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苦药不苦

恪王的药是第三天夜里送到的。

碧桃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跟恪王府的长随在宫道拐角撞了个正着。长随手里拎着一只灰布口袋,说是“王爷给贵妃娘娘的节礼,今年新收的蜀中黄连”。碧桃接过来掂了掂,死沉死沉的,至少十斤。

江栖迟当晚就把口袋拆了,黄连根茎粗壮,断面黄白,嚼一口苦得直冲天灵盖。她吐出来漱了半天口,跟碧桃说:“给陆言递个话,让他明儿个下了值来一趟。”

陆言第二天傍晚到的。他穿着常服,没带药箱,怀里揣了两只油纸包——一包是给江栖影的茯苓山药膏,另一包是太医院近三个月给皇上开的全部方子。

江栖迟把东西收了,把那十斤黄连往桌上一搁:“本宫要配丸药。”

陆言看了一眼:“这么多?”

“皇上不肯喝汤药,嫌苦。太医院减了黄连,药效不够,就加黄芩、栀子,越加越杂,皇上越吃胃越坏。本宫换个法子——把黄连做成丸药,外面裹一层蜂蜜和枣泥,吞下去的时候不觉得苦,到了胃里再慢慢化开。”

陆言想了想:“丸药释放慢,对胃刺激小,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丸药用什么做底?”

“干姜。”江栖迟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片干姜片,“黄连苦寒,干姜辛热,一寒一热配在一起。张仲景《伤寒论》里半夏泻心汤的路子——辛开苦降。皇上脾胃虚寒,但心胃又有火,光清热不行,光温补也不行。”

陆言看了看干姜,又看了看黄连:“比例多少?”

“一比三。黄连为主,干姜为辅。”江栖迟把算盘拨拉了两下,“每日服三钱,分两次,配小米粥送服。小米养胃,粥油护胃壁。”

陆言沉默了一会儿:“娘娘,这方子你给谁用过?”

“江州码头的孙老六。常年吃冷饭喝凉水,胃疼十几年。本宫给他配黄连干姜丸,吃了三个月好了。”江栖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对,孙老六是码头力工,皇上是天子。本宫不能拿皇上的身子试药。”

“那这方子怎么递?”

江栖迟没直接回答,反问:“栖影那边怎么样了?”

陆言的脸色沉了下来:“娘娘,我正要说这事。栖影头一天没防备,吃了淑妃送来的银耳羹,夜里闹了肚子。但第二天她就学精了——淑妃再送,她当面笑着收了,转头把银耳羹原封不动搁井水里冰着。凑了三碗,让我拿去太医院验了。”

江栖迟手里的算盘停了。

“验出什么了?”

“龙须草。”陆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太医院的李太医验的。龙须草切碎了混在银耳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少量吃不致命,但连着吃几天,脾胃虚寒的人会腹泻不止。李太医验完直摇头,说‘这手法太糙了,一看就是外行干的’。”

江栖迟看着那张验状,忽然笑了。

“外行?”她把验状搁下来,“淑妃在后宫混了这么多年,下毒的手法不至于这么糙。她是故意让你们验出来的——知道栖影会防,所以送的就是明摆着有毒的东西。你们验出来了,拿着验状去告她?她反咬一口‘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搁进去的’,最后扯皮拉筋,闹到皇上跟前,皇上只会觉得后宫鸡毛蒜皮,各打五十大板。”

陆言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凉拌。”江栖迟把验状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十斤黄连拎出来,“本宫不动她。本宫配本宫的丸药。淑妃送龙须草,本宫送黄连丸。她做她的表面功夫,本宫做本宫的正经买卖。”

陆言想了想:“娘娘的意思是——先放一放?”

“不是放。”江栖迟把黄连倒进药臼里,开始碾粉,“是攒着。验状收好,三碗银耳羹留着。等本宫这边的事办完了,再腾出手来跟她算总账。现在跟她撕破脸,不值当。”

她把药臼推到陆言面前:“来,帮本宫碾药。碾完了咱们说正事。”

陆言接过药杵,一边碾一边听江栖迟说。

“本宫要配黄连干姜丸,但不能由本宫递到御前。皇上多疑,本宫直接送药,他未必敢吃。”江栖迟把蜂蜜和枣泥调好,往黄连粉里掺,“本宫打算把方子递给恪王,让他以宗人府的名义送到御前。就说是宗人府整理旧档时翻出来的古方,跟后宫没关系。”

陆言手里的药杵停了:“娘娘,让恪王递方子?皇上现在正查恪王跟江家的牵连——”

“所以才让恪王递。”江栖迟把药粉和枣泥揉成团,搓成一颗颗小丸,“皇上查恪王,查的是恪王有没有借江家的手往太医院伸手。可现在本宫偏偏让恪王光明正大地递方子——皇上反而会想,恪王要是真跟江家有勾连,会这么明目张胆?”

陆言想了想,忽然笑了:“娘娘,你这一招,跟你在皇上面前哭穷是一个路数。”

“什么路数?”

“把水搅浑。”陆言把碾好的黄连粉推过去,“别人都是藏着掖着,你偏要摆在台面上。皇上多疑,看见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反而觉得底下没藏着什么。”

江栖迟没说话,手上搓丸子的动作快了几分。

药丸搓了一桌子,圆滚滚黄澄澄,裹着枣泥的甜香。江栖迟拿了一颗搁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苦味压得住。蜂蜜和枣泥把黄连的苦裹在里头了,吞下去的时候不觉得,到了胃里才慢慢化出来。”

“干姜呢?”陆言问,“干姜辣,枣泥盖得住?”

“盖得住。干姜用的是炮姜,辣味比生姜轻,温中的力量还在。枣泥甜,蜂蜜润,三样配在一起,口感还行。”

陆言也拿了一颗尝了尝,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娘娘,这丸子……吃着像枣泥糕。”

“本来就打算做成枣泥糕。”江栖迟把药丸装进瓷瓶里,“皇上嫌药苦不肯吃,那本宫就把药做成他爱吃的点心。他吃枣泥糕的时候顺便把药吃了,谁也别嫌苦。”

陆言把瓷瓶接过来看了看,瓶身上贴着江栖迟手写的标签:“黄连干姜丸。每服一钱半,一日两次,小米粥送服。”

“娘娘,这方子我带给恪王。”他把瓷瓶揣好,站起来,“栖影那边,我让她继续装病。淑妃送的东西她不会再吃了,都留着当证据。三碗银耳羹、一份验状,够淑妃喝一壶的。”

“先别动她。”江栖迟把药臼收拾干净,“本宫这边收了网再说。”

“收什么网?”

江栖迟笑了一下,没回答。

陆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娘,你让栖影装病,自己配药递方子,把恪王也拉进来……你这盘棋,到底打算下多大?”

江栖迟把最后一颗药丸搓好,搁进瓷瓶里,盖上盖子。

“多大?”她把瓷瓶摆到柜子最显眼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本宫在宫里三年,攒了二十万两银子。本来打算攒够了就跑。可现在本宫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改成——跑什么跑。这宫里,本宫还没玩够呢。”

恪王府的书房里,凌渊把陆言带来的瓷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黄连干姜丸。”他把标签上的字念了一遍,又拧开瓶盖倒出一颗搁在掌心看了看,“你姐做的?”

“是。”陆言站在书案前,“娘娘说,请王爷以宗人府的名义递到御前。就说是宗人府整理旧档翻出来的古方。”

凌渊把那颗药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笑了:“枣泥味。你姐这是把药做成了点心。”

“娘娘说皇上嫌药苦不肯吃,做成枣泥糕的样子,皇上吃得顺口。”

凌渊把那颗药丸丢回瓶里,靠在椅背上:“你姐还说什么了?”

“娘娘说,王爷要是愿意帮这个忙,抽成照旧。要是不愿意,她另想办法。”

凌渊笑了一声:“她倒是会说话。‘抽成照旧’——她跟本王做药材买卖抽三成,现在让本王递个方子,又拿抽成来抵。”

陆言没接话。凌渊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陆御医,你跟在江栖迟身边这么久,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陆言想了想,认真道:“聪明,稳当。就是有时候心太急,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凌渊把那瓶药丸搁进抽屉里:“行。这方子本王递。不过你跟她说——递方子可以,药材买卖的抽成,本王要改成两成。”

陆言一愣:“王爷,娘娘开价三成,您怎么还往下砍?”

“因为本王不打算只递方子。”凌渊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本王这几天也在翻旧档,翻到一条——宗人府往年给皇上递节礼,有送药材的旧例。本王以宗人府的名义送黄连丸,名正言顺。你姐那边省了事,抽成自然该减。”

陆言看着那本册子,忽然明白了——凌渊这几天也在忙这事。他把宗人府往年的旧档翻了个遍,专门找“宗人府给皇上送药”的先例。这人做事跟江栖迟一个路数,面上随随便便,底下早把路铺好了。

“行。我回去跟娘娘说。”

凌渊点了点头,忽然又叫住他:“陆御医。”

“王爷?”

“你回去告诉江栖迟——淑妃送龙须草的事,本王知道了。”凌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淑妃她爹在朝中跟本王的人递过话,想替淑妃求个协理六宫的名分。本王一直压着没办。你跟江栖迟说,让她别动淑妃——淑妃那边,本王替她挡。”

陆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淑妃她爹求恪王办事,恪王压着不办,淑妃就得投鼠忌器,不敢在宫里闹得太大。这层关系江栖迟未必不知道,但凌渊主动把这话递过来,意思就很明白了——他这是在替江栖迟铺路。

“王爷的话,我一定带到。”陆言拱手告退。

出了恪王府大门,陆言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敕造恪王府”的匾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凌渊跟他姐,还真是一路人。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早把对家的后路抄了。

他把药瓶揣好,翻身上马,往宫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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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