好,放进匣子里:“娘娘,这地胆草的事,我回去翻翻我爹的藏书,看看有没有偏门的炮制记载。还有那味蜀中黄连,太医院确实缺。如果恪王真能从江州进药,对太医院来说也是好事。”

江栖迟点点头:“你看着办。本宫只负责牵线,剩下的,你们太医院自己去跟恪王府交涉。账面上别牵扯到棠梨宫就行。”

“明白。”陆言提起药箱,看了江栖影一眼,“二姑娘,记得喝小米粥。臣告退。”

陆言走后,江栖影裹着被子,忽然说了一句:“姐,我觉得陆言以后要是不当御医了,去恪王府当府医也不错。他要是跟恪王凑在一起,没准能弄出几本医书来。”

江栖迟正在药臼里碾那蜀中黄连,闻言头也没抬:“他要是去了恪王府,你怎么办?”

“我?我也去啊。”江栖影理直气壮,“我跟他一起试药。恪王出药材,我出技术,陆言出方子。咱们在江州开个比太医院还厉害的药局。”

江栖迟听着这话,手里的药杵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倒想得美。”

“本来就很美。”江栖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姐,等这事儿完了,咱们回江州吧。我买个大宅子,药圃比恪王的还大。你当掌柜,陆言坐堂,我采药。青岚管账。咱们不用再这么天天斗心眼了。”

江栖迟没有回答。她把药粉碾得细细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凌渊书房里那本《千金方》,想起他抄在册子上的那些红字批注。那是一个人在无人问津的深夜里,独自摸索着拯救自己的一条血路。

“江州。”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攒了二十万两银子,本来是为了给自己买一条退路。但现在,她好像多了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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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