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傍晚时分,下了一会的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又放晴了。

冯家人今日倒是回来地早了许多,即便如此,今日的院子较以往还是安静了许多,直到罗憑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他身着一身常服,收敛了周身的气势,此刻瞧来,不过是一名平易近人的中年男子,尤其是当他笑着和冯家人打招呼时,便更添诚恳之意。

“今日来此,一是为致歉,昨日之事,乃因我管辖不力所致;二来,则是为了小辈之事,三思虽在兴州小有才名,可要配冯二姑娘,属实是高攀了。只是昨日的阴差阳错,未尝不是一种缘分,冯公何不做一回月老,成全小辈们的这段姻缘。”

冯老爷子道:“罗大人过谦了,魏公子声名之盛,岂止小有才名,倒是我冯家,如今乃戴罪之身,岂敢牵连魏家与罗大人。既是阴差阳错,便就此作罢吧,昨日魏公子相救之恩,也当我冯家忘恩负义,昨日之事,大家往后便都不要再提了。”

到胡不城后,他冯家人受过罗憑的关照,心中自是感激的,可这份感激却绝不能用儿女的姻缘来相抵。

罗憑眯了眯眼,装作没有听懂冯老爷子话中的婉拒之意,笑了笑:“冯公自是思虑周全,但此事尚有解决之法,只是要委屈二姑娘一人。换一个身份,嫁与我那外甥罢了。冯公尽管放心,罗某定将此事安排妥帖,绝不会令人起疑。”

冯老爷子抚了抚袖角的褶皱,面上并不见动怒,只是劝道:“这事但凡做过,便不可能了无痕迹,日后若是被人发现,冯家的孙女以戴罪之身、更名换姓嫁入魏家,我冯家尚能说是迫于此时的形式,不得已而为之,但大人只怕是会被人误以为以势压人,难逃上头的责罚。自冯家来到胡不城,便一直颇受大人的照顾。大人于我冯家有恩,断不能因此事而害了大人。”

罗憑今日来此,本就做好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准备,又怎会因为这番话便走人,他看着冯老爷子,又道:“冯公,冯家既欠我恩情,便用这一桩儿女婚事来还,可好?”

何其荒谬!

冯老爷子道:“罗大人请回罢,老夫便不再相送了。”

“冯公既知,因受我庇护,冯家这半年来才能这般平静,也应当知晓,日后若无我罗憑照看,在这胡不城,冯家恐无容身之处。”

冯老爷子背过身,挥了挥手。

冯家的院子实在不算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屋子里的人亦将罗憑这番威胁的话听了去。

只是,眼下的日子已经这般难熬了,日后,冯家所有的人真的都能撑到被赦免的那一天吗?年幼的小辈们便罢了,如冯老爷子和冯老夫人这般的年纪和身体,又当如何?

屋外罗憑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一次的问话却不是朝着冯老爷子去的,众人齐齐将目光转向冯嫀。

“冯二姑娘,冯老爷子疼你,所以不愿意答应这门婚事,那你呢?你愿意与我做这一桩生意吗?你若答应,我便保冯家日后在这胡不城继续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而且是比如今好上百倍、千倍的好日子,你可愿意?”

冯嫀无暇去看其他人的神情,她推开门,走到冯老爷子的身边,向罗憑说道:“罗大人,冯家虽是富贵出身,却并非经受不住苦难,您的一番威胁,对冯家来说,并无作用。小女倒是想问一问大人,您执意让我嫁给魏脩,不吝用权势相挟,究竟是何用意?”

“姑娘身份毕竟不同,罗某亦在想,来日太子殿下知道了昨夜之事,是否会如冯家一般,只当昨夜之事是一场意外。”

昨夜之事虽是一个意外,可三思误了冯嫀的清白终是事实,若是寻常人家便也罢了,但这冯嫀的身份终归是不一样的。

冯家流放之时,太子尚在边关御敌,听闻冯家的消息后,往兴州送了好几封书信,为冯家说情。边关大捷,回到兴州后,更是因为冯家的事,而惹了陛下不悦,令其闭门不出。

太子的这一番举动有几分是为了冯老爷子,又有几分是为了冯嫀,不得而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殿下是看重冯家的。

这份看重对于施恩过冯家的罗憑来说,曾经是一件好事。可昨夜之后,却成了一副架在他脖颈之上的枷锁,但凡冯家计较,三思辱了太子之妇的这个罪名,便足以让他再无出头之地。

冯家人品性高洁,罗憑亦有所闻,冯老爷子说过此事就此作罢,他也本该相信。可今日不计较未必以后便不计较,人性易变,还是应当早做防范才是。

让冯嫀嫁与三思,一是为了成全三思的这份思慕之情,二则,是为了将高居莲台之上的冯家人拖入淤泥。到时候,太子和冯家若再想计较,他这边也有辩驳的法子。

他心底明白,冯家不愿嫁女,亦是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如今,端看哪头能熬得住罢了。

听到罗憑的话,冯嫀一怔,随即便道:“罗大人说笑了,太子殿下并非公私不分的人,魏公子也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又岂会怕太子殿下的责备。”说完,她抬头看向掩在院墙之外的魏脩,道:“魏公子,您说呢?”

夜幕下,魏脩从暗影处走到灯火明亮的院子里,额间渗出一排细密的汗珠,着急道:“冯姑娘,当年在泉清寺初见,三思便已心生爱慕之情,三思自知配不上姑娘,可昨夜阴差阳错,教三思与姑娘之间有了牵扯,便让三思有了妄念,盼着与姑娘的这份缘分能长长久久。”

冯嫀拾级而下,不急不缓地走到魏脩跟前,眼中带着三分困惑:“公子不过见我一面,却声称爱慕于我,为何?为色乎?”

“三思亦不知情起于何?”魏脩自嘲道:“但,若要这般说,魏脩此人,也不过是一凡夫俗子,想来也是逃不过一个色字的。”

冯嫀突然从树上折下一根细长的树枝,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下,用树枝尖锐的断口朝着脸颊狠狠一划,顺时,鲜血便沿着脸颊滴落在衣裳上。

魏脩看到这一幕,来不及多想,便打算用月白的衣袖去擦冯嫀脸上的血,却被冯嫀避了开来。

冯家的人早在发现异样时,便都从里边出来了,谁也没有想到,向来温和的冯嫀会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震惊、意外、心痛……种种情绪出现在众人的脸上。

魏脩冲到门口,朝着守在门口的管家吼道:“大夫,快去找大夫来。”

管家被向来温和的魏脩一吼,愣了一下,待看清院子里的情形时,旋即便反应过来,让人立刻去请大夫。

见此,魏脩才微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院子外,僵着身子,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冯嫀,喃喃道:“你不愿意嫁我,冯……嫀。”

为色乎?

魏脩想,冯姑娘纵使是划破了脸,他依旧是欢喜她的。只是她却是不愿意嫁他的。

这个时候,冯嫀竟也是笑着的,她说:“我与公子,本就没有缘分。”

是啊,本就没有缘分。

不过是他心生妄念,强求罢了。

魏脩此时蓦地生出一丝悔意。

他昨日饮了那一杯酒,见到了爱慕的姑娘,以为一切皆是梦。

可是,即便是梦,他明明也是可以克制自己的,但他却偏偏选择了放纵。

旁人置身事外,为他道一句无辜,可于他爱慕的姑娘而言,他却也是切切实实伤害了她的人之一。

昨天伤害了一次。

今天又是一次。

说什么爱慕,终归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君子当克己复礼,而他魏脩,其实也不过一小人。

院子里嘈杂的声音仿佛已经远去,魏脩看着冯嫀,忽然觉得有些狼狈,纵使她此刻并没有看向他,但他觉得,他在她心中就是不堪的。

魏脩匆匆出了院子,罗憑此时的心情亦是十分复杂,他走在罗憑身后,道:“我儿三思,何苦如此作态?你想娶冯家姑娘,舅舅自是能让你得偿所愿的。”

得偿所愿?

魏脩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贪心地很,爱慕一个人,不仅盼着能和她喜结连理、白首一生,更盼着能够得到她的垂怜,目成心许。

她若不愿,再多的法子也不过是徒增对他的厌恶罢了。

“舅舅,三思实在是害怕。她不愿意嫁我,以为我看重的是她的容貌,便宁可毁了它,若是我再强求,恐怕得到的也绝不会是我想要的。”

罗憑却是不赞同这话,他听人提起过冯家人在流放时的情形,冯家人能一个不少到达胡不城,这位冯二姑娘起的作用绝不可小觑。

这样的女子,若能心甘情愿地成为三思的妻子,绝对会是三思和魏家的幸事。

“这位冯姑娘,心性之坚,绝非轻易放弃自己性命的人,今晚你若不来,舅舅自是有法子叫冯家人答应的。”

魏脩摇了摇头:“舅舅,明日我便启程回兴州了,冯家那儿,便莫要再为难他们了,日后,无论是冯家还是太子怪罪,三思会承担一切的责任。”

罗憑脚步一顿,旋即道:“你放心,你不愿意为难冯二姑娘,舅舅也是不愿意让你为难的。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明天一早,舅舅请人给你唱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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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仪天下
连载中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