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思?”
冯愈看着站在院门外的魏脩,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冯家流放的路上,恰逢魏脩来胡不城探亲,一路上帮了他们不少的忙,这一点,冯家人都记在心里。只是,夜色已深,冯嫀还未找到,眼下,家中恐怕是无力待客。
冯愈正要开口解释,旋即却想到,这魏脩乃是胡不城主官罗憑的外甥,冯嫀失踪一事,想必也是知情的。于是,他话音一转,问道:“三思深夜来此,莫不是有了吾妹的消息?”
魏脩颔首道:“冯兄与家中长辈可以放心,冯姑娘已经归家。”
冯愈以为是罗憑那边的人找到了冯嫀,与魏脩道了声谢,见冯老爷子等人也回来了,便顾不上与魏脩多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老爷子他们跟前,将这一好消息说与他们听了。
冯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郑重地向魏脩道了道谢,随即又道:“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家中备上一些酒菜,再谢魏公子与罗大人。”
听了这话,魏脩的脸上却是闪过一抹愧色,拱手道:“晚辈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与冯老爷子和冯大老爷单独聊聊?”
冯老爷子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点了点头。
等其余人进了院子,魏脩才轻声将今日发生的事细细道了出来。
城中一小官近来因办事不力惹了罗凴不喜,知其极为疼爱魏脩这个外甥,便想着讨好魏脩,让其在罗凴面前说说情。
哪知他们讨好的方式竟这般肮脏,在街上掳了样貌姣好的女子,趁着他醉酒之际,便往他身边送。
魏脩屈膝跪地,抬头道:“晚辈今日饮了些酒,遭人算计,误了冯二姑娘的清白。大错已铸,不敢求得您二位的原谅。三思跪拜在此,便是想为此事负责,向您二位求娶冯嫀姑娘。”
一派胡言!
冯翰指着魏脩,面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说出话:“魏公子眼下莫不是还醉着,但纵使如此,也该明白,女子清白不是你可以随意污蔑的。”
魏脩露出一个苦笑:“三思怎敢胡言此事。”
冯老爷子这辈子,历经风雨无数,可魏脩这寥寥几句话,却让他觉得荒诞至极。他不知魏脩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他清楚,魏脩说他误了冯嫀清白这话,不是可以拿来玩笑的。
可这何其荒谬!
一个胡不城的小官为了讨好主官的外甥,便在街上随意掳了他冯家女,作为礼物送出去。而眼前这人,却因为饮了酒,迷迷糊糊之间,便酿成了大错。
还扬言要娶他冯家女?
冯老爷子朝冯翰道:“子修,你去府衙报官,将魏公子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罗大人听,是非曲直,自由这胡不城的主官审理。”
“父亲?”冯翰惊诧道,一旦报官,此事必会传的满城风雨,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到时候淑音该如何自处?
魏脩显然也是这般想的,他忙道:“冯公,此事不宜闹大,还请您三思。”
说话间,不等冯翰去府衙,罗憑便已亲至冯家。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倦,这会来此,便是因为听到了冯家姑娘已经安全归家的消息,只是,不曾想竟在这里见到了跪着的魏脩。
见到这一幕,罗憑隐隐有些不安,他朝冯老爷子道:“冯公,冯姑娘归来后,可有说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冯老爷子却道:“我刚到院门口,尚未入家门,便听魏公子有事要与我说,因此,还不曾见到我那孙女。只是,却也从魏公子的口中听到了有关今日失踪一事的一番说法,罗大人不妨问问魏公子。希望大人查清此事后,能给我冯家一个交代。”
罗憑皱了皱眉:“冯公放心,若是有人作恶,罗某身为胡不城的主官,自是会给冯家一个交代的。”
冯老爷子点了点头,便迈步往院子里走。
“冯公。”
魏脩叫住冯老爷子,还未开口,冯老爷子便知他要说什么。
“魏公子可知,你要求娶之人,是什么身份?”
魏脩看着冯老爷子,一时竟哑住了,好一会儿才道:“三思自知比不上太子殿下,可待冯二姑娘之心,却决不会下于太子。”
冯老爷子却是摇了摇头:“魏公子,我并无拿你与他人比较的意思,抛去其他不说,你须知晓,眼下冯家上下皆乃戴罪之身,戴罪之身,不得婚娶,此事莫要再提了。”
说罢,便提步进了院子。
夜色愈发地浓郁幽静,魏成安跪在地上,身影看着有些落寞萧瑟。
罗憑将魏脩扶起来,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魏脩垂眸,不等罗憑问,便开口道:“恐教舅舅失望了,冯姑娘失踪一事,与三思……有关。”
“回去再说。”
罗憑弯腰,拂去魏脩膝盖处的灰尘,心中却是长叹了一口气,去年年中,小妹来信与他提到过冯家的二姑娘,洋洋洒洒地写了半张纸,满是赞美之词,信中还提到,家中有为三思求娶冯二姑娘之意。末了,小妹还曾打趣道,等她下次来信,他这个做舅舅的许是能收到外甥成家的好消息。
只是,造化弄人,小妹未能聘得佳媳,冯家姑娘被赐婚给了太子。
冯家被流放后,他多有照拂,便是因为这信的缘故。
此刻,月朗星稀,夜静悄悄的,冯家人的心情却无法平静。
冯老爷子与冯翰进院后,便见院中站满了冯家人,老老少少,将院外的一番谈话听的一清二楚。
好在,冯家到胡不城后,罗憑听闻冯老夫人身体有恙,宜静心修养,便特意给冯家挑了个僻静的院子,院子小是小了点,但已足够安置下冯家这十五口人。
院外四周皆是荒地,冯家来这半年多,已经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上了一些蔬菜,家中窘迫之时,倒也能偶尔添些清爽的滋味。
最最要紧的是,这僻静处,旦有风吹草动,不会闹得满城皆知。
三夫人朝冯老爷子道:“父亲,魏脩的话,与淑音说的大致是对的上的。”
冯老爷子点了头,朝众人摆了摆手:“夜深了,你们两房洗漱洗漱,便先回房睡罢。”
众人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听了冯老爷子的话,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各自回房去了。
二夫人郭氏跟在大家身后,步调迟缓,犹豫片刻,便又拉着冯平回到了院子里:“父亲,儿媳有一事相告。”
冯老爷子看着二房夫妇,道:“你且说来听听。”
“陛下赐婚太子与淑音那日,魏脩的母亲罗氏托儿媳的旧友上门,打探家中对淑音婚事的看法,故而,也因此得知,魏家三子魏三思,心悦淑音已久,其母有为其求娶之意。想来,便是儿媳今日不说这桩旧事,流放这一路上,父亲也看得出那魏脩对淑音的心思。如此一来,今日之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便值得细细思量了。”二夫人垂眸道:“只是,兴州盛传魏家三子有君子之风,儿媳以为,若是真君子,以他待淑音之心,日后等冯家摆脱戴罪之身,这门亲事亦是可取的。”
冯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方道:“我知道了,你们也回去罢。”
二夫人不再多言,施了一礼,便拉着冯平回房了。
冯老爷子站在院子里,背手而立。
冯翰站在冯老爷子身旁,思绪昏昏沉沉,背影都显得有些佝偻。
过了一会,才道:“父亲,冯家孙辈只有三个姑娘,婉儿嫁到了何家,婵儿也与家中表哥定了亲事,因冯家流放一事,或起波澜,但她们的亲事,皆是问了她们的意思才定下的,淑音却不同。从前陛下赐婚或许由不得她选,可今后她的婚事,儿子想请父亲先听听淑音的意思。”
他的二女向来是有主见的人,可身在冯家,身不由己。
话音刚落,大夫人便扶着老夫人出来了,跟在二人身后的,还有已洗漱好的冯嫀。
冯老爷子见老妻拖着病体出来,心中也是一叹,他扶着冯老夫人坐下,然后才看着冯嫀,道:“罗憑那人我是知晓的,他行事公正,必会严惩那些人……是祖父无能,眼下这种状况,不能亲自为你讨一个公道。至于魏脩,祖父想听听你的意见。”
冯嫀朝冯老爷子施了一礼,目光坚韧:“祖父,自幼您便与我说,身为女子,接触到的一方天地很小,所以更应读书明礼,以辨是非、守本心。无论是这一方天地,还是书中所载,上至高门大户,下到世间百姓,女子旦遇清白之事,若家中强势,愿意庇佑几分,尚算幸事,但终只是少数。大多无人庇护的女子只能削发立志、以死求全,又或是,嫁给误了她清白的男子,只为尽快平息流言蜚语。但对女子而言,这样的选择,何其不公和委屈。淑音明白,家中愿意庇佑我,但魏脩在兴州素有才名,人品德行更是向来为兄长夸赞,实为良配。可恰恰发生这样的事后,淑音不愿意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