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经过,还要从前一天,从她第一次见到死神的那个上午,开始说起。
临近中午,董言安的母亲刚刚结束了一上午的紧张工作,她来不及稍作歇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自己的居所,为在医院的住院的女儿准备午餐。
在做饭方面,她总是要多花费心思,因为女儿的病是胃病,给她吃的餐食是绝对不能对付的。她要考虑很多,既要保证营养均衡,又要少油少盐低碳水,还要尽量符合女儿的胃口,还不能太单调。虽说女儿从未提出什么要求,但她总会给自己上标准,至少是一周之内不会出现完全相同的搭配。
好在她今天已经有了准备。她奔进厨房,先是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事先放在冷藏的一块排骨、半只鸡和一些蔬菜,把排骨放在案板上,蔬菜则一股脑地倒进水槽,塞上排水口,打开水龙头放水。
接着,她再次打开冰箱,拿出一碗猪肉糜和几个鸡蛋,放在一旁的灶台上备用。
她将双手放进冰凉的水里,麻利地清洗池中的蔬菜,择菜的动作也十分利索,不一会,蔬菜就都被处理好了。转移到案板上,拿出菜刀,三下五除二,那些蔬菜就各自变成了大小均等的段块。洗过案板后,取出切肉的刀,又是干净利落的几下,肉也被分好了段。转眼间,米饭也在电饭锅中蒸着了。
快速地刷过锅后,把锅架在煤气灶上,开最大的火,把锅中残留的水分烧干,随后马上倒油,油温一下子就升到了合适的温度。她趁着火,没用多少时间就炒好了两个菜。
此时,一旁的高压锅也到了放入排骨的时候,她为了抽出身,只得赶紧挖出碗中一块还未完全化冻的猪肉糜,扔进了热油铺底的铁锅中。
这块猪肉糜进了油锅也还是不安分,粘着锅底,与锅中的热油碰撞,发出“滋滋……啪啪……”的声响。此时,一个油泡随着“嘭啪!”的一声微响,炸起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油星,飞溅出锅,正好碰到了她拿着锅铲的右手上。
“哎呀,糟糕!”她迅速做出反应,打开水龙头,把右手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但是,她又担心糊锅,时间也不早了,她只得咬咬牙,忍着疼痛重新拿起锅铲,接着迅速下入其它食材,放入调料,炒熟之后关火,将菜盛出锅。
趁米饭还没蒸好,汤也还在高压锅里炖着,她走出厨房,在家里搜寻起了治烫伤的药膏。可惜,直到米饭蒸好,高压锅开始喷出蒸汽,她也没能从柜子的细碎中捉出那支干瘪的烫伤药膏。
她只得回到厨房,把各种分量合适的饭菜和汤分装进饭盒,随后组装好放进保温袋,拉好拉链。
准备完成后,她转身走进房间,换了一套舒适的便装,出了房间,拎起桌上方方正正的保温袋,出了门。
下楼后,她下意识的朝停放电动车的车棚走去,走到一半,这才想起来,车在刚才开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趋近停摆了,现在还在充电。车肯定是开不了了,这么一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走路去了,路也不远,就当散散步也挺好,不过,她的时间没这么宽裕,速度多少得加快一些。
走在路上,她的脑中又开始浮现关于工作、生活、病情的各种杂事,这些杂事就像柜箱里的杂碎一样,冗杂交错地将她思想的抽屉灌满,让她几乎来不及考虑路途的长短,手中饭菜的温热,几乎是抬个头的功夫,医院的大门就已在眼前了。
一天从早到晚,可能也就是在探望自己女儿的这一点时间里,可以暂时把那些日益陡增的问题暂时抛在脑后。戏局之中的人自然意识不到,这是这个家庭令人感到悲哀的问题之一,妈妈不懂得女儿真正需要的,不懂怎么做才能改变,女儿也不懂得如何体谅妈妈的辛苦,无法回应她的付出,而妈妈作为给予者,在得不到女儿关怀的情况下,只能把自己单方面的付出当作安慰,把一次不求回报的付出当作下一次付出的动力。
她牢牢地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却从没有意识到这个早已形成的家庭结构有多么扭曲,这样盲目地坚持,最后无非只会剩下一个结果:在一次又一次无用的、单方面的付出之间,透支完自己所有的爱,榨光自己仅剩的一点可怜的动力。
在为时已晚之前,一定要有人为此做出改变。
走进病房后,她放下了手中的饭菜,言安依旧如同先前的多次一样,用早已成为模式的冷言冷语的对待她,她也未感到失落,也如同先前的多次一般。
她以为她懂她的孩子,以为她只是因为病痛和叛逆的心理,才会这样对抗她;她以为,她需要更加努力,赚更多钱,就能弥补下自己的缺失;她以为,只要自己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就可以教会自己的孩子如何感恩,就可以给她开心和快乐……
但是,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这是错误的。
自从她唯一的孩子出生后,她就立马把她放在了自己最重要的位置上,与其是说她的孩子依赖她,不如说是她依赖她的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给予了她独一无二的希望。她的孩子对她的意义有多大呢?大到她每天只消见到她一面,还是不知是态度多么冷淡的一面,就能使她忘记自己一天遭遇的困难与不悦,大到她只要想起自己还有她,就能忽略自己不曾有过什么顺利的前半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自然也想过放手,自然也向往过更好的新生活,但是,每到这个时候,她那坚忍不拔的责任感,就会在她的想法还未成型前就将它扼杀。在这样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她只能咬咬牙,挺过她遇到的每一个困难,她一定不能比她的孩子先倒下。
就这样,扭曲的家庭结构和责任的重担,造就了她独当一面的性格,这也使得她的真实个性,被彻底掩埋在了内心最寂静的角落,相对应的,暴露在空气中的一面,只剩下无止境的宽宏和忍让了。
走出医院过后,她才想起来,自己的肚子现在还是空空如也,她苦笑一声,看起来并不在乎。
回到住处,她看着桌上方才没有带完的剩菜剩饭,也没有选择花费一点点等待的时间重新加热一下,只管将其全部倒进一个大碗里,抄起一双筷子,坐下就吃了起来。
此时,随她进来的死神正在房间里观察着四周的摆设。
她吃完饭、清洗完碗筷过后,连稍微歇息的时间也没给自己留,走进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职业装,套上一件旧外套,背上挎包,匆匆走下楼,骑上充了一半电的电动车,朝工作单位的方向赶去。
来到单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时,她见离午休结束还有十来分钟,便想靠在办公椅上迷糊一阵。
“梅姐,下午好啊。”十分钟后,坐在她旁边办公的一位女同事向她问好。
这一声问好把她唤醒了过来,“嗯……到点啦?哟,你看看我,想着迷糊一阵,还睡着了。”她笑着说。
“呀,梅姐,你右手这是烫伤了吧,”女同事指着她右手的伤痕,说道,“你等等哈,我记得我这里有一管治烫伤的药,我找找……”
她低下头,这才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红了一大片。
女同事找到了药膏,不仅把药膏送给了她,还替她仔细地涂上了药。
“谢谢你啊,小鑫,麻烦你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感觉疼,只是感觉药膏涂上去以后凉凉的。
“没事,小事情。”她笑着说,“话说,梅姐,见你刚才午休的时候出去了,是去看女儿了吧。”
“是啊,我去医院了。”她笑着回应道。
“现在怎么样了?”
“好不少了,别担心了。”
“哎,梅姐,我真是佩服你啊,”小鑫原本欢喜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都这么辛苦了,还能坚持这么久……”
她看着小鑫,这才忽然想起来,小鑫的父亲前不久才因尿毒症去世。
“你不必佩服我,”她莞尔一笑,缓缓说道:“人的一生就是有那么些定数的,有遗憾就有希望,任何人都会有值得付出一切的某个目标。但是,即使付出一切过后也没能挽回,也不要因此自责,你努力过了,你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人,人要朝前看,还会有下一个你值得付出的目标,也还会有下一个希望的,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还有很多风景没有亲眼看过,所以,不要自责了。”
小鑫的眼里泛出了泪花,“……可是,我老公上个月也因为工作失误,被停职了,现在,我原本的家也再也不在了,我……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她想了想,从抽屉的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条护身符,放在她手上。“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别放弃……”
“嗯,谢谢您……”
“祝你,一帆风顺,顺顺利利的一直过下去。”她向小鑫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好……”她吸了两下鼻子,“对了,梅姐,一会你还有个会要开呢,你赶紧去吧,别迟到了。”
“嗯,好,你也别再难过了。”说罢,她拿起手机和一个放在桌面上的蓝色文件夹,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