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董言安确诊以来,她原本分配好的时间和经济,都出现了短板和空缺,这也相应的制造出了一个冲突: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挣钱,但又要照顾她的女儿,这使得她必须把自己的时间抽走固定的一部分。而她的精力只有一份,生活却将她强行变成了天平的横杆,她要撑起两头的砝码,哪一头都端不平,哪一头也都放不下。
说起来,距离自己的孩子确诊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她的职位因为受到她的通勤情况、工作指标等因素影响,发生了好几次变动,她的地位在所谓的平级人事变动中隐隐降低了,相应的奔走变多了,虽说工资待遇并没发生很大改变,但是,办公区域从最开始的独立办公室,逐渐变成了如今的多人小隔间。现在,她已退居二线的位置,那个带领团队走在行业前列的梅姐,在几个月里就在他人的口中老了。
现在,她也不想着争名夺利了,只想躲开那些职场的勾心斗角,平平淡淡的待到退休,退休了,她将每月领到一份不错的退休金,同时再打点小工,她就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安心地陪着自己女儿了。不过,这个愿望目前距离实现,还远得很。
回过神后,她甚至无暇对自己的过去叹惋,就得无奈地回到成年人的潮流里,独自撑帆漂泊了。
转眼间,又过去了几个小时,在她毕恭毕敬的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后,日程表上的最后一项任务顺利完成了,今天没有什么重要事项,天色已晚也不会有什么突发事件和紧急任务发生了。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时间属于她了。
她叫来今天要在单位加班的同事,向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交接好了工作后,她总算是走出了单位。
她下班过后,依然没想着休息,只想尽快赶回家,为在医院的言安准备晚餐。
回到家后,她开始了每天晚上的正常流程:先是收回晾在阳台外的衣服,取出自己要穿的几件,随后奔进卫生间,快速地洗个澡,洗完后准备今天的晚餐,准备好后留下自己所需的一点,接着装到饭盒里,带下楼,挂好保温袋,戴上头盔,骑着尚有余电的电动车,奔向医院。
来到医院,此时七点刚过没多久。她提着保温包,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正巧遇上了言安的主治医生,医生正好找她有事,于是,寒暄两句过后,医生将她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医生,请问,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她率先问道。
“不不不,没什么,您别担心,我只是想简单地和家属聊一聊。”医生和气地说道。
接着,他按照惯例,把今天拍摄的CT片摆在了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一些部位,简述了目前的情况,告诉她短时间内最好还是不要出院,后续还要定期检查,一些正在用的药不能停,接下来还要陆续加入一些新药,让她有信心,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谢过刘医生后,就出了办公室,继续朝言安病房的方向走去。
她走进房间,手中的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只向她交代了几句,就果断地离开了病房。她想坐下来陪陪她,但是时间又不允许她坐下,今天是她值夜班,若是迟到了,搞不好又得被扣工资,还得被他人偷偷数落。
她出病房后,来到了医院一楼的缴费处,拿出银行卡,结清了这段时间的费用,同时多交了一部分钱,用来应对突发情况。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她暂时不用担心医药费的问题了,但是眼看医保的能力也有限,银行卡里的数字不增反降,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多久呢?
十分钟后,她走进家门,走进房间,把包往旧沙发上随意地一扔,随后又拿出刚才换下的职业装,重新换上。贴身的女士衬衫有些皱巴巴的,裤子和外套也不是很平整,让她毫不在意地穿上这身衣服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想再多花时间去打理另一套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装,理了理领子,拨了拨头发,随后再次跨上挎包,确认无误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里那张整齐的大床,心里默默想道:“唉,我是多久没能在自己的家里睡上满足的一觉了呀。”
她穿着大衣,骑着自己的小电动车,迎着刮脸的冷气,驰骋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速度不快不慢。路旁的路灯如同黑夜的侍从,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小电动车的影子从它们的照耀的空隙之中一闪而过,地面映过层层斑驳,路旁的霓虹灯也交织其中。她向前带动的这一层波澜闪烁,在广阔万物之间,好似一个摇晃的光点,渺小却又坚定。
她每次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总会回想起从前。
当年,言安从小到大,每次上学都要经过这个十字路口。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机缘巧合吧,她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每个学校的所在的地方都不一样,但从她家通向各个学校的最近路线,每条都要途经这里。
好久之前,她在前面开车,言安就坐在后座上和她讲每天发生的趣事,那段时间,每次的上班上学、下班放学皆是充满欢笑的。
早晨,路过十字路口时,幼时言安总是习惯下车到那个路边的手推车前买手抓饼,去的次数多了,连饼摊的老板都对这母女俩熟络了。有的时候,时间不赶,她也会下车,在等手抓饼的时间里和老板聊上几句家常。
当时,她觉得这样的场面无比平常,没想到现在,曾经的随手可得竟成了现在奢望不得的珍贵时光。
她笑笑,那时的幸福,早就与那辆陪伴了数年的汽车一并变卖掉了。
为何她不能给自己放松一点,在最疲惫的时候稍作停歇呢?因为她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守护住那间属于她们的房子,她想把那间房子留给她,不希望她在自己不在之后,在这个世上找不到家。
想着想着,她已经到了单位的园区内。
停好车、充上电后,她挎着挎包,走进了楼内的值班室。她这时候还没有吃上晚饭呢,不过幸好,夜晚总是不会有要紧的工作,她有空余时间填饱自己的肚子。
她工作的单位是一家专门招待外宾的国企饭店,所以,她一般不会特地担心自己的伙食问题。有时工作较忙,没空亲自做菜,她随时可以打包一些饭店里的饭菜带过去。
五分钟后,她换了一身便装,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吃着餐厅送来的盒饭,度过着这难得的安逸。
谁知,她才刚吃完,就接到了上面打来的电话,要她在今晚就确定好明天的晚宴计划,从迎客厅的布局开始,到园区四处的人手分布安排,都要在今晚确认搞定,还要过一遍预备方案,以防万一。
她挂掉电话,叹了口气,仅仅享受过的片刻安逸已经成为过去了,接下来又得重新忙起来了。
接连不断的电话从她的手机里打进打出,一条条微信、短信层出不穷,她手底下的员工们皆为领导的多此一举而叫苦不已,她认真地一个个指点,一个个排查……最后,她总算是安排完了那些麻烦的事务,届时,在工作的结尾,一份详细、全面的计划表通过微信,呈现在了领导面前。
总算把那些杂事处理好了,放松下来后,她全身的筋骨,不由得软了一个度。
不过,现在她还不能休息,因为今天是她值班,所以她还要履行职责,到明天要用到的宴会厅和周围的园区去巡视一圈,回来才能休息。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再咬咬牙,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披上大衣,从柜子里拿出强光手电筒,走了出去。
走在黑暗、阴冷的宴会厅里,她禁不住寒风,忍不住地打了两个寒颤,她只得把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疲惫感冷不丁地再次袭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但也没办法,毕竟再冷、再累,也不可能在这里睡下。
围着四周逛了好大一圈,她终于回到了值班室,与外面的寒风比起来,这个小值班室竟也显得如此的温暖温馨。
她走进房间,一下子躺倒在放了睡袋的沙发上,还没等整个身子躺上去呢,又突然坐起身,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会儿,随后,眼神里透露出一阵难得的轻松。她随手一甩,把手机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伴着一阵迟来的、袭遍全身的困倦感,在尚且冰凉的睡袋里酣然入睡。她累坏了,光是一天的工作就足够把她折磨得身心俱疲了,此刻,她再没有体力与脑力继续思考其它的难事了。
即使如此,生活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凌晨三点,她被自己定下的闹钟吵醒,睁开眼,值班室里的台灯还亮着。可她还是太困了,她伸出手,摸索了好一阵才成功抓住手机,关了闹钟,她还是无法成功清醒过来,毕竟,她这一觉连五个小时都没睡够。
因为实在是坚持不住,她在关掉闹钟后,再次合上了沉重的双眼,在无人打搅的寂静的夜里,继续着自己的酣梦。
半个小时后,她又醒了,不过这次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她被肩上担负的重任压醒了,被梦里酣甜但不属于她的幸福赶跑了。
这次醒来后,就再睡不着了。她艰难地站起身,扶着头,走进值班室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自己疲惫的面庞。
身体和精神都彻底清醒过后,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后匆匆地穿上衣服,麻木地推开值班室的门,快步走在长而空阔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