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恪王府的宴

赴宴那日,天刚蒙蒙亮,棠梨宫就忙了起来。

江栖迟亲自给妹妹挑衣裳,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拎出一件鹅黄色半臂配月白马面裙,往妹妹身上一比:“穿这个。”

“姐,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相亲。”

“就是赴宴才要穿得鲜亮。”江栖迟把她按在妆台前,自己动手给她梳头,“恪王府那地方,你穿得寒碜了,人家以为棠梨宫穷得揭不开锅。你穿得好看了,淑妃听了才睡不着觉。”

江栖影从镜子里看姐姐:“姐,我今儿去,是不是得装成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你本来就够不懂事的,不用装。”江栖迟给她簪上绢花,又从妆奁里摸出对翡翠耳坠子——就是淑妃那匣子里的——亲手给她戴上,“戴着。淑妃赏的,不戴白不戴。”

临出门前,江栖迟叫住她,压低声音叮嘱:“今儿个去了恪王府,三件事。第一,别单独跟恪王待着,走到哪儿都拉着陆言。第二,他给你倒茶别喝,他递的茶碗指不定里头有什么玄机。第三——”她顿了顿,“他要是问你本宫的事,你就说‘我姐不让说’。”

江栖影一一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江栖迟又叫住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纸包塞进她手心,“把这个带上。万一你在王府吃坏了肚子,冲水喝。”

江栖影低头一看,是陈皮粉。她愣了一下:“姐,你怕恪王给我下毒?”

“本宫不是怕他下毒。”江栖迟把她往门外推,“本宫是怕你在人家宴上吃撑了。快去,陆言在宫门外等着呢。”

江栖影出了宫门,果然看见陆言站在马车边上,穿了身石青色暗纹直裰,比平日穿官袍顺眼多了。见她出来,陆言上下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红,嘟囔了一句:“穿这么鲜亮做什么。”

“我姐让的。”江栖影提起裙摆上了马车,“她说去恪王府不能输阵。”

陆言跟着上了车,坐在对面,把药箱搁在膝盖上。江栖影瞅了一眼那药箱:“你去赴宴还带药箱?”

“以防万一。”陆言拍了拍箱子,“恪王府里什么人都有,万一哪个大夫切磋急了掏出针来扎人,我好歹有个防备。”

江栖影笑得前仰后合。

——

恪王府坐落在皇城东面,占了整整两条街。前身是前朝的一座行宫,后来先帝赐给了凌渊,内务府又大肆扩建了一番,如今是前五进、后四进,带东西跨院和花园,足足占了数十亩地的规制。马车停在正门前,江栖影探头一看,只见朱漆大门上悬着“敕造恪王府”的匾额,门前石狮子都比她在江州见过的任何一座宅子大一圈。

早有长随候在门口,一路引着两人穿过前院,进了内仪门,绕过一座足有半亩大的影壁。江栖影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院子里种着大片药草,薄荷、紫苏、金银花,还有一整片正在开花的芍药。一只画眉从药圃里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廊檐底下。凌渊本人坐在廊下竹椅里,手里拿个小铜壶给芍药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他把铜壶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比本王想的早一刻钟。看来江二姑娘是个守时的。”

江栖影福了福身:“王爷相邀,不敢迟到。”

凌渊的目光扫过她身边的陆言,停了一瞬:“陆御医也来了。本王记得帖子上写的是请江二姑娘。”

“我陪她来的。”陆言不卑不亢,“她头回出宫赴宴,人生地不熟,我给她做个伴。”

凌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里走:“进来吧。人都到齐了。”

——

宴设在王府内院的花厅里。江栖影一进门,迎面看见七八个穿长衫的医家坐在里头,白胡子孙老先生也在其中。凌渊在主位上坐下来,端着茶盏出了题——问诸位这头风病根在哪儿。几位大夫七嘴八舌说了半天,轮到江栖影时,她老老实实道:“我猜我姐开的方子里有生半夏加鲜天麻。”

凌渊让人把药丸子拿来掰开一验,果然被她猜中。满座皆惊。

凌渊看着她,目光变了:“江二姑娘,你姐姐的药,你会配吗?”

“会。”

“那往后本王的药——你配?”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陆言在桌下扯她袖子。江栖影反应过来,赶紧找补:“王爷,我在宫里待不了几天——”

“本王没让你长住。”凌渊笑了一声,“你每月来王府两趟,替本王配药、扎针。按你姐的价,每月二百两。”

陆言站起来:“王爷,江二姑娘是闺阁女子,每月出入王府恐有不便——”

“太医院的人本王信不过。”凌渊打断他,笑吟吟的,但话里带着刺,“陆御医,本王问的是江二姑娘,不是你。”

江栖影看看陆言又看看凌渊,忽然站起来:“王爷,我接。不过我有条件。第一,我每次来都得带陆言一起。第二,我配的药方得让我姐过目。第三——”她竖起三根手指,“诊金我不要银子。我听说王爷手里有一本《江州医案集》,是我爹找了半辈子的。王爷要是能把这本医案还给我爹——诊金我不要了,白给您配一年药。”

凌渊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江栖影,你可比你姐会做买卖多了。行。医案本王送你,药你按月来配。”

——

散了席,凌渊留几位大夫在花厅用茶,江栖影和陆言被长随引着去库房取医案集。两人穿过一道垂花门往东跨院走时,江栖影忽然扯了扯陆言的袖子,低声说:“你方才在席上盯着我看了半天,看什么呢?”

“看你耳朵上那对坠子。”陆言皱着眉,“淑妃那匣子里的?”

“嗯。我姐让戴的。”

“难怪。”陆言压低声音,“方才席上那位穿赭色长衫的,姓周,是淑妃举荐进太医院的。他看见你那对坠子,脸色变了一瞬,后半场一句话没再多说。你姐这招够狠——淑妃的体己首饰戴在江二姑娘耳朵上,那位周大夫回去一禀报,淑妃今晚怕是要摔茶盏。”

江栖影下意识摸了摸耳坠子:“那我摘了?”

“摘什么摘。戴着。你姐让你戴你就戴着,出了事她兜着。”

两人正说着,迎面来了个王府长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江二姑娘,王爷请您在取医案前先到书房说话。有几味药的炮制手法,王爷想当面请教。”

江栖影看了眼陆言。

陆言上前一步:“我陪她去。”

长随面露为难:“陆御医,王爷只请了江二姑娘一人。”

“无妨。”陆言笑了笑,“她在哪儿我在哪儿。王爷要是问炮制手法,我这个太医院出身的也能搭把手。王爷方才不是说了吗,太医院的人他信不过——可我好歹是跟着江院判学了三年的人。王爷总不至于连江院判的面子都不给吧。”

长随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引着两人往书房走。

——这段插曲暂且按下不表。单说同日午后,棠梨宫这边也没闲着。

江栖迟坐在正殿里翻账本,碧桃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药包:“娘娘,太医院的节礼送来了。”她凑近压低声音,“陆院判传话,说皇上今儿个下午去了宗人府,翻看恪王殿下这三年核后宫用度的存档。翻了半个时辰才走。”

江栖迟把算盘珠子一拨,没抬头:“皇上查恪王,查就查。本宫的账做得滴水不漏,他翻不出花样来。”

“可娘娘——”碧桃凑得更近了些,“陆院判还说,皇上翻完宗人府的存档,顺嘴问了句‘恪王这些年跟后宫谁走得近’。底下人回话说恪王每季度去棠梨宫查账,跟贵妃娘娘吵得最凶。”

江栖迟手指顿了顿。

“皇上听了什么反应?”

“皇上笑了笑,说了句‘吵得好。朕这堂兄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见谁账目不清就要敲打。贵妃让他敲打敲打也好,省得朕操心。’”

江栖迟搁下算盘,往椅背上一靠:“皇上这话,是真信了还是试探?”

“奴婢琢磨着……”碧桃犹豫了一下,“皇上兴许是真信了。毕竟娘娘跟恪王殿下每回见面都吵,满宫都知道。”

“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江栖迟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那瓶养心丸拧开闻了闻,“皇上这人,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头比谁都在意。他今天去宗人府翻存档,明儿就可能派人来查本宫的私账。你去传话给陆院判——往后太医院的节礼,走明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宫跟恪王之间的事,这段时间先压一压,别递消息了。”

“那王爷那头怎么回?”

“就说本宫病了,这月的药暂时配不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碧桃应声退下。江栖迟把养心丸放回瓶里,忽然想起什么,叫住碧桃:“等等。你今儿个去太医院拿节礼的时候,在宫道上碰见恪王府的长随没有?”

“碰见了。”碧桃压低声音,“奴婢把药方子塞在节礼盒子的夹层里了。长随接过去的时候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往后几天风头紧,这种碰头也先停了。本宫跟恪王这三年靠的就是‘查账吵架’的幌子瞒天过海,现在妹妹进了宫,眼皮子底下多了十几双眼睛盯着。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本宫跟恪王有除‘账目纠纷’之外的任何往来。”

——

再说恪王府这边。

江栖影和陆言跟着长随到了书房门口。凌渊果然在里头,坐在书案后头翻一本册子,见两人一起进来,挑了挑眉:“本王请的是江二姑娘。”

“我陪她来的。”陆言不卑不亢。

凌渊笑了一声,没再计较,把册子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本王方才在席上听你说,你姐的方子里有生半夏加鲜天麻。这炮制手法,是你姐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

“江院判教的?”

“不全是。”江栖影想了想,斟酌着说,“我姐在江州的时候,我爹的医馆里半夏缺货,炮制好的制半夏用完了,病人又急着用。我姐就拿生半夏泡生姜汁试,试了三回,把方子改成了。鲜天麻捣泥入药也是这么试出来的——干天麻贵,我爹舍不得买,我姐就拿鲜的试。”

凌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姐在江州的时候,日子过得紧?”

江栖影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也不算紧。”她老实说,“就是我爹那人太实在,穷人来瞧病他经常不收诊金,医馆年年亏空。我姐嘴上骂他,回头就自己想办法——半夏缺货她试炮制,干天麻贵她试鲜天麻,穷人不给钱她就在后院开块药圃自己种药草。我姐攒钱是从那时候就攒的,说是万一哪天我爹把医馆赔光了,好歹有银子救急。”

凌渊没说话。他把桌上那本册子合上,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

“江二姑娘。”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姐要那么多银子,除了救急,还做什么用?”

江栖影认真想了想:“我姐说——在宫里没靠山,银子就是靠山。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凌渊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不像方才在席上那种带着锋芒的笑。

“你回去吧。”他转过身来,“医案本王让人包好了,你带走。药的事——每月两趟,你姐那边本王会打招呼。”

江栖影和陆言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时,江栖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凌渊还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棂里打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在指尖转来转去。

江栖影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她总觉得那个动作有点像她姐转银锞子时的样子。

——

出了王府大门,江栖影抱着那本《江州医案集》,高兴得直蹦:“陆言你看!我爹找了十年的书!”

陆言黑着脸走在旁边:“你高兴什么?你答应每月来王府两趟,我跟着来打下手——你问过我了吗?”

“我不是替你应了吗?”江栖影回头冲他笑,“你不愿意?”

陆言看着她那张笑脸,憋了半天,闷闷道:“愿意。但你下次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栖影抱着书蹦蹦跳跳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陆言,你说恪王今天为什么在书房里问我我姐以前的事?还问她攒银子做什么用?”

陆言想了想,脸色慢慢沉下来:“他在摸你姐的底。你姐在他面前藏了三年的底——医术的底、江家的底、还有她为什么要攒那么多银子的底。今天一顿饭加一个书房问话,他全摸清了。”

江栖影愣了愣,然后笑了:“摸清就摸清呗。反正我爹那本医案是真找回来了。他摸我的底,我薅他的书。公平买卖。”

陆言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你跟你姐,还真是一家人。”

——

当晚,江栖影把医案集送到江栖迟面前。江栖迟翻了两页,合上,看了妹妹半天。

“你答应每月去王府两趟?”

“嗯。”

“带陆言一起去?”

“嗯。”

“诊金没要,要了这本医案?”

“嗯。”

江栖迟把医案集往桌上一拍:“江栖影,你知道这本医案集在京城值多少银子?”

江栖影摇头。

“五千两打底。”江栖迟看着她,“你倒好,一本医案就把自己卖了。”

江栖影嘿嘿笑:“可爹找了十年啊。”

江栖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她叹了口气,把医案集收进匣子里。

“姐,还有件事。”江栖影凑过来,压低声音,“碧桃姐姐说,今天下午皇上去宗人府翻了恪王核后宫用度的存档,还问恪王跟谁走得近。”

江栖迟手里的笔顿住了。

“皇上什么反应?”

“碧桃姐姐说,皇上听完底下人的回话笑了笑,说恪王眼里揉不得沙子,让恪王敲打敲打你也好,省得他操心。”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来,慢慢笑了。

“皇上这人啊,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头比谁都在意。他今天翻存档,明儿就可能派人来查本宫的私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你跟陆言说一声,这几天太医院那边盯紧点。淑妃要是递什么折子、周大夫在太医院说了什么话,让他及时递过来。”

“那我还要去恪王府配药吗?”

“暂时别去了。”江栖迟转过身,“就说本宫病了,这月的药先停一停。等皇上那边消停了再说。”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在王府,恪王书房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栖影想了想:“他问完话之后站在窗边,手里头好像转着个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就觉得那动作挺眼熟的。”

“什么东西?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吧。小小的,在手里转来转去。”

江栖迟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枚银锞子,搁在指尖转了两圈。那动作利落得很,银锞子在她指缝里上下翻飞。

“像这样?”

江栖影瞪大眼:“姐,你转银锞子,恪王也转银锞子?”

江栖迟把银锞子收回抽屉里,面无表情:“本宫教他的。”

“……你教他转银锞子做什么?”

“三年前本宫头一回给他配药,他问本宫要什么,本宫说每月二百两。他嫌贵,本宫就转银锞子给他看,说‘王爷要是觉得不值,本宫教你怎么转银锞子解闷,就当诊金了’。”

江栖影憋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江栖迟瞪她一眼,“本宫那是告诉他——江栖迟这人认银子不认人。他要是想跟本宫打交道,拿银子来。别的免谈。”

“可他今天在书房里转银锞子……”江栖影收了笑,慢慢琢磨,“姐,他是不是在提醒你,他还记着这茬?”

江栖迟没说话。她把医案集锁进匣子里,钥匙揣进袖中,站起来往内室走。

“睡去吧。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

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儿个你要是碰见陆言,让他想办法打听打听,宗人府那本存档里到底写了什么。皇上翻的时候翻到了哪一页,问了哪些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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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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