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来自远方的呼喊

身材高挑的男人身着一席黑衣,站在岸边,迎着扑面而来的习习海风,凝视着海平面的尽头。

海浪碰撞沙滩,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微咸的气味,远方的海风什么也没有带来。

距离他不远的一片平阔沙地上,倒着一把大得异常的黑色镰刀,它有着既长又宽大的刀身,一端是锋利的刃部,另一端连接着一根一人高的黑色长柄,暗灰色的刃口和刀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一股微凉的海风乘着涌浪袭来,他一动不动,身上的大衣被吹得向后飞扬,在接连不断翻腾的气浪中,轻快地飞舞着。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目光久久的停留在遥远的大海上,如同一桩用心刻画的雕塑一般,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疲惫的影子。

世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没有任何一人认识他,了解他,更没有任何人能够知晓他来到这里的目的,除了他自己,只有他明白,他必须要在这里,守候上天为他准备的惩罚。

风仍在吹,水仍在流。

不知孤独的身影在海边守候了多久,直到远处海天相接的分界线上,一个微小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才随之出现了些难以察觉的变化。

只见,单一而辽阔的海面上,远处一个奇异的漂流瓶在浪花的拍打之下朝岸边缓缓靠近,在临近沙滩边缘的时候,它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开始以他为中心趋近。

最后,它随着一个浪栽倒在了他的脚下,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一般,任凭那风浪怎样吹打,再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漂流瓶,随后蹲下身子,将它握在手中,拍了拍瓶身上的泥沙,撬开瓶塞,将里面放着的那张绕着白色丝带的黑纸倒了出来。

他将手中的那张纸展开来,盯着纸上那些奇怪的红色字符读了起来。

“一个即将病逝的十七岁孩子……三个……愿望?”他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了一阵。接着又将那张纸的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把它重新卷好,放进口袋里。

他弯下腰,将倒在一旁的那把大镰刀扶起,随后,握着它的刀柄向前拖行了一段路。

不久后,一条混凝土小道在他面前显现了出来。

上路以前,他仰起头,朝着流云呼出一口气,随即,手臂一用力,将那把厚重的大镰刀扛上肩头,紧接着迈开脚步,朝着他那应该去往的目的地前进。

黑色的身影划过白色的沙滩,沉默的背后,却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他来过吗?

在一家中型医院的住院部三楼,有一间普通的病房,老少两位护士驻足在病房门前,其中年轻的那位望着房门若有所思。因为她曾与住在这里面的病人有过一面之交,而那一面,不知为何令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年轻的护士初到医院实习,向年长的护士长开口问道:“这间病房住的病人是从第一人民医院转过来的吧,我不懂,省医院的医疗条件那么好,她为什么要转来我们这个普通医院呢?”

年长的护士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答道:“你刚来,不懂这些事也正常,因为从这个病人情况看来,她早就已经没救了。每到这种时候,那些有背景资产的大医院,为了自己的口碑,会想方设法地劝这样的病人转到别的医院,这样一来,他们摆脱了一个解决不了的麻烦,一个被长期占用的床位也能回收了。”

“唉……那这样对病人也太不公平……呃!”交谈的过程中,她忽然激灵了一下,未说完的话也不再能说出口。紧接着,一股逼人的寒意顺着冷汗,爬上了她的脊梁。

见此,护士长脸色一变,连忙将她拉到一旁,安抚下来过后,吩咐她去做别的事了。

方才那个昏暗的病房内,一个瘦弱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她面色苍白,双眼沉沉地闭着,脑袋无力地陷进了枕头。

半晌,她朝病房里那个阴暗的角落偏过头,似乎是注意到了藏匿于黑暗之中的某些东西。她有些费劲地睁开双眼,让自己的意识开始从昏睡中慢慢恢复。缓了一阵过后,她看向那个角落里的阴影,仿佛是想从中刻意找到什么可以分辨的轮廓。

在朦胧之间,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个倚在墙边的高大身影,且在黑暗之中,望见了一双闪闪发光的明亮眼睛。

待她逐渐能看清周遭的事物后,那双眼睛,却依旧存在于黑暗的空间中。

凭借着某种特殊的感觉,她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而她似乎对这个时刻的到来有了些许预备,所以此时,她并没有像某些见到他的其他人那样惊慌害怕。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的半张脸埋进厚厚的被子,随后眨巴着眼睛朝他问道:“你好,你是谁啊?”她的声音很轻柔,是那种大部分人听到了会下意识感到放松和愉快的声音。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后,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肩膀上架着的大镰刀闪得发亮。

他并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在用面无表情的脸凝视了她十几秒过后,缓缓答道:“你不用害怕我,我不是什么值得你害怕的家伙,你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且令人安心,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那,你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事在身吗?”她问。

“我来这里的任务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在你应该离开人世的时候,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罢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在你应该离开之前,我的存在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我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他一字一句地回答着,语调不急也不缓。

“所以,我现在其实还没有死,是吗?”

“当然没有。”

“那你就是死神咯?”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镰刀,“……算是吧。”

“死神应该也会有一个名字吧,你叫什么名字?”

“你没有知道我名字的必要,最好不要知道了。”

“好吧……那之后,假如我要称呼你,可以叫你死神或者死神先生吗?”

“……可以。”他并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你该怎么称呼我呢,需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吗?”

“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都无所谓,可是,你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好吧,我姓董,我的名字是董言安。”

“延安?”他轻哼一声,“你要搞革命么?”他的语调平平无奇,却带给人一丝风趣的感觉。

“……不是,我的那个言是语言的言。”她被他给逗乐了。

“好吧,我知道了。”他借机望了她几眼,不禁感到些许惊讶,因为她的眼睛在这样灰暗的环境中也是无比的夺目,不仅是十分少见的深紫色,还非常的明亮澄澈——他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随后说道:“那……为什么是你来接我啊,我一直以为中国不归死神管呢。”

他挑了挑眉,说道:“这只不过是个形象罢了,古代的形象估计跟黑白无常差不多。现在时代进步这么快,我的形象稍微顺应一点时代的发展,大概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吧。”

听到这种平淡语调说出的玩笑话,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柔和微笑。

“没想到,地府也与时俱进呢。”她笑着说。

“是啊。”

说罢,她沉默了一阵,接着伸出手指了指墙上的电灯开关,说道:“死神先生,你能帮我把那边的灯打开吗?”

他没有回答,随手摁下开关后,灯光应之亮起。

她不免对他的这一举动感到吃惊,原本想向他询问一番,但由于涌上心头的陌生感,到嘴边的话未能说出口。

此时,她多少有了些精神,便不再躺着说话了。她伸手抓过一旁的枕头枕在背后,双手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站在墙边的死神将肩膀上架着的镰刀放了下来,他把较重的刀刃一头朝下,刀柄竖在空中,靠近墙边,就这样稳稳地把它架在了墙角。

随后,他面朝她转过身,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身体重心自然地往后一斜,倚靠在墙壁上,以一种不带任何针对性的平和眼神望向她。

这个时候,她才能好好地审视一番这位死神的穿着样貌:

他的身材高大,全身上下都贯彻着黑色。他的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内衬,内衬是一件贴身且和谐的深灰色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打开着,不松不紧地系着一条与衬衫色系相同的领带,这样的搭配有些随意,看上去却并不有失风度,衬衫与大衣搭配得十分相得益彰。由此观之,他下半身的穿着也并不会逊色,他的腿上套着一条略宽松的厚款黑西裤,脚上则是一双成色不差的黑色中筒皮靴,设计能看出偏实用,与其说是搭配的饰品,更像是便于行动的军靴。

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中短发,黑得像刚研磨完毕的手工墨水一般,简直可以说是黑得出奇。他的头发看上去并不像是打理过的样子,但是,整体看上去的效果并不差,自然生长的整齐之中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杂乱。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刻画着像是某种中国古代神兽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罩,这使得她在任何角度下都无法看见他的下半张脸,不过,光是就他面部粗略一看,就能知道这面罩下的样貌必定不差。他的鼻梁是偏高的,眉骨也比较突出,眉形利落干净,又像头发那般有着浓郁的黑。

透过他的双眼,她窥见了一种平静而透彻的深蓝色,沉着蓝色的尽头,深邃的瞳孔透露出庄重的威严,威严之下,温和的神情却又不会令人感到慌张畏惧。

当她望向这双眼睛时,总隐隐觉得,这片深沉的湖泊背后,藏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悲伤。

虽说这位死神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不可接近的神秘气息,但她并不认为他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相反,她能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和熟悉感。于是,她朝他笑了笑,问道:“死神先生,我能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也无法给你答案”他答道,“我从来就无从得知任何一人的确切死期,死亡永远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它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譬如,有些人会在死后才看见我,而有些人则会在生前就看见。提前看见我的这批人中,有的人可能会在数月之后才迎来死亡,而有些人的死亡,可能就在下一秒。”

听了这番话,言安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也挺好,如果明知会死亡的人们,处于人生的最后时刻,还被强行标上明确的截止日期,这种人生被写进计划表且无法左右的感受,不论对谁来说,都应该是一种巨大的悲哀吧……”

忽然,她脸上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接着说道:“可是,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她的声音越变越小,说出最后的一个字的时候都好像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她的意思却被死神理解得很明白。

听了过后,他并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神情比较先前,可以说是别无二致。不仅如此,他平静的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有些深刻显眼的冷漠。给人一种他早已厌倦这类世俗呻吟与抱怨的排斥感,而温和的目光也只不过是掩盖他烦躁内心的一块蒙尘的罢了。

这像是随口发泄的一句话代表不了什么,所以到最后,自然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死神先生,别人看得见你吗?”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她以一副闲聊的口吻向他提问道。

他摇了摇头。

“要是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听不见的,就连你跟我说话时候动嘴的动作,或是和我交流的时候产生的肢体动作,这些别人都看不见。”

“哦,是这样啊。”她停下来思考了一阵,“那假如说,你拿起一个杯子,把它从桌子上移动到地面上,要是按照你刚才的理论,这个杯子在别人看来应该是自己飘过去的呢,还是忽然一下凭空出现在那里的呢?”

“……如果我拿杯子的这个改变是在你周围发生的,那这个杯子就会在合理的情况下,变成是你拿起来放过去的。”

她感到疑惑,“怎样才算合理呢?”

“我不知道,”他说,“如何将事情变得合理是这个世界应该烦恼的事情,一般来说,我并不需要为这个应该维持的‘合理性’而困扰。”

“那如果你并不在我的身边,你的改变还会影响到这个世界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行为大概率会被这个世界抹除。”

“抹除?怎么个抹除法?”

他没有马上应答,微微低下头,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似乎在为如何诠释这个问题而编写说辞。

“假设我打碎了一个花瓶,”这是他思考过后说出的答案,“在我的眼里,那个花瓶就是碎了,但是在别人的眼里,这个花瓶还是会完好无损的摆放在它原来的地方,像是从未有人改变过它一样。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我的视线一旦离开了那个花瓶,那个花瓶也会在我的世界里瞬间回到原来它的位置,并且也会重新变得完好无损。这个大概就是这个世界抹除行为的方式。”

“我明白了,所以,就像你刚刚帮我开灯的那个动作,假设在别人眼里要变得合理,就应该是我打开的,对么?”

“正是如此。”

“怪不得,本来我还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呢。”

死神叹了口气,“不过,即使在你的周围,我也必须控制自己的行为,绝对不能做出太过出格以至于影响到现实的任何事。”

“是么。”

他的目光看向别处,见闲来无事,顺手拿起柜子上的一沓检查报告,捧在手里翻了起来。

“所以,”他边翻看边以还算亲切的口吻询问道,“你得的是什么病?”

“我么……前一段时间确诊了胃癌。”言安轻轻地笑了笑,“发现的时候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很快就要扩散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第一时间做切除手术,也无法完全根治,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我只做了一次微创手术,在之后就选择了保守治疗。保守治疗大概就是吃药加上定期的化疗,我原本还不想做化疗呢,因为害怕化疗的副作用导致掉头发,别到时候受了这么多苦难,还在死前掉成了光头,连一个完整的样子都留不住,那太悲哀了……但是,既然我见到了你,那就代表我马上就要死了吧,应该还没有到变成光头的程度,就可以带着稍微漂亮一点的容貌离开这个世界了。”

“因为知道早晚会死,所以你才不想活下去了吗?”死神问道。

“不全是。”

病房里沉寂了一阵。

半晌,死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放下了手中的报告,走到她面前,拿出口袋里的那张黑纸,扯开上面的白丝带,将展开的纸展示在她的面前。

“这是我收到的一些指示,”他照着纸上的内容解释道,“其中有几行的意思是说,给予你三个愿望,让你在死前许下。所以,在你还活着的这段时间里,如果你想好了,就把你的愿望告诉我,明白了吗?”

听了这话,言安的眼睛忽的一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上面没有明确的说明,不过应该没有什么限制。”

“那保证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我也不知道,”他歪了歪脑袋,“我以前也收到过类似的指示,但是当我离开了那些已死之人过后,我就无从知晓那些愿望最后到底有没有实现了。”

“这样啊……”她的语气比较先前,明显失落了许多。

“但是也不一定是不是?”他看着她说道,“这几个愿望相当于白送的,万一实现了,岂不是很赚吗?”

“好吧,你说的没错。”

“不过,”他的目光又转向别处,“你最好许一些小一点的愿望,因为,有些人许的愿望着实离谱,如果实现了,这个世界就不太平了。”

“有多离谱?”

“呃,我说个还算好笑的吧,有个小孩希望这个世界全部变成浅绿色的口香糖。”

“真的假的。”她笑了笑。

“真的,可是世界目前并没有变成口香糖,所以,你还是想一些简单的愿望吧。”

“好吧,但是如果愿望还没有许完,人就先死了怎么办?这样不是很可惜吗?”

“是啊,”他蹲下身,望着她说道,“所以你要带着这个执念尽量多活几天,要是不多给自己点时间,怎么能保证你的决定不会让以后的你后悔呢?”

“人死了以后还会后悔吗?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吗?”她有些好奇地问。

“那可不一定,灵魂是有很多种呈现方式的,搞不好你死后也会像我一样,变成一个有自主思想的灵魂。”

“那这么说,”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死神先生,在成为死神之前,你也是一个人类吗?”

回望她一眼过后,他垂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回应道:“……是啊,我也曾是一个活过的人。”

看到他的眼神后,她不禁为之一怔,这是继她见到死神以来,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神出现了变化。如果说之前,他的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月光下没有波澜、没有光点的湖泊,那么现在,平静的湖泊中就出现了一些星星映出的点点光辉。

这样的眼神仅仅在他的脸上展露了几秒钟,几秒过后,他的双眼就沉沉地合上了,待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眶中所遍布的,就只有先前那般的波澜不惊了。

“死神有很多吗?不止你一个吗?”

“是的,有很多,有些特定的人死后就会被安排做这份工作,但我也只在特殊的情况下,才亲眼见到过几回我的同行。”

她正准备再开口讲两句话,把谈话延续下去,却在这时,看到了一位站在病房门口的访客。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清瘦中年妇女,正提着一个方正的保温袋,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她走来。

他侧了侧身,重新看向她,问道:“这是哪位?”

“我妈。”她小声答道。

他对着那位妇女打量了一番,果然发现她的外貌轮廓与躺在床上的董言安有着几分相似。于是,他站起身,识趣地退到了那个摆放着镰刀的角落。

原以为接下来展现的将是母女相见的温馨场面,但是,言安面对关心着她的母亲,仅是冷漠地说了一句“你来了”,就没了下文。

言安的妈妈对于她的态度倒是也没有表现出生气或不耐烦。她只是默默地把手中的保温袋放上床头柜,拉开上面的拉链,将那个大大的不锈钢饭盒取出来,她把冒着温暖蒸汽饭盒按顺序一层层的拆分好,排成整齐的一排。

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碗汤,一边耐心地吹凉,一边贴心地问道:“今天怎么样?昨晚有没有睡得好一点,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妈妈说,知道了吗?”

“好好好,我知道了,真唠叨……”她佯装出一副不怎么耐烦的模样。

“别不耐烦,你现在生病了,就是要多听妈妈的话,乖乖地养病,知道不?”她舀起一勺热汤送到言安嘴边,“来,慢慢喝,妈妈今天熬了排骨冬瓜汤,你趁热多喝点,补补身子。”

面对着妈妈送上来的热汤,她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接过勺子和碗,说道:“不用你喂,我自己喝。”

“你自己喝就自己喝,”将汤递给言安后,她指了指床头柜,“今天的饭菜应该挺合你的胃口的,酸甜口,开胃,你也要多吃点,要吃饱,如果不想吃饭的话就把肉吃了,知道了吗?”

“哦。”

听罢,妈妈从椅子上站起身,弯下腰,将病床上自带的病床桌展开来,架到她面前,说道:“你下午还有一个检查,记得吗,我请了假,到时候陪你一起去。”

“是吗?那还真是耽误你这个大忙人了。”言安的语气里带了些许不满,“算了吧,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不用你放弃你的工资整天粘着我。”

“那不行,我的假已经请好了,到时候陪你检查完,我还可以找你的医生聊聊。”

“才不要!”她有些不客气地朝她妈妈喊道,“如果你硬要跟着,那我就不去了。”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好好,你消停点吧,我不去了好吧。”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但是,你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找医院里的人求助,不要不好意思,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说着,她又低头扒拉了两口饭菜。

妈妈看着只顾低头吃饭的言安,没再多说什么。

她坐在一旁,看女儿吃完后,动手收拾干净桌子,整理好饭盒和餐具,将它们全都恢复原样。随后,她重新提起那个保温袋,踏着和她来时别无二致的步伐,缓缓离开了。

死神同她一齐目送她的母亲远去,待她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后,他便揣着双手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说道:“看得出来,你和你妈的关系不太好,是吗?”

言安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注意到了,他问出这句话时,她那双眼睛里表达着的不是厌恶,不是憎恨,而是一种夹带着后悔的复杂情感。

“为什么?我看她对你挺好的。”他试着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要了解的方向。

她想了一会,说道:“我和她之间……有点矛盾。”她低下头沉默了一阵,“矛盾的起源,就是我们不能互相理解的一些事。其实……硬说有多讨厌她,也没多少讨厌,只是那些事情总是说不清楚,她给不了我满意的答案。她也不懂我,不知道我在人生的最后关头,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不如说,她从未懂过我需要什么。”

“那为什么不去谈谈试试看呢?这个矛盾再拖下去,可就要拖到你死后了,真到那个时候,你想要和谈可就来不及了。”

她笑了笑,“总是有很多事情是明知不对却不好改变的吧。即使已经想到了具体的解决方式,翻来覆去想半天,最后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说不出口。这时候你会发现,以沉默带过,维持现状永远是最为妥善的。”

“人生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不好改变中错过的,不是吗?”他的话语忽然变得深沉了起来。

“是啊,可是……”

“可是你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他打断了她的话。

“……这么久了,就这样吧。”她有些无奈地说。

“这样啊,好吧,我出去一趟。”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死神就不能出去逛逛街吗?”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以……吧。”

他随意地指了指那个角落,“镰刀我就不带出去了,你千万别乱动,它很重的,万一伤到了你,后果可不是开玩笑的,懂么?”

“嗯……”

听罢,他将目光转向门口,双手再次揣进大衣口袋,迈开脚步,优哉游哉地走了出去。

他站在人行道中间,左顾右盼了一阵,就明确了方向。

他逐渐加快脚步,靠着自己那似有似无的直觉,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此期间,他还一直不忘躲避那些从他身边走过,但是看不见他的行人。

绕过一块密集的人群,朝街道的尽头望去,他果然看见了那个与周围潮流格格不入的背影,盯住那个背影后,他此行而来的目标也因此明确。

他又加快脚步跟上去,把距离缩小了一些,这下,这个背影就在他的视野里跑不掉了。

这个背影正是来自董言安的母亲。她的背影看似简单,却也着实耐人思考。从身形上来看,这实在是太普通不过了,没有高挑的身姿,没有前凸后翘的绰约。但是,她的全身上下却透出一股不拔的坚韧,坚韧之中又洋溢着星星点点的温暖,温暖之下又掩盖着某种苦难带来的悲伤……

他一边缓缓地走,一边带着些许的敬仰看着这个难得的背影,他想起了一点自己的过往,也想起了某张曾经久驻于他内心的、同在风霜之下磨炼过的面庞……

直到她母亲的身影在他的面前忽然消失,他才缓过神来,停下脚步,观望了一圈,原来她只是拐进了一个门面不大的小区,见她还没有走远,他就再次跟了上去。

跟随的同时,他顺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放眼望去到处是结构、风格落后的居民楼。小区里的活动空间和绿化面积也并不大,但是,这里简单的氛围却把这个小地方衬托得格外富有人情味。周围活动着的老人们看上去都慈祥和蔼,时不时传来的中式乐曲声也悠扬婉转、和谐动听。

再看看她的母亲,她虽然经历了不快,脸上满是疲惫困倦,但每当她见到熟识的街坊邻居时,她总会将表现出的负面情绪收起来,换出一脸随和的微笑同他们打招呼。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乐观对待生活的人,生活需要制造出多大的打击才能将她击垮。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随她的母亲来到了她们居住的家楼下,这栋矮小的单元楼和这个老旧小区里隐没在其它的单元楼群里,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都跟到这里了,他甚至没有多想一步,就十分干脆的跟着她上了楼。

走到四楼时,他同她一齐停住了脚步,她自然地走到右手边的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死神在她摆弄钥匙的时候随意的观察了一下这个门口,门框的四周贴着一副手写的红春联,门板的中心有一个大大的福字,墙角还摆放着一个可爱的小黄鸭花盆,不过上面原先种着的植物,因为长久的无人照料,早已化为了枯草。

这时,她打开了门锁,接着,有些艰难地将合页生锈了的大铁门拉开,走进去。他则趁她刚走进门的时候,从她的身后溜进了房子。

她还来不及坐在沙发上喝口水,一进门,就提着袋子直奔厨房。

见她走远,他暗道一声抱歉后,一边在客厅里渡步,一边观察起了房子的摆设和布局。

房子是一个普通的二居室房,室内的面积不算大,但各个角落都被打理得很干净,杂物的归置井井有条,家具和地面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房子里到处都有类似照片的小物件,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温馨温暖的第一印象。因为透过这些小东西,不难体现出房主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

他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厨房前,这时,她的母亲正站在水槽前,准备清洗刚才带回来的饭盒和自己刚刚用完的餐具。

在放水的同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通了某个号码,随后将手机夹在脖子上,歪过脑袋,边听电话边洗起了餐盒和餐具。

“喂?王主任,是我是我,那个今天我本来请了事假的,现在又没事了有时间了,就问一下……哦所以我还是下午准点去开会是吗?好的好的打扰了,再见……”

死神见此,便没有在继续站在一旁,转身来到一间靠近的房间门前,见房门开着,就走了进去。

“这应该是董言安的房间吧。”他看着门边的书桌,这样想道。

这间房间也并不大,只能正好容纳下两个衣柜,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张床,一条狭窄的走道。除此之外,似乎再塞不下什么别的大型物品了。

他走到墙边,凑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照片,他发现,这些大多是言安和她母亲的合照,不过很奇怪,这些合照里无一例外,没有一张出现过她父亲的身影。

一段时间过后,他带着一丝疑虑走出房间,回到客厅,正巧在这时,他看见换了一身工作装的她母亲背上挎包,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嗯,不错,现在这间房子就只剩下我自己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又走到这间房子另一个房间前,看着紧闭的房门,他伸出右手握住把手,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了一阵,确定四下无人后,成功打开了房门。

进入房间后,他照例观察了一下环境,这个房间比刚刚董言安的房间大一些,带一个小型洗漱间,房间里的窗户也比她房间里的那扇大。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两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床对面的墙边还摆着一个旧沙发,上面堆着许多衣物。

这些都是很基础的家具陈列,一眼望去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死神那敏锐的眼睛却盯上了那个堆着衣物的旧沙发。他走过去稍微看了看,不出所料,没有找到一件像是属于男士的衣服。

走出那间房间过后,他又在整个房子里绕了一圈,在此期间,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张摆放出来的照片。最后,在他莫名的不懈坚持下,终于在众多照片之中,找到了一张三人合照。

一通分析过后,他确定了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绝对是董言安的父亲,但是,这张照片里的董言安最多不过六岁。所以,他断言,她的父亲不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和她母亲离异了,就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特别在意这张照片,有好一段时间,他就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对着这张照片莫名的出神。

回过神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刚刚待过的房间,这个房间里除了那张沙发,最引起他注意的,就是梳妆台上摆放着的一沓证件和旁边那个摊开的旧笔记本了。

他走上前,随手翻了翻那些证件,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令他在意的。于是,他将视线移动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随意地扫了两眼,便似乎看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他站在桌旁,手臂撑在桌边,盯着上面记录的文字,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笔记本上放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底下的文字细细地记录了一些近来的支出账目,以及相对应的具体花费。不论各种大支出小支出,在上面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他往前翻了几页,边看边算了算账,他发现,这些账目里的大部分项目都是支出,整个家庭资产呈现出一个入不敷出的状态。在这其中,占大头的都是有关医疗的消费支出,这也就是说,董言安治病所需要的费用,不仅消耗了这个家的全部收入,而且,还在不断地透支着那些为数不多的存款。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坚持不住的。”他想。

他又左右翻了翻,翻到靠前的几页,这几页与那些账目不同的是,这里的文字排列得密密麻麻的,而且数字出现得并不多。他粗略的阅读一番过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本子最开始并不是账本,而是董言安母亲用来记录生活的一本日记。

于是,他接着读了下去。

“2005年11月4日

今天又是不顺心的一天,工作碰上了麻烦,因为一点小事又和他吵了起来。

离婚,带着孩子离家出走的念头又一次出现在了脑海里。

但是,她会想跟我走吗?她会想离开爸爸吗?一想到这里,我早就想迈出的这一步,又收了回去。

这天晚上,他又跑出去喝酒了,我在家里,抱着宝儿,带她看电视,她笑得很开心,但是我心里却装着说不出的委屈。

‘唉,要是当年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就好了,这样,宝儿,你也不用跟着爸爸妈妈吃苦了。’我有些抱怨地小声说道。

她仰起稚嫩的小脸对我说;‘妈妈,我们没有吃苦啊。’

‘那你想不想要过更好的生活呀,如果当初妈妈没有选择爸爸,可能就会没有宝儿了,也会有更好的生活了。’

‘不对,妈妈,不对,就算妈妈当初没有嫁给爸爸,我也是妈妈的孩子,只是长得会不一样。’她天真地说道。

‘为什么宝儿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我想做妈妈的孩子啊,我想,如果我还是一个小孩,那我就当妈妈的孩子。’

听到这话,我的鼻子猛地一下酸了,眨了两下眼睛,继续问:‘宝儿,不后悔当妈妈的孩子吗?’

她皱了皱小眉头,对我说;‘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不管妈妈变成什么样,妈妈就是妈妈,永远都是我的好妈妈。’

我抱着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都无所谓了。”

……

“2012年7月10日

今天,她说她思虑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到我面前索要二百块钱做她的生日经费。我告诉她,我们不用这么节省,妈妈的工资够用,你只要拿出令人满意的成绩,想要个几百块钱满足自己的需求,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她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说,我们不能这么乱花钱,二百块钱已经很多了,对于她这样的一个小孩来讲,想要挪用这笔钱,必须要经过父母的同意。而且,在平常也不能这么奢侈,要勤俭节约,把钱存下来,用来以备不时之需。

我着实被她这么一个小大人的模样给逗乐了,这孩子,总是出人意料地叫人省心。

见她这么懂事,期末考试又考了个不错的成绩,我就往她手里塞了三百块钱,让她出去好好地和朋友们吃一顿,她有些难为情地接下了钱,说了一声甜甜的‘谢谢妈妈’后,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情也渐渐变得愉悦了。”

“2012年7月11日

今天早上,她早早的就起床了,跟我打了个招呼后,就背上自己的小包出了门。她出门后不久,我也收拾收拾,出门上班了。

今天一整天的工作都比较顺利,也不忙,上班时间感觉一转眼就过去了。

下班回家后见房子空荡荡的,她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就没做晚饭,随便热了点剩菜,凑合填饱了肚子。

七点过后,我便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消磨时间,一直坐到了八点多钟,还不见小的回来,我有点担心,都快九点了,还不回家,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了?这么一想,我也坐不住了,穿上凉鞋就出了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夏日凉快的晚风把白天积累的燥热慢慢吹走了,耳边还有群虫的呼唤,如果能安安心心散个步绝对是极好的。但是,当时的我绝对没有这个心情,我有些焦急地快步往大院门口赶去。

到了门口,我四处张望,还好看到了远处的我的女儿,我确认无误后,看着她小一号的身影朝这边缓缓走来。到这,我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嘴角挤出一丝笑。

待她走近一些后,我伸出手向她招呼了两下,她抬起头,这时候,我清楚地见到了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看见我后,先是一愣,然后快速地理了理自己的神态,接着加快脚步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没说话,牵上她的手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沉默了好一段路,见她没有想跟我分享今天经历的意思,于是我问道:‘怎么了?今天和同学们玩得不开心吗?’

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觉得,一整天都在花钱的感觉不怎么好,还不如和妈妈出去吃一顿好的,再买个小蛋糕一起吃完呢……’

我听完后,认真地告诉她,花钱没什么大不了的,该花的钱就放心花,如果觉得后悔,以后就不要花钱花得那么随意,要有计划。

她只是草草的‘哦’了一声,就闷着头,不再说话了。

回到家后,她好像马上把这件事给忘了,坐在沙发上吃了根香蕉,就背着小包跑回房间了。”

在这之后记录下的内容,不知为何,相较先前要潦草了许多。

“2015年9月27日 中秋节

今天提前回了家,所有的工作都提前交代好了,但是见到她,还是昨天的那副样子,一脸的不服气。

忙活了好一阵过后,总算是搞定了一桌子饭菜,我喊她出来吃饭,她不回应我,怎么敲门也不见她开门。我知道她的情绪,知道她的气性,不能硬来,不能强迫她,只能慢慢来,慢慢让她接受这些改变。可是,这么饿着她肯定不行,我只能敲了敲她的房门,把饭菜和月饼盛好了放在门口。

我走出阳台,打算把晒干的衣服收下来。在收衣服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了漆黑夜空中高挂着的那轮明月,不记得多久没有在这样的夜里抬起头了,正月十五的月亮果然很圆,和小时候看见的一样圆。可是现在,我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坐在这里欣赏了。

我捧着一堆衣服,路过她的房门前时,看见门前摆放的饭菜已经不见了。唉,是该找个由头和她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她刚上高中,青春期,我能理解她,但是,这个由头从哪来,现在还不是个能知道的事。”

再往后翻,记录的大都是些闲杂琐碎之事,没什么重要的内容。而不知为何闹下这场别扭,好好坏坏,轻轻重重地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到日记的最后,大概是2017年的年初左右,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或终点。

粗略地翻看过这本笔记过后,他大致了解到了这几年来发生在这对母女身上的故事。此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个小问题,就是他已经在这里耗费了过多的时间,绝对不能再在这里久留了。

他合上笔记本,随手将它放在桌面上,没怎么多加顾虑就走了出去,因为他知道,他在这里做出的任何行为都不会改变现实世界的一分一毫。果然,在他走出房间带上房门的一瞬间,这个房间顿时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沙发上的衣物重新变得整齐,笔记本上摆放着的水性笔重新夹回了书页底下,他留下的任何痕迹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抹去了。

离开她的家后,他没花多少时间便回到了医院。走进病房时,他的面色十分从容,朝床上的董言安礼貌地道了声抱歉,就随意的找到一张靠在墙边的椅子坐下了。

他进来的时候,董言安正在看房间里的电视,见他回来,似乎已经接受了他如影随形的存在,只是朝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就没再多加留意了。

不久后,由于电视频道里的广告实在太多,她就与死神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了天。

“死神先生,请问,你刚刚出去了这么久,究竟去了哪里啊?”她微笑着,朝他问道。

“我么,”他短暂地愣了一下,“没去哪里,就在楼下,看见了几只猫,我在旁边看猫消磨时间。”

“是吗,死神先生,猫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能看见你吗?”她边把玩着遥控器,边感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毕竟我也没当过猫……刚才我也只是远远的站在旁边看着而已,我不想冒太大的风险。你想,万一我走过去,它真能看见我,然后又过来扑我,被别人看见了,搞不好又得出现什么奇怪的灵异事件传闻了,我可不想惹下这样的麻烦事。”

“这样的事情,对你来说也会是麻烦事吗?”她问,“按道理来说,人间发生什么事情,应该都影响不到你吧。”

“是啊,但是这会给我那些没见过面的上级增加工作量,他们似乎有一帮人专门用来解决这些奇怪的意外事件。”

“好奇怪的规矩呀,那你要是有心反抗,故意作对,会有什么惩罚吗?”

“惩罚目前还没有见到过,警告倒是接到过,一般会和之前给你看的那张黑纸一起带到我手上,看完就自己销毁了。”

“怎么销毁?”

“一般会自燃,烧成灰以后就消失了。”

“怎么,地府的各个部门分工还挺完善的嘛,流程也怪合理的。”她笑着说。

“……是吧。”

“……”

“话说,你这个房间明明是个双人病房,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住?”他指着房间里的那张空床,问道。

“啊……这里本来就是个很普通的医院嘛,床位不紧张,可能过段时间就有新的病人住进来了。”

“你见过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么,这看起来不太像太久没人住的样子。”

“……见过,之前这里住了一个老奶奶,我刚转院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住在这里了,她胖胖的,很慈祥,对我也很好,我总是感觉她把我当成她的亲孙女对待……不过,之后有一天,她的肿瘤突然恶化了,治疗了一段时间,她就给她的儿子接走了,再一段时间过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接着就到了现在,也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

“看来,你和那位奶奶的关系还不错。”

“是啊,你看,这就是我和那位奶奶的合照……”说着,言安把手机递了过去,“平常我管她叫明奶奶,她即将发病的那段时间,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最开始的时候,检查的结果明明就是有好转的,原本以为再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结果……不出一个星期,一天早上,她突然晕倒,被拉去紧急抢救,抢救后又在ICU住了好一段时间才回来。待我再见上她一面的时候,她真的……真的瘦了好多,特别吓人,白头发也多了不少,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言安的头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没了声音。

死神看着她手机相册里明奶奶的慈祥微笑,心中不由得有些感触,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咚咚咚……”房门方向传来一阵敲击门框的声音,他循着她的目光一同朝门口望去,只见前来的是医院里的一名护工。

护工简单的巡了一回房间内,见只有董言安一人,稍稍点了点头,接着看了一眼手中的表格,随口说道:“216床,四点半还有一项CT检查别忘了。”

“好的,辛苦您了。”她应答道。

护工拿出笔,在手中的表格上打了一个勾,随后离开了。

死神望向房间内的挂钟,时间四点一十分。

“闲来无事,我跟你去吧。”他说道。

“你愿意的话,好啊。”她笑着说。

死神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揣着双手走在她的旁边,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地走向CT科室。并排走的时候,她才感觉他貌似不止是看起来高,而是实际也很高。

途经医院的走廊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装作不经意间提起道:“你平常……有记录生活的习惯吗?比如写日记,或者什么备忘录之类的。”

“嗯,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随口问一下。”

“话说……我和你说话,别人真的听不见吗?”

“……我想我和你解释过了,听不见的,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心的。”

“那假如说,我把关于你的事情告诉了别人,那会怎么样呢?”

“像我之前提到的一样,会有专人来处理的。”

“难道真的,你离开了我,就什么事情也做不到吗?”

“是的,准确来说,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书里的死神可都是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怎么你和他的差别这么大?”

“所以说故事和现实是有差别的,我也并非你脑中幻想的那个形象。”

“那……你为什么成为死神?你说过的,你也曾是个普通人,不是吗?”言安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

他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没错……不过我的故事,说来话长了,你若是感兴趣,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吧。”

见此,她没再多说什么。

又走了一小段路过后,CT科室已经近在眼前了。

在进去之前,言安检查了一番手里的材料,确保无误后,她抬起头,对死神说:“我要进去检查了,时间估计比较久,要是你等不下去,就自己先去逛逛吧。”

“不了,我不走,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好了。”

“好吧,那你随意,我走了。”她朝他摆了摆手。

他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进了科室。

半个小时过后,董言安从科室里出来了,她走到门口,环顾四周,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死神。

他盘腿坐在走廊中间,右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仰着头坐在那里,人来人往碰不到他,碰得到他的他也不管,就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死神这幅模样,她觉得挺有意思,便悄悄地走到他斜后方的公共座椅前,轻轻地坐了下来。

一段时间过后,他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董言安就在他的身后,他还在望着窗外,动作一点没变。

她逐渐感到无趣,于是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服。

他没有反应,似乎是没有感觉到,动作依旧一成不变。

见此,她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随后,身子朝她的方向倒去。

言安望着倒在地上的死神,笑得停不下来。

他这才回过神,揉了揉脑袋,撑着地板坐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真是的,吓了我一跳。”他边说,边扯了扯头发。

“早就出来了好吧!你在看什么呢,我都坐在你身后半天了。”

他站了起来,倒也没怎么较真,只是关切般地问道:“你需不需要在这里等报告?”

“不用,”她笑着说,“出片子和报告需要时间,一般是主治医师亲自拿着这些文件去住院部找病人,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能方便病人和家属了解病情。”

他轻叹了一口气,“那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走吧。”说罢,他一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提起来,随后,慢慢的朝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后,又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她的主治医生拿着片子和检查报告,走进了房间。

医生一边翻看手中的报告,一边向她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有没有恶心想吐、头晕乏力的感觉?”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今天感觉挺有精神的。”

“行,我跟你说说现在的情况,”他把手中的报告放在她面前,“你看这里,目前来看没有恶化的迹象,新用的那个药应该起到了预期效果,总体来看,目前的情况还不错,你别担心,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好,谢谢医生。”

“噢,对了,我要找时间跟你妈妈聊两句,顺便和她商量一下关于后续的治疗方案。”

“好的,谢谢您。”

“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早点睡觉。”

“我记住了,辛苦您了。”

医生离开了。

死神走了过来,问道:“怎么样,情况是好是坏?”

“还行吧,不过目前肯定出不了院。”

“没事,总会好的。”

“……死神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问吧。”

“站在你的立场上,对于你来说,我是死得快一点好,还是死得慢一点好?”

他愣了愣,“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还剩多少时间,只取决于你自己,也只影响得到你自己。这个问题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但是结论很明确,生命是你自己的,也只是你自己的,不要让其他任何事情替你取决你的生命,这永远是只属于你自己的选择和决定。”

她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她忽地开口道:“那,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带我走,既然这样,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吗?哪怕就一点点……”

“有,当然有……”他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我见过一个,她跟你差不多大,后来……她活下来了。”

她悲伤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谢谢你。”

“别想这个了,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他正经地说。

“好,你说得对。”

接着,他们聊了一些相对轻松愉快的话题,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聊着聊着,言安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死神先生,你今天是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你?”

“什么?我可能忘了。”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类似写日记的习惯吗?”

“我想起来了,那你有么?”

“我一般不写日记,写的话一般坚持两天就懒得写了,但是我经常会写一些便利贴,把每天的小事情都简单记录下来,然后贴在课本里,以前上课无聊的时候最喜欢把这些便利贴搞得漂漂亮亮的了,最着迷的时候,一天就能用掉一整沓便利贴。”

“这样啊……”他脑子里顿时出现了董言安家角落的那些装旧书的纸箱子。

“怎么?你对日记感兴趣吗?”

“没什么,只是一些个人情结而已,以前我写过几十年的日记…… ”

“真的吗?好厉害,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毅力就什么事情都干得成了。”她感叹道。

“没什么的……”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等会再聊吧,”她笑着说,“我妈快要来送饭了。”

此时,时间正好是七点二十五分,而平常董言安母亲总是在七点半左右到达病房。

果然,几分钟过后,言安母亲准时走进了房间。

她刚刚走进来,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说起了关于董言安病情的事:“我刚去找了陈医生,和他聊了聊,他说你目前的病情还算稳定,但是接下来的检查和药物治疗绝对不能断,所以出院这件事,短时间内你就不用想了。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妈妈来搞定,你就只管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每天好好休息,不要多加顾虑,听见了么?”

“哦。”言安偏过头,只是敷衍地应和了一声。

她把不锈钢饭盒一层层打开,抬起病床旁带的折叠桌子,把一盒盒饭菜摆在桌上。“这是今天的晚饭,帮你摆好了,放凉一点就趁热吃,对你的胃好,如果太凉了,就喊护工帮你去热一下,别不好意思。还有,也不要吃的太饱或者太少,你现在的胃伤不得,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整天唠唠叨叨的,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句话。”

“我还给你带了干净的衣服,脏衣服我也给你带回去洗……对了,今天我要值夜班,不能陪你,你吃完饭,吃了药,再洗个澡,洗完就尽量睡下了,好吧,睡不着就在床上躺着也好。”

“好,你赶紧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有事就记得给妈妈打电话。”说罢,她就离开了。

见她离开,死神也缓步走了上去。

“她走了,你就坐在这陪我吃饭吧,顺便跟我聊聊天。”她笑着向他说道。

于是,死神坐上了刚才言安母亲坐过的那把椅子。

“你还是不打算和你妈妈和解吗?”他问道。

“……看看吧,暂时还没有打算。”她随意地回答道。

“难道你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能帮我把袋子里的餐具递过来吗?”

他没回应,一伸手就拿到了餐具,给她递了过去。

“谢谢。”她接了过去。

他瞟了一眼盒里的饭菜,说:“你看,你妈妈为你准备这么漂亮的饭菜,不容易吧,她这么关心你,为一顿饭少说得忙活一个钟头,难道你就只在乎自己的委屈吗?”

听到这话,她忽然直视起了他的眼睛,足足一动不动地盯了五秒钟,随后,她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那好,你吃一口她做的饭菜就知道了,话说,你应该可以吃东西吧。”说着,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葱爆牛肉递了过去。

“我……平常不需要吃东西,但是如果想吃,也可以适当的吃一点……”

“那还等什么?别客气,来一口。”她将筷子凑得更近了。

死神感到有些诧异,他本想拒绝,但看见她那副期待的奇怪眼神,就只得伸手接过了肉,接着,他将黑色的古怪面罩微微掀开,有些狐疑地把肉送进了嘴里……

“怎么样?”言安笑着问。

他有些费力地嚼着,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扭曲成一团。“还行吧……就是有点老,还有点淡,好像还有点糊……这用什么腌的,有点怪。”

她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妈,她花再多时间,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多少年了,她的菜味道一点没变,最开始我也吃不习惯,没想到,她吃得倒挺习惯,为了迁就她,我也只能吃着直到自己习惯咯。”

他的表情逐渐平静了下来,眼神先从略微困苦逐渐转变为温和,听到她的话,又忽地转变为些许疑惑,随后说道:“那你的病……不会就是因为……这饭……”他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随后又是一笑,“不是啦,再怎么说,一个做了这么多年饭的人,多少会有些进步的吧,她只是不会做牛肉而已,其它的菜还是很好吃的。”

他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平静严肃,“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我觉得,一部分应该是先天原因,毕竟家族里也有因为胃癌去世的人,还有一部分,可能就是因为我的咎由自取吧。”

他没说话,她接着说。

“所以,不论是谁,也不能因为年轻,就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啊,毕竟这种东西,是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言的。”

“你现在后悔了,是么?”他问。

“说来也很奇怪,”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从我确诊开始,到后续的治疗,疾病带来的痛苦,再到逐渐失去健康的身体,这些东西从来没让我后悔过,但好像,从今天开始,这种感觉有一点奇异的显现了。”

他还是没回话,头微微地点了点,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接着,他从口袋里伸出左手,但并没有接着做出什么举动。他说道:“不早了,你吃完以后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说罢,他朝一旁的阳台走去。

她看着他倚在阳台边上的背影,不由得轻轻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认真吃完了桌上的饭菜。

休息一段时间过后,她从一旁的床头柜里拿出今天需要吃的药,先在餐巾纸上整齐地摆放好,随后起身,从烧水壶里倒出少量的凉白开,接着走回床边,把今天需要服下的药片依次吃下,随后重新上床平躺好,等待药片先消化一阵再做别的事情。

转眼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洗完了澡,新的衣服也换上了。于是,她一脸清闲的在床上躺着,时不时看看电视,时不时刷刷手机。

死神还在阳台边上,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十点半刚过,死神进了房间,他进来的时候,顺手将通向阳台的门关上了。

“不早了,早点睡吧。”他说道。

很奇怪,就她的作息来说,平日里是绝对不会这么早就睡下的,但是,一听到他的话,她竟很听从地关掉了电视,放下了手机,关掉了台灯。躺下之后,她只消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就知晓了她的意思,走过去关掉了大灯的开关。

世界顿时黑暗,唯一的动静只有窗外传来的细微昆虫鸣叫,这样的宁静只持续到深夜。

白净的床上传出细微翻动的声音,空气中开始出现一阵细微的烦躁。

“死神先生?死神先生,你睡了吗?”柔弱的声音轻轻划开了沉默的黑暗。

“没有,我不需要休息。”黑暗中传来了回音。

她伸出手,碰开了床头灯的开关,周围的事物顿时拥有了微弱的轮廓。

她朝房间的角落看去,见到死神坐在他的镰刀旁边,背后靠着墙,看上去没有一点疲惫的样子。

“我睡不着,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你想聊什么?”

“嗯……就跟你说说,关于我的家人的一些事吧。”

“嗯,你说。”

“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的身边只能看见我妈在奔波,其实这是因为我身边只剩下她了,我爸在多年前就出意外去世了,我们家又几乎没有什么亲戚,这些年,这整个家都只能靠我妈一个人撑起来,什么操劳,什么辛苦,都是只有她一个人承担,我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对我的父亲,从小到大也不曾有过什么好感,他是个粗暴的人,除了会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大多数时间都见不到他。有些时候,他难得回一趟家,还耍酒疯跟我妈吵架,那嗓门震天响,整栋楼都听得见。我记得有一次,他在外面喝酒,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在我妈给他递水的时候,他忽然指着我妈的鼻子说,我们母女俩是个累赘,拖了他的后腿……我听到以后感觉非常生气,所以,虽然没有他的生活变得困难了,我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曾想念过他,甚至会感觉一股恨意一直在心中散不去,我恨他,恨他把我们母女俩扔在这个世上,恨他死得那么痛快,恨他只是受了点皮肉之苦,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了……”

他的神情,似乎比之前阴沉了一些。

“我爸死了过后,我们用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把生活重新扶上正轨。在这之后,大概过了四五年吧,我妈又认识了一个男人,好像是她在单位搞接待的时候认识的,长得不错,我见过两回,对我也还不错。但是,我就死活不想让我妈跟他在一起,她放假的时候想要独自一人出门,我就不让她走,有时候见到那个人发来的短信,我趁我妈不注意我就给他删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的声音似乎也低沉了一些。

“因为我妈根本不爱他,”她苦笑一声,“那段时间我很害怕,我害怕她又会碰上不好的人,怕她因为想要改善我的生活,再去跟一个她不爱的人生活。所以,我宁可什么也不要,也不能看着她再因为我而吃亏……我们的矛盾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吵来吵去,吵了好几年,最后,才终于把她留了下来。”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他说话的语气无奈又悲哀,“她和你吵架,是因为她爱你,你和她吵架,归根到底不也是因为你爱她吗?”

“我一直明白。”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床单,似乎是有意避开他的目光。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吧。”

“等不了了,”他忽地一撑膝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的床边。“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最后……我最珍视的所有人都没有等到我的答案。”

听到这话,她的清澈的眼睛里骤然出现了一丝奇怪的光芒,“死神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听听你以前的故事吗?”

“可以,但是今天太晚了。”

他关上了床头的台灯。

世界重新变得黑暗,死神独特的脚步声逐渐淡去。

死神……这个人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她这样想道,即使是脚步声近在耳旁,也不会出现任何的警惕或害怕,相反,知道他在,反而会使烦躁的心平静许多,好奇怪……想着想着,她在这样的思绪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言安刚睡醒,就见到了站在自己床边的死神。

“死神先生,早上好……”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我要出去一趟,和昨天一样,千万不要碰我的镰刀,知道了吗?”

“你放心吧……”她翻了个身,又钻进了被子里。

他又叮嘱一句过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言安就起床了,那时大约八点左右,她先是自己下楼买了点吃的当作早餐,接着,顺便在楼下的花园逛了逛。散步的过程中,她先是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告诉她今天中午和晚上都不能去给她送饭了,让她自己去医院的食堂或者点一些清淡的外卖吃,她应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今天是个日常的工作日,一整天十分平淡,没有前来的访客,没有什么难得的趣事,无非就是回到病房后按时吃药,吃饱了就在床上躺着休息,她花了点时间自学了一些学校的课程,累了就伴着电视的声音入睡,渴了就端起杯子喝一点白开水,饿了就随便点点外卖填饱肚子。不过,她总是会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看架在角落的大镰刀,以此确认昨天见到的死神不是自己无端产生的幻觉。

直到天空完全黑下来,至少已经是晚上十点往后了。

这时,她刚吃完药没过多久,就听到医院的走廊传进来了一阵特殊的奔跑声,她微微惊了一下,因为那特殊的声音,正是死神靴子不同寻常的触地声。

脚步声由远至近,越近,就变得越急促。

她不由得放下手机,目光转移到了门口,不久后,一个黑色的高大影子出现在了那里……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死神先生,你怎么这么晚才……”她还没说完,就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他扶着门框,高大身体几乎要跪了下去,戴了面罩的脸微微地喘着气,眉头紧皱,眼神极其严肃,似乎是见到了什么紧急又令他慌张的大事。

他站直身子后,跨着大步快速走进房间,分明还说不出一句话,发紧的喉咙和凌厉的眼睛却似乎已管不住即将倾吐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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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默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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