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罗憑带着魏脩回到府邸,这才从魏脩口中得知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他将管事叫进来,吩咐了两句,然后才面色凝重地看向魏脩:“三思,你要娶冯嫀?”

魏脩苦笑道:“舅舅竟是也不赞同吗?”

“三思,娶妻成家并非小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方才贸然向冯公开口,便已极为不妥。冯家上下如今乃戴罪之身,怎敢将冯嫀嫁与你。更何况,那冯嫀乃陛下赐婚的准太子妃,纵使因冯家之故流放胡不城,可到底她曾是太子的女人,你眼下要娶冯嫀,既是得罪太子的事,更是知法犯法,你可有想过后果?”罗憑叹了口气,劝道:“你家中那儿,已着手在为你挑一桩良缘,冯嫀那儿,你便不要再想着了。”

魏脩摇了摇头,苦笑道:“舅舅,若我能放得下冯二姑娘,又何苦几次三番借着探望您的名义来胡不城。我出生世家,您与父亲怕我学了纨绔子弟的作风,从小便教导我,光明磊落,不可用权势欺压别人。可在这件事情上,我若想得偿所愿,怕是要辜负您和父亲一次,做一个卑劣的人。”

罗憑看着魏脩,久久没有说话,他这外甥啊,向来意气风发,几次落魄失意,皆因冯家姑娘所起。

魏脩看着罗憑,目光带着三分请求,语气却极为坚决地说道:“事在人为,这次还请舅舅助我。”

“舅舅没有做过父亲,亦不曾教养过孩子,所以,在教导你时,很多时候是跟着你父亲学的。因你有天姿,所以你的父亲对你期望甚高,舅舅自也是如此。”人呐,有时候行差踏错半步,运气不好,一生便毁了。他之所以在冯家姑娘这件事情上如此劝魏脩,正是担忧他未来的前程会毁在这上边。

罗憑拍了拍魏脩的肩膀,道:“你若决心让舅舅帮你,舅舅自是会帮你的。”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睡。

罗憑的夫人金氏从梦中醒来,已是五更天,床榻一侧早已没了余温。

她起身披了一件衣裳,没有惊动府中的下人,到后厨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着它去了罗憑的书房。

她知道,她的夫君一有心事,便会来这儿呆着。

“夫君可是想好了如何帮三思?”金氏将碗放到桌上,递给罗憑一双筷子。

罗憑动了动筷子,喝了口面汤,道:“这世上,最简单好使的手段,无非利诱威逼罢了。”说到这罗憑叹了口气:“但冯家这样的人家,恐难以诱之以利,我能用的,恐怕还是手中的权力,以它们相逼,可其中的度要如何把握,还是最令人头疼的,轻了重了,都难达成目的。难呐!”

“既如此,夫君何不再劝劝三思,本就是无缘之人,又何苦强求?”

罗憑叹道:“夫人,我何尝不曾劝过,只是,三思这孩子对冯家姑娘的执念太深,并非你我三言两语便能听进去的。”

金氏却道:“少年情丝,过个一两年便断了,夫君何不多给三思一些时间。”说到这,金氏又道:“夫君,你为官多年,不曾谋过私利,当的起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如今,竟要因为晚辈的儿女情长而余生难安吗?”

问心无愧?

罗憑闭上眼,他担不起这四个字。

从前书生意气,恨不能平尽天下不平之事,科考为官,求的便是不愧君王百姓。

为官伊始,他被派去一地做县令,当地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邻里和睦,就算偶尔有些口角,周围的人劝上两句,便也就一笑而过了,真正闹到县衙来,嚷嚷着要打官司的,一年下来屈指可数。

第二年年关,县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事件之一,便是城东富贵酒楼的东家找回了失踪十多年的独子,不过三日,却又被人告发,其子乃是瑜洲出逃在外的重犯。

罗憑将人抓获后,打算连夜将人送往瑜洲。

富贵酒楼的东家却托人上门,许以重金,希望他这个县令能吩咐手下的人,押送途中不必看的太紧,好给其子一个“逃命”的机会。

他自是不可能答应这种“交易”,怕生意外,还特意加派了押送的人手,叮嘱他们路上必须严加看管,直到将犯人送到瑜洲。

却不想,他不曾收下的“重金”,最终却被富贵酒楼的东家用到了他家人身上。

罗家向来人丁单薄,罗父罗母成婚后,却生了二子儿女,罗憑在家中排行第三,下边还有一个尚未及笄的妹妹,他们皆是老实良善之人。

他的兄长是家中老大,年长他五岁,早已娶妻生子。

二姐成婚后,一直不曾有孕,开春时,却也传来了好消息。

农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并不是一件易事,他一心苦读,家中田地便全靠父母兄嫂打理。本以为他高中之后,能让家中的日子好上些许,但没想到,他带给他们的,却是噩梦般的灾难。

富贵酒楼的东家买凶杀人后,特令人给他送来了一纸画稿,画着贼子们行凶时的场面,从这画中,他仿佛亲眼看到,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惨烈。

他的父母、兄嫂侄儿全部死在了贼人的屠刀中,无一幸免。

小妹那天因在二姐家的缘故,躲开了这场祸事。

但二姐得知消息后,由于太过悲伤,最终难产而死,腹中的孩子也没能存活下来。

试问,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后,他要如何问心无愧?

自那之后,他便只有小妹和三思这两个亲人了,余生也只盼他们能欢喜如意,其他的,并不那么重要。

同样一夜未睡的还有冯家人。

出了这样的事,冯大夫人到底放心不下女儿,她起身着衣,打算去冯嫀房间瞧瞧,行至半路,却在庖厨见到了烛火,而冯嫀,这会正在里边准备冯家人的早膳。

见到这一幕,冯大夫人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她背过身擦了擦眼泪,便上前两步,取走冯嫀手中的勺子,道:“淑音,余下的便让母亲来做,你快回去歇息罢。”

冯嫀摇了摇头:“母亲知道我的,醒了便难再入睡了。母亲若不嫌弃淑音碍事的话,淑音便在这儿陪着母亲,。”

“……是淑音莫要嫌弃母亲才是。”冯大夫人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轻声道:“世人常说,为母则强。做母亲的,本该庇护自己的子女,可自流放至今日,母亲非但没有保护好你,反教你替母亲承担了家中许多的活计。淑音,母亲真是……无地自容。”

“母亲若这般说,女儿才要无地自容了。”冯嫀看着冯大夫人发红的眼角,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因着女儿的事,母亲已经流了好几次泪,女儿知道,母亲总是盼着我这一生事事顺遂的,但是我也想让母亲知道,纵使遇到坎坷,女儿也能跨的过去,不管是昨夜的事,还是今后可能会遇到的更大的坎坷。所以,母亲莫要为我难过。”

冯大夫人拍了拍冯嫀的手,轻轻应了声好。

世人皆以为,冯家之女冯嫀成为太子妃,是因为三年前陛下的一道旨意,但冯家知道内情却清楚,冯嫀之所以成为太子妃,是十三年前,先帝在世时便定下的,陛下三年前赐婚的旨意,也不过是遵循先帝留下的旨意罢了。

冯大夫人便是冯家知道内情的人之一。

十三年前,冯显冯老爷子五十大寿之日,家中不曾大宴宾客,和往常一般,做了一桌简单的菜肴,冯家人齐聚一堂,由子孙为老爷子贺寿。

那晚的夜色是极好的,月儿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家宴刚开始,冯家却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冯老爷子提着灯笼,亲自迎着这两位客人去了书房。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又差人吩咐冯大老爷带着五岁的冯嫀进去。

书房里谈了什么众人并不知道,隔天宫中却赐下旨意,钦点冯显为太孙之师。

也是自那天起,本是由冯大夫人亲自教养着的冯嫀,也被带到了冯老夫人身边,由两位长辈进行教导。

两年前,冯嫀本该与太子完成婚事,恰赶上边关动乱,太子亲自领兵去了边关,一去便是一年多,婚事也跟着便拖了这么久,直到冯家出事。

冯大夫人想过,若是冯家不曾出事,他们这一生恐怕都不会踏入胡不城这种荒蛮之地,昨夜的事也定然不会发生。又或者,女儿不曾与太子定下婚事,待她及笄后,家中为她寻了一门好的亲事,赶在冯家出事之前完婚,这一切是不是又会不一样。

冯大夫人不愿意再做这样的假设。

她要去相信她的女儿,她迈的过这些坎坷,她会走出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她的女儿,冯家的冯嫀,她会活的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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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仪天下
连载中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