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淑妃的心口疼

次日一早,淑妃宫里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穿着水红色比甲,笑起来嘴角能咧到耳根:“江二姑娘,我们淑妃娘娘昨儿个夜里心口又疼了,太医瞧了也不顶用。娘娘说,听说江州来的小江大夫医术了得,想请您过去瞧瞧。”

江栖影正在院子里给姐姐晒陈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我拿药箱。”

青岚在旁边扯她袖子,低声说:“二姑娘,当心点。淑妃那人,笑里藏刀。”

江栖影冲她眨眨眼:“知道了。”

淑妃住的关雎宫离棠梨宫隔着大半个御花园。江栖影跟着水红比甲的宫女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那宫女嘴就没停过:“二姑娘,我们娘娘平日里最是体恤下人的,您去了就知道,关雎宫的姐姐们个个都念娘娘的好……”江栖影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默默数——这宫女说了不下二十遍“我们娘娘心善”。

进了关雎宫正殿,一阵浓甜的熏香扑过来,熏得江栖影打了个喷嚏。

淑妃斜倚在美人榻上,穿着件软烟罗的寝衣,头上只簪了朵绒花,脸色看着确实有点发白。见她进来,淑妃撑着榻沿坐直了些,笑得温温柔柔:“这就是栖影吧?哎哟,跟你姐姐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快坐快坐,别拘束。”

江栖影福了福身,把药箱搁在矮几上:“淑妃娘娘安好。娘娘哪里不舒坦?”

“心口。”淑妃捂着胸口,蹙着眉,“一阵一阵地绞着疼,夜里也睡不踏实。太医院开了几副药,喝下去跟灌白水似的,一点也不管用。”她说着,拉了拉江栖影的手,“好孩子,你摸摸,我这心口是不是跳得厉害?”

江栖影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娘娘别急。我先给您诊诊脉。”

三指搭上脉门,江栖影垂着眼,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诊完了,她没急着说话,又换到另一只手上诊了一回。

殿里静得很。淑妃的贴身宫女彩屏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江栖影的脸。

江栖影松开手,想了想,说:“娘娘,您这脉象……倒不像是心口疼的脉。”

淑妃眼皮跳了一下:“怎么说?”

“心口疼的脉,多半弦紧或沉迟,但娘娘的脉象平和,气血也不算亏。倒是脾胃略有些湿热。”江栖影老老实实道,“娘娘平日里是不是爱吃甜的?还有油腻的?比如枣泥糕、酥油鲍螺之类的?”

淑妃脸上那抹柔弱的表情僵了一瞬。

彩屏赶紧接话:“我们娘娘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吃得少——”

“脾胃湿热跟吃多吃少没关系。”江栖影打断她,语气诚恳,“娘娘这心口疼,多半是脾胃不和引起的。吃些清淡的,喝点陈皮茯苓茶,调理几日就好了。不用吃药。”

殿里更静了。

淑妃靠在榻上,慢慢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皮还没撕,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变了,像猫盯上了老鼠,又像被人戳了脊梁骨还没来得及翻脸。

“江二姑娘的意思是——”淑妃慢慢开口,“本宫装病?”

江栖影一愣:“娘娘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这病不用吃药——”

“本宫疼了半个月了。”淑妃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太医院的刘医正来瞧过,说是心气不足,开了三副安神养心的方子。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脾胃不和?”

江栖影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

淑妃忽然笑了一声,从榻上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匣子首饰走过来,塞进江栖影手里:“行了行了,瞧你这认真的模样,跟你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本宫逗你玩呢。”她拍了拍江栖影的手背,“病不病的,也不急在这一时。这匣子首饰拿着,算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

江栖影捧着匣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彩屏连拉带请地送到了殿门口。

出了关雎宫,江栖影抱着匣子站在宫道上,想了想,到底没忍住,把匣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匣底刻着三个字——棠梨宫。

她后背一下子凉了。

回到棠梨宫,江栖影连茶都没顾上喝,直接把匣子搁到姐姐面前,指了指匣底:“姐,你看这个。”

江栖迟正对着账本打算盘,低头看了一眼,连眼皮都没抬:“淑妃赏的?”

“嗯。我诊出她没病,她塞给我的。”

“她当然没病。”江栖迟把算盘珠子一拨,“她的心口疼,从去年冬天疼到现在,疼了半年了。皇上去瞧她,她说心口疼;皇后叫她协理六宫,她说心口疼;本宫让她把今年夏天的冰例分一半给棠梨宫,她也说心口疼。一年到头,心口疼得比月事还准时。”

江栖影坐下来,盯着匣子底那三个字:“她为什么刻咱们宫里的名字?”

“因为这是本宫的匣子。”江栖迟合上账本,把匣子推到妹妹面前,“去年中秋本宫赏了淑妃一匣子首饰。她收了,刻了棠梨宫的字,如今又当见面礼还给你。你知道这叫什么?”

江栖影摇头。

“这叫‘原物奉还,外加打脸’。”江栖迟笑了一声,“她把这匣子给你,明面上是赏你,背地里意思是——你姐姐送我的东西,我转手就赏给你了。你们棠梨宫的东西,只配在关雎宫当赏赐。”

江栖影把匣子往桌上一搁:“那我还给她。”

“还什么还。收着。”江栖迟把匣子打开,翻了两下,从里头挑出对翡翠耳坠子,对着光看了看,“好东西。这匣子里的首饰值三四百两,淑妃这回是下了血本。她以为本宫会生气,本宫偏不气。你明儿个戴着这对耳坠子去给皇后请安。皇后一看就知道——淑妃的体己首饰到了棠梨宫手里。到时候难堪的是谁?”

江栖影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姐,你在宫里天天这么过日子?”

“不然呢?”江栖迟把耳坠子搁进妹妹手心里,“你以为本宫那二十万两银子怎么攒的?光靠给人看病可不够。”

——

姑且算是淑妃这一仗打了个平手,江栖影刚喘了口气,当天下午,恪王府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穿灰蓝袍子的长随,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恭恭敬敬站在棠梨宫门外:“奉王爷之命,给江二姑娘送份见面礼。王爷说了,昨儿个在御花园碰见二姑娘,聊了几句,觉得投缘,这点薄礼,请二姑娘务必收下。”

江栖影看着那只乌木匣子,没敢接。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江栖迟正站在廊下,脸色淡淡的。

“王爷送的什么?”江栖迟问。

长随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针身细如牛毛,针柄上刻着极小的“凌”字,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江州针灸拾遗》。

长随笑道:“王爷说了,这套银针是他早年在江南寻的,用的是上好的苏钢,比太医院发的针细三分,扎穴不疼。那本册子是江州一位老针灸大夫的手札,王爷知道二姑娘在江州行医,想来用得上。”

江栖影眼睛亮了——那本册子她听说过,江州那位老大夫十年前就过世了,手札流落在外,她爹找了半辈子没找到。

江栖迟从廊下走过来,从匣子里拿起一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两页册子,合上。

“王爷有心了。”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栖影在宫里待不了几天,这些好东西,还是留在王府更有用。”

长随笑容不变:“贵妃娘娘说笑了。王爷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往回要的道理。二姑娘收着便是。”他又转向江栖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递过来,“王爷还说了,过两日王府里办个小宴,请了几位京城里有名的医家来切磋。王爷想请二姑娘也去坐坐,就当认认人。帖子在这儿,二姑娘赏光。”

江栖影捏着那张帖子,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长随走后,江栖影把乌木匣子和帖子都搁在桌上,看着姐姐:“姐,这怎么办?”

江栖迟拿起那根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他送你东西,还挑了你最没法拒绝的送。这套针好说,那本手札……你爹找了多少年?”

“十年。”江栖影老实道,“爹一直说那位老大夫的针灸手法失传了,可惜得很。”

“所以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江栖迟把银针放回匣子里,“不收,你对不起你爹。收了——你就欠了恪王一个人情。”

“那帖子呢?去不去?”

江栖迟没直接回答,反问她:“你想不想去?那几位京城名医,有真本事的不少。你跟他们切磋切磋,对医术有好处。”

江栖影想了想:“想。但我知道,去了就等于站到恪王那边了。”

江栖迟笑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站哪边?”

“我不站他那边。”江栖影把帖子往桌上一拍,“我站我姐这边。”

江栖迟看了她一会儿,把帖子拿起来,重新塞回妹妹手里:“去。他请的是医家切磋,又不是鸿门宴。你就当去偷师学艺,多学几手本事回来。至于恪王打的什么算盘——本宫来挡。”

江栖影松了口气,又有点担心:“姐,你不生气?”

“本宫生什么气?”江栖迟回到账本前坐下来,噼里啪啦拨了两下算盘珠子,“他送东西,是当着全宫人的面送的。明儿个满宫都知道恪王殿下给江二姑娘送了见面礼。淑妃听了得气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本宫借他这股东风恶心恶心淑妃,有什么不好?”

江栖影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姐,你这算盘打得,比你诊脉还溜。”

“少拍马屁。”江栖迟头也不抬,“去把青岚叫来。本宫得问问她,恪王府那个长随走的时候,有没有跟别宫的什么人搭话。”

——

当天下午,陆言来了棠梨宫。

名义上是给贵妃请平安脉。碧桃把人领进偏殿时,江栖影正在拿捣药臼磨陈皮粉,抬头看见陆言提着药箱走进来,手一抖,药杵磕在臼沿上,“当”一声。

陆言也站住了。偏殿里没别人,青岚早识趣地退到门外去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药桌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江栖影先开口:“你给我姐请平安脉,怎么走到偏殿来了?”

“碧桃说贵妃娘娘在午睡,让我先来偏殿候着。”陆言把药箱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江州带来的。你爱吃的。”

江栖影接过来拆开,是桂花糕。她捏了一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昨儿个晚上怎么不来?”

“来了。被恪王的人叫走了。”陆言脸色不太好,“恪王殿下今天一早召我去宗人府问话。”

江栖影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问什么?”

“问我家世、师承、在太医院几年了、医术跟谁学的。”陆言坐下来,压着声音,“问完了又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江栖影脸有点白:“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江院判的次女,我是江院判的学生。同门师兄妹。”陆言顿了顿,“恪王听了半天,说了句‘师兄妹?本王看不止吧’。”

江栖影捂住脸:“我就随口提了你一句,他怎么刨根问底的……”

“你提我什么了?”

江栖影把昨天在御花园的事说了一遍。陆言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栖影,恪王那个人,每句话都不是白问的。你提了我的名字,他就要查清楚我是谁、能不能用、是不是你的软肋。他在摸江家的底。”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言把药箱重新提起来,“他查他的。反正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你——以后别在他面前提我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他送你的那套银针和手札……你收了吗?”

江栖影点头。

“收了就收了。”陆言叹了口气,“你不收,他更得疑心。不过那帖子你打算去?”

“我姐说让我去,就当偷师学艺。”

陆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姐在宫里三年,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怎么跟人抢东西了。”

“抢东西?”

“她抢的是主动权。”陆言把药箱提好,“恪王送你东西、请你赴宴,他占着‘施恩’的名分。你姐让你去,是让你反客为主——我去你的宴,我学你的人,但你休想拿这个拿捏我。这是她的路数。”

江栖影眨眨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言把药箱提好,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姐认识十几年了。她这人,表面上跟谁都不亲,实际上谁对她好,她记一辈子。”

——

江栖影把桂花糕揣好,追到正殿门口,也不敲门,推门就进:“姐!陆言来了!你把三年前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

江栖迟正坐在榻上翻书,抬头看见妹妹拉着陆言闯进来,手里的书卷差点掉地上。

她迅速恢复了镇定,把书卷搁在桌上,端起茶盏:“说什么?”

“说我在江州有相好的了。”江栖影把陆言往前一推,“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那个‘相好的’是谁?”

江栖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陆言——陆言站在那儿,没说话,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江栖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茶盏放下来,叹了口气。

“本宫编的。”

“编的?”江栖影瞪大眼。

“编的。”江栖迟揉了揉眉心,语气倒是坦然得很,“三年前本宫要进宫,陆言在太医院刚站稳脚跟。本宫怕他跟你藕断丝连,耽误了前程,也怕你为了他来京城蹚浑水。本宫就编了个瞎话,让他死了心。”

陆言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娘娘,你当年跟我说这话时,捏着左耳垂。”

江栖迟一愣。

“捏左耳垂是栖影的小动作。”陆言看着她,“娘娘在宫里三年,学了一肚子算计人的本事,可那天你跟我说瞎话,捏着栖影的小动作。娘娘,你当时心里有愧。”

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江栖迟盯着陆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陆御医,你长本事了。三年前你说句话都脸红,如今敢当面拆本宫的台了。”

“三年前娘娘骗我,我信了。”陆言说,“如今我不想再被骗了。”

江栖迟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本宫认。三年前是我不对。你们俩爱怎么着怎么着,本宫不管了。”

江栖影冲陆言使了个眼色,陆言没动。

江栖影急了,又推了他一把。陆言这才开口:“娘娘,恪王查我了。还送了栖影银针和手札,请她去王府赴宴。”

江栖迟转过身。

“他送东西,是当着全宫人的面送的。请赴宴,也是光明正大递的帖子。”陆言说,“娘娘,你在宫里跟恪王周旋,本宫帮不上忙。但太医院那边,我能替娘娘盯着。以后淑妃开的什么药、太医院什么人跟关雎宫走得近,我都能递话。至于恪王府的宴——我陪栖影去。”

江栖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言。”她说,“你替本宫盯着太医院,本宫替你把栖影护好。这买卖,你做不做?”

陆言看了眼江栖影。

江栖影小声说:“我姐就这样,干什么都像做买卖。其实她心不坏。”

陆言把目光收回来,对江栖迟点了头:“做。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再把栖影当探子使。她进宫是来探亲的,不是来替你蹚浑水的。恪王的宴,我陪她去。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江栖迟笑了:“陆言,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跟娘娘学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木枝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