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卡车司机,常年在外跑工作,根据警察给我们带来的报告来看,他死于深夜山路行车时的交通事故。”言安说。
“那时候的当地的天气非常恶劣,车的某个部位好像突然出了问题,深夜再加上恶劣天气,视野模糊,山路上灯少,周围又人烟稀少,他似乎来不及求助,也来不及反应,在拐弯的时候减不下速,侧翻了。”
“事故发生时,造成了很大的动静,吸引了过路人,救护车赶到医院的时候还算黄金时间,虽然抢救及时,但人最后还是因为伤势过重,没挺过来。”
“他去世以后呢?”
“后来被认定为工伤意外,去找保险公司索赔,保险公司却以案情有许多疑点为由,拒绝了大部分赔偿,最后给到我妈手上的,也只有区区十几万而已。”
“当时有很多人劝我们起诉保险公司,但我妈那时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了,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最后也就草草了事了。”
他不禁往一个糟糕的角度想去,作为一个老道的卡车司机,怎么会在明知天气恶劣、还是夜晚能见度低的情况下,贸然在路况不佳的地方行车呢?还有卡车和司机专有的高额保险……
在猛地一乍过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尽量隐藏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她看出自己的疑惑和惊愕,“……那,你现在还恨你的父亲吗?”他说出的话还是很平静,不细品绝对发现不了端倪。
谁知,听到这个问题的言安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抹微笑,“不,我早就不恨了。一是,我知道再恨也没有什么用,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因此变好,还不如放下。”
“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感觉他好像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坏。在他死后,我时常能从他生前的好友口中,听到他以前提起的关于我和我妈的一些话。
“他们说,我是我父亲这一辈子里最大的骄傲,这不只是客套的随口一说而已,是我爸他自己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也说过,想靠自己的努力打拼出一片天地,给我妈,给这个家庭一个圆满的交代,他在中途出去实打实地干过一段时间的生意,他踏实肯干肯吃苦,那段时间生意有过起色,只不过后来,因为某些不可抗力亏空了。”
“我们并不怪他,我妈说能沉下心来过日子就好。他没有抱怨,抛下过去选择从头开始,后来我们家的状况,也确实在他的努力下变好了很多。”
“如果从这些小事上看一遍,在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后,我确实没法说出什么恨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保持沉默,放慢脚步,站在她身边,等她心里舒服一点后,再走接下来的路。
在这之后,死神陪着言安买完了需要的东西,和她一起回到了病房,路上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也没有产生值得思考的谈话。
回到病房时,发现来送晚饭的丽梅已经在病房里等候了一段时间。
“妈,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赶过来挺累吧。”她边说,边脱掉了厚厚的羽绒外套。
“别说我了,快到饭点了,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不等吃完饭了再去。”丽梅笑着说。
“我出去外面买了点东西呀。”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超市买来的一些生活用品。
“你可以让妈妈去帮你买嘛,你现在生着病呢,最好不要乱跑,外面还这么冷呢。”
“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她笑着说。
“行了行了,快过来吃饭吧,我今天熬了鸡汤呢,快来吃。”说罢,丽梅摆弄起了吃饭的家伙。
言安到床前,死神跟在她身后,绕到那张空着的病床旁边,环抱着双手,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我跟你说,”丽梅一边摆放餐盒,一边对坐在床边的言安说道,“我今天早上买鸡的时候,哎那个卖鸡态度可差了,称多了点钱,我就让她给我多送个鸡肝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跟要了她命一样,凶得很。”
“我也不想跟她计较了,就想赶紧结了账走人,谁知道她硬说我钱没给够她,我就很生气,她报价八十二块四,我说没零钱了,给你一块又找不开,算了你又不乐意,你到底想怎样?”
“反正她就闹,就是不让我走,我就说我一块不要了,送她了,她才乐意,真是的这种人,就喜欢贪这一点小利润,以后我都不会在她那里买东西了……”丽梅看上去一脸不服。
“妈,妈,别对六毛钱计较了,”言安无奈地笑了笑,“话说今天的汤没做咸吧。”她指着汤说道。
“我刚想说呢,我炖鸡的时候就特不爽,然后火开得很大,没想到正好,今天的汤味道好极了,你快尝尝。”
言安试着尝了一口,味道果然鲜美。
丽梅看见孩子的表现出满意的样子,笑眯眯的说道:“怎么样,没骗你吧,喜欢就多喝一点,别剩了,还有肉也吃完……”
死神悄悄观察着其乐融融的母女俩,有了些莫名而来的欣慰感。
他聆听着她们的谈话。母女俩聊的大多是一些家常话,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内容,听着听着,他逐渐感到无聊,眼前的画面不知怎的,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模糊。
在这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感觉之下,他有些不知所措,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失去力气。
在这之后,他的意识似乎还残存了一段时间,但他完全失去了印象,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是一点记不得了。
待他醒来的时候,满眼漆黑,时间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此时已经是深夜,他半睁着眼睛,愣愣地盯着空旷的天花板,意识处于清醒和模糊的叠加态。
他的右手下意识握了握,摸到一块柔软的布,而他躺在这个地方,莫名感到很舒服。
他这下明白了,他现在正躺在床上,而这张床,应该是病房里那张一直空置着的床。
他依旧放松地躺着,有些使不上力气。
他感觉很是茫然,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躺到这床上来的,关于这之前的记忆,他是一点没有。
他好久没有过这样精力充沛而又浑身轻松的感受了,他不知自己有多久没有入睡过,多久没有体会过睡眠带来的舒适感了。
他仍然难以置信,依旧沉浸在那种舒适的朦胧感中难以走出。
缓了一阵过后,他扶着床边坐了起来,让双腿贴着床架垂到地上,顺带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脚腕,发现有些轻松。
低头一看,脚上只有袜子,一直穿着的靴子不知道去了哪里,活动一下肩膀,发现大衣也没穿在身上。
他现在没工夫管穿着得不得体了,脑袋像灌了水一样沉重,只是无力地埋着,双肘撑在膝盖上,两手胡乱地抓起,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弄得杂乱。
房间里的一阵风吹起了白色的窗帘,窗帘的一角飘进了他的视野,莫名的冷风也将他本来茫然的思绪吹得清醒了一些。
他又蒙着头坐了一会,轻微的冷风还在这个房间里回荡,他扯了扯头发,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方才凌乱的思绪,稍微朝某个方向聚拢了过去。
“风?怎么会有风?”他喃喃道。
现在是晚上,这个时候病房里有风,确实太奇怪了。房门是关着的,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即使是温暖的午后也很少开窗,更不要说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了。
他松开攥着头发的手,缓缓抬起头,向前望去,面前的那张属于董言安的病床上,只有一床被掀开一半的被子和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枕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床单和被套上满是单调的褶皱,那片广阔的洁白骤然撞入他的视线,这使得他原本迷朦的双眼忽地清晰了。
微风勾起了床单的边缘,这个暗淡的房间在此刻显得更加空洞清冷。
一股不详感油然而生,他的双眼一下睁到了最大,原本平静的心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不在,她去哪里了?”他很难在这个时候冷静下来,这段时间已经发生了够多的不幸了。
他连忙抬起头,四下张望,最后朝阳台的方向望去,阳台的门此时半开着,这就是风溜进来的地方。
按平常来说,这个门是绝不会在深更半夜打开的。
他透过嵌在门上的磨砂玻璃向外看去,隐约在黑夜中分辨出了半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置于阳台的充当护栏的矮墙上。
他只消一眼便能认出来,那个背影就是董言安,他不会看错的。
一滴汗珠从他的额前滑下,一股莫名的恐惧随之席卷而来,激起了他浑身的神经,他似乎没有时间慢慢琢磨了,一个翻身跃过面前的病床,朝阳台的方向疾步冲去。
猛地一下拉开阳台门,“喂!太危险了,快回来!”他大声喝道,右手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言安轻轻地回过了头。
看到她若无其事,只是有些微微惊讶的表情,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准备迈向前的脚步骤然停住,双脚好像钉在地面上一般,全身肌肉凝固似的紧绷着。
他伸出的右手停滞在半空中,距离言安不过二十公分。
被突然拉开的阳台门在一旁吱呀作响地晃动,此时的言安正披着一张毛毯,坐在围墙的墙头上,见到他这个状态,这幅神情,也不由得变得有些不安。
“死神先生,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轻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