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君心难测

次日一早,江栖迟去给皇后请安回来,刚踏进棠梨宫,碧桃就白着脸迎上来:“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传话,说皇上让您去勤政殿说话。”

江栖迟脚步一顿:“还有谁?”

“就您一个。”碧桃压低声音,“李公公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栖迟把手炉往碧桃怀里一塞,转头看了眼正在院子里晒陈皮的妹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栖影,你回偏殿去,哪都别去。皇上要是传你,你就记住——问你恪王的事,你就咬死是为了二百两银子。问本宫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江栖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姐,出什么事了?”

“还不知道。但皇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召本宫单独说话。”江栖迟拍了拍她的手臂,“沉住气。”

——

勤政殿里,大燕天子凌煜歪在龙椅上翻折子,面色如常。江栖迟行完礼,凌煜把折子一合,笑呵呵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说话,不用拘着。”

江栖迟规规矩矩坐下,心里却把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皇上越是和颜悦色,底下埋的坑就越深。

“贵妃啊,朕昨儿个听说你妹妹去恪王府赴宴了?”

来了。江栖迟面不改色:“回皇上,恪王殿下请了几位京城名医切磋医道,顺道叫了臣妾妹妹去认认人。臣妾妹妹在江州行医三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臣妾让她去见见世面。”

“哦。”凌煜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朕还听说,恪王让你妹妹每月去他府上两趟,替他配药?”

江栖迟心里一沉,面上却端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她特意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奈:“皇上别提了。臣妾原本不想应,可恪王殿下那人您也知道,犟得很。他说太医院的人他信不过,非说臣妾的方子好。臣妾在宫里,每月去王府太折腾,臣妾妹妹正好在,臣妾就把这差事推给她了。”

凌煜端着茶盏没放下,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省事。推给妹妹了?”

“臣妾也是没法子。”江栖迟露出一个“实不相瞒”的苦笑,开始倒苦水,“皇上有所不知,棠梨宫上下三十几口人,过冬的炭火、每日的吃食、换季的衣裳料子,哪样不要银子?内务府拨的份例就那么多,太医院那边每个月给的药材补贴也是死数。臣妾身子不好,宫里宫人有个头疼脑热,臣妾总不能看着不管,私底下还得往里倒贴。恪王殿下出二百两银子,臣妾不赚,难道让给别人赚?”

凌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二百两银子,”他慢慢道,“你江贵妃宫里穷成这样了?”

“皇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臣妾手头紧啊。”江栖迟一脸坦诚,甚至带着点市井妇人算账的精明,“臣妾又不会旁的营生,只会配个药、扎个针。恪王愿意出银子,臣妾出力气。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凌煜看她掰着指头算账,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跟后宫其他嫔妃截然不同。别人都在他面前哭诉受了什么委屈、要什么恩典,只有江栖迟,当着他的面算棠梨宫的烂账。他皱了皱眉,试图把话题从“钱”上拉回来:“朕听说的可不止这些。朕还听说——你妹妹在宴上把几个老大夫都给镇住了?连孙老先生都说她医术好。”

“臣妾妹妹胆子大,嘴上没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她就是个乡下丫头。”江栖迟顺着杆子往上爬,“其实吧,她能镇住那几位大夫,全靠臣妾——是臣妾连夜把方子教给她的。不然她一丫头片子,哪能在老大夫面前逞能?”

凌煜被这话噎了一下。按照他的预想,江栖迟要么遮掩,要么否认。结果这女人直接把功劳揽回自己身上,还一副“我妹妹装门面全靠我”的市侩样。

“行了行了。”凌煜把茶盏搁下,摆了摆手,“朕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江栖迟垂首:“皇上请吩咐。”

“朕的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凌煜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了几分真切的烦躁,“太医院那帮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张方子。朕听说你妹妹在江州治过不少疑难杂症?让她来给朕瞧瞧脉。”

江栖迟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没动。她站起身,实实在在地行了个大礼:“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妾妹妹是真有几分本事,可她毕竟年轻,在江州治的多是乡野间的头疼脑热。给皇上瞧脉,若看好了那是她本分,若看不好——臣妾担不起这个罪。”

凌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倒有几分真心:“朕又没让你妹妹立军令状。就是瞧瞧脉,换张方子试试。朕这身子再坏能坏到哪去?你也别把朕想得那么吓人。”

江栖迟这才“如释重负”地应了。

——

出了勤政殿,江栖迟沿着宫道往回走,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勤政殿后不到半个时辰,勤政殿里伺候茶水的太监小路子,借着出宫采买的名头,从角门溜进了恪王府的后巷。

书房里,凌渊正拿着把小剪子修盆景。

小路子跪在地上,把方才勤政殿里贵妃与皇上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连江栖迟叹气的声儿、掰着指头算账的模样,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贵妃娘娘说,棠梨宫上下三十几口人,内务府克扣,太医院补贴少,她手头紧。皇上问二百两银子就穷成这样了,贵妃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臣妾又不会旁的营生,只会配药扎针,恪王出银子臣妾出力气,公平买卖’。”

凌渊手里的小剪子停在半空。

“她还说,”小路子咽了口唾沫,“说二姑娘在宴上镇住老大夫,全靠她连夜教的。不然二姑娘一丫头片子,哪能逞能。”

凌渊把剪子搁下,拿过一旁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她当着皇上的面,把功劳揽自己身上了?”

“回王爷,是的。贵妃娘娘还在皇上面前哭穷,说内务府抠门、太医院克扣。皇上本来想试探她跟您的关系,结果被贵妃娘娘一通算账,给带偏了。最后皇上只能顺着贵妃的话,说让二姑娘去瞧脉。”

凌渊靠在椅背上,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直接笑出了声。他这书房平日里安静得很,外头的长随听见这动静,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这女人……”凌渊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真有她的。本王原本以为她为了糊弄皇上,会端出什么‘医者仁心’的套话。结果她当着皇上的面掰指头算账。”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那女人穿着一丝不苟的宝蓝宫装,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却在一本正经地跟皇上哭穷。她分明是在把水搅浑,偏偏用的还是最俗气、最上不得台面的借口。皇上那人多疑,越是大义凛然他越不信,偏偏这种“只认钱”的小家子气,皇上反而觉得真实。

“她这一通说,皇上怕是不仅不会疑心本王跟她有牵扯,反而会觉得——本王不过是她江贵妃赚外快的一个冤大头。”凌渊重新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根多余的枝丫,“好一个江栖迟。本王的二百两银子,在她嘴里,倒成了她养家糊口的本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片药圃。

“小路子。”

“奴才在。”

“你回去之后,盯着皇上那边。要是皇上对二姑娘瞧脉的事有什么反应,立刻来报。”

“是。”小路子磕了个头,又犹豫着问,“王爷,那贵妃娘娘那边……”

“贵妃那边你不用管。本王自己来。”

——

傍晚,江栖迟回到棠梨宫,把皇上要妹妹去瞧脉的事说了。

“记住,明天去给皇上瞧脉,方子开得四平八稳,别用偏门药材。皇上问恪王的事,你就咬死那三句话——为了二百两银子去的,本宫嫌远推给你的,陆言是去顶缸的。记住了?”

江栖影点头,又有点心虚:“姐,我这样骗皇上,算不算欺君?”

“不算。本宫让你说的是半真半假——你确实为了银子去的,本宫确实嫌远,陆言确实跟着去顶缸。只有‘是谁让咱们去的’这一条,打死也不能说。”江栖迟把账本搁进抽屉,“皇上多疑,你越是遮掩,他越觉得你有事。你大大方方把‘贪财’摆到台面上,他反而不会多想。记住了——明天在皇上面前,你就是个只认银子、不懂政治的江湖赤脚郎中。”

江栖影正要应声,碧桃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脸色古怪:“娘娘,恪王府那边送东西来了。”

江栖迟眉头一皱:“送的什么?”

碧桃把匣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一株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参须完整,根节粗壮。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遒劲有力:

“听说贵妃娘娘手头紧,本王添二百两,给娘娘补补身子。另:娘娘在皇上面前算账的样子,本王没瞧见,真是可惜。下次算账,带本王一个。”

江栖迟捏着字条,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咬了咬牙:“这人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娘娘,这参收吗?”碧桃小心翼翼地问。

“收!为什么不收!”江栖迟把字条往桌上一拍,“本宫在皇上面前哭穷,他送上门来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收进库房,记在明账上——就说是恪王殿下给本宫的节礼。”

江栖影在旁边憋笑:“姐,恪王殿下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有意思?”

“他那是觉得本宫是个财迷,好拿捏呢。”江栖迟冷笑一声,坐在灯下,继续拨拉算盘。

可她那晚拨算盘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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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