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着眉，露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你没有任何想寻死的念头吧？”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没有啊……”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只是想在这里看看夜空而已……”比起他，她反而更像是不敢轻举妄动的那个。
他收回右手垂在身侧，脸上还是一副严肃神情，他让她赶快从上面下来，太危险了。
听罢，她露出柔和的微笑，转过身，从墙头上稳稳地跳了下来。
他凝重的表情似乎变得缓和了一些，但话语依旧带着一点强硬：
“你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危险的吗？看个天空，坐上墙头不说，还把腿都伸出去了，这个阳台没有防盗窗，你这么瘦，刮阵大点的风都能把你刮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也难怪你妈妈老是要担心你这个那个的了……”
其实这里是二楼，阳台下面还有个延伸出去足够人站立的小平台，而且就算真掉下去，这个高度也不会死人的。
见言安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语气也软了一些，“你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哪里看星星不好，偏要爬上去看，要是真的出点什么事，这大半夜的谁能帮你？”
“……我本来是想找你一起去外面看看的，”她缓缓说道，“可是我看到你睡着了，就没好意思打搅你，毕竟，这好像是你这几天第一次睡觉吧。”
“是吗……”他顿了顿，“不管怎样，你也不能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言安的目光有些躲闪，估计是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了。
他看了她一眼，默默叹了一口气，“算了……”
说罢，他走到阳台边，将手臂搭上墙头，望向几乎没有什么光芒的夜空，问她刚刚在看什么。
“……没在看什么，”她的眼中映射出漆黑的天空，“我也在找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这样没头没脑的回答让死神一头雾水。
“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吗，”他说，“这么晚了，要是觉得无聊，应该在床上好好睡觉才是。”
“不知道，我睡不着，我跟我妈说完胃会时不时痛的事情后，她就回家了。”
“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收拾完了一切，天还很早，我躺在床上想睡觉，但是怎么也不困。一直清醒着，看书看不下去，手机平常玩腻了也没意思，到现在也没有睡意。”
“是午觉睡得太久了吧，这很正常。”他说。
“不是，是有很多事情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一直闹个不停。”
“那……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我现在是不是一直在拖累别人呢？”
“没有，你一直在给别人勇气和动力，”他的语气有些无奈，语速变慢了一些，音量倒是没变，“我告诉过你了吧，你不需要浪费力气想这么多，在余下的日子里只管尽力活下去就好了。”
“可是……我大概率是躲不开死亡的了，到时候我妈怎么办？她举目无亲，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接着说道，“她年纪又大，如果还把所有的钱都给我治病了，到那时她该怎么生活下去呢？难道要她一把年纪再去给人家打工吗？”
“所以呢？难道撒手不管，眼睁睁地看你在更早的时候死去，就值得了吗？”他问。
“给你治病、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是你妈妈的选择，就算未来真像你预想的那样糟糕，你努力地活下去，将生命结束的那天延后，不也是在尊重她的选择吗？”
“可是现在我并没有值得活下去的目标，这样拖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她对他诉说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为了欺骗自己，每天重复地做着一些看似向上的事，其实我根本就找不到什么值得去奋斗的目标，做再多的事情也感受不到充实和快乐……”
她想要面对现实。
“那这样……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回，说完这段话后，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以往的笑容，相反，她的眼中弥散着真切的悲哀。
死神能懂她的意思，她不是不想活，只是暂时失去了坚实有力的目标。
任何人想要活下去，都需要真实事物和心中念想的推动。
而她独自在这样消极失落、孤独痛苦的状态下活了这么久，奈何她原先对生活有着再高亢的热情，心中的笑容也得被时间消磨殆尽了吧。
他看着她暗淡的眼睛。
“那就去寻找你的价值，去找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吧。”他认真说道。
一阵冰凉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死神额前杂乱的头发，他的深蓝色眼睛在这样的黑夜之中，远比天空忽明忽暗的星星耀眼得多。
“什么？”她问。
“去找你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找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坚定一定要完成的事情，把最初的本心找回来，然后尝试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怎么做？”她只当他是在说笑，这样的想法，她过去肯定有，但是现在，她的每一个明天都可能是无法到达的彼岸。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她一个普通人，一个注定没有什么大才能的人，能在一点未知里掀出什么水花呢？
“你有梦想吗？”他问。
因为担心风的喧嚣让她听不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梦想吗……”她的心境飘到了来自过去的远方。
“你最爱做或是最想做的事情，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梦想是最没有边界的东西，只要来源于内心，那就是属于你的希望。”
多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他的问题像一块温暖的棉花，她感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
“我已经好久没跟别人提起过我的梦想了，这个不值一提的天真想法……也好久没在我的脑海里被认真地回忆过了。” 她的紧绷的神情开始舒缓自然。
似乎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被种种杂事和痛苦填得太满后，实现不了的梦想开始慢慢隐去痕迹，在世俗的茫茫之中，逐渐淡化，直至再不被想起。
“恰恰相反，”他说，“不论你如何去定义，梦想都不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它是代表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最本质最宝贵的象征。任何人都不该忘却自己的本心，也不该抛下属于自己那个最纯真的梦。”
她的双眼深处，开始闪动光亮。
“所以，不管生活多么困难，也一定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啊。”他真切地对她说。
听过这番话后，她的心中被温暖占据，脸上显现出自然质朴的微笑。
“不需要你再为任何人露出笑容了，接下来，为你自己笑一笑吧。”
他说话的语调和平常并无区别，只是平日里的那一丝冰冷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说的没错，一直以来，时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只是她为了隐藏内心的真正情绪，让身边人感到舒适而做出的伪装而已。
久而久之，这种笑容变成了后天性的条件反射，取代了她原本的表情。虽然她总是在笑，却好像真从未为自己的内心笑过几次。
而现在，她是真的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笑，没有平日里的端正，却远比那些精致的笑容情感充沛。
“我喜欢写文章，写作是我从小到大都喜欢的事情，”她的语气有了一丝欢快，“感觉写东西的时候总是浑身都是动力，写什么都会让我感觉开心。”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学习安排经常很满，每天都忙，每天都很累，但是只要能给我一点时间写下一段话或者记录下一件小事，我就能把一天的烦恼全都抛到脑后。”
“至于我的梦想——是想有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和我妈妈一起住在里面，当一个写诗和散文，或者写文艺小说的小作家。”
“名气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有足够过我们的小生活的收入就可以，实在不行先共作攒够钱再过也行。而每当我想象到这种生活的细节，都能感觉内心深处很是充盈……”
死神轻轻地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他向来很擅长做一个彬彬有礼的倾听者。
她的心头涌上了一股轻柔的感动，让她站在寒风里也依旧发热。
她带着温暖的笑意接着说道：
“从小到大，我写下过很多的文字，其中也有一些文章得到了他人的认可，趁着机会，我去过几个比赛，有幸得到过一些小奖，在一些小报刊上登了些青涩的文章。”
“指导过我的一些老师也说，我若是坚定这条路走下去，以后是会有所作为的。但我明白，这些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奉承话，我注定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小事，轻轻松松地活着，就已经是我最大的追求了。”
“本来我也没想去参加这些比赛，只是我的老师想让我去，仅此而已……”她的笑容消失了一阵，停了一会又笑着说：“在这些事之后，我对文字的热爱还是一如既往。”
“原本想这样继续下去，好好考个大学，平平淡淡活着，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就好。不曾想，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是奢望……”
“刚查出癌症的时候，妈妈很崩溃，我倒是很乐观，想着我这么年轻，不可能就这样被草率地夺去生命吧，没必要太过担心……但在后来，发现症状并不容我乐观后，所有幻想在短暂的时间内倾然覆灭。”
“我休学后，回到家里哭了很久，颓唐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勉强缓过来。现在想想，对文字的热爱和对梦想的执着，应该都是在那个时候一同覆灭掉的吧……”
死神看着她，心中不免共情，他感到一阵苦楚，因为他也曾有过相似的经历，一切都在一瞬间失去了。
“那就去做吧，”他说，“去做你最喜爱的事，找回你活在世上的意义，人的意义从来不是由这个世界赋予的，而是由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就算最后一无所有又怎么样？只要拼尽全力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时间一定会赋予它意义，每个人的努力都有价值，不论宏大还是渺小。”
一轮淡淡的灰月从云层中显现，一束束纤薄的光芒自云雾空隙触向地面，原本阴暗的阳台明亮了一些。
她微微侧首望着他，透彻的双眼仿佛囊括了月亮的所有，而在这份光芒的深处，来自希望的光点正在悄然萌动。
他的眼神也变得温柔了一些，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的包裹下显得更加深沉。
“无论这个世界怎样待你，无论你的过去是如何脆弱不堪，无论于此相连的未来有多么残酷无情，也千万要记住，不要忘记梦想，忘记来到这个世上就具备的初心啊。”
她听完，笑得越来越开心，而在月光环绕的此刻，一颗晶莹的泪水，却从她喜悦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谢谢你，死神先生，”她说，“你已经为我带来了太多了。”
“想通了的话就回去吧，现在是冬天，冬天的晚上更冷，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他说。
她点点头，走向房间的角落，在一个装杂物的塑料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死神关紧阳台门后，也走进室内，在那张空着的病床旁找到了自己的靴子，把它重新穿回后，在一旁的椅背上找到了挂着的大衣。
他对着旁边的镜子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带，收拾一番后，他整个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言安坐回床上，她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记事本，从她的小动作看得出，这是她很珍惜的物品。
她从床头柜上翻出一支笔，打开本子的第一页，抚平纸面，准备在上面写下些什么，死神坐到对面的那张空床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握着笔盯着纸面，看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落笔写下任何一个字。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看向死神。
“死神先生，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写什么，你帮我想一句话吧。”
“嗯？什么……”他似乎有些愣神，经她这么一问，才抬起眼来看向她。
“帮我想一句话吧，就很随意的一句话就好，”她柔和地笑着，“写什么东西都需要一个开头，但如果有一个好的开头，接下来续写下去就会变得轻松很多。”
他没什么反应。
她接着说：“一本书的开头就像是一把钥匙，而再好的房子都需要一扇门，钥匙就是走进那间房子的基本，也是最先需要的事物。所以，有一个合适开头是很重要的。”
“我以前没读过什么书，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他说。
“没事的，就一句很普通的话就好，我想听你说你真正想说的话。”
“啊……说些什么好呢……”这真叫他有些苦恼，他生前没有过什么大的抱负，也没什么耐心读完一本书，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连刚刚原本想说的话都忘记了。
他摸了摸后颈，突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奇怪感觉，这感受褪去后，他的脑海里无端冒出了一句话——
“……不如就这么写吧，”他说，“正是因为经历了不可言喻的绝望，才想让这个世界尚有希望。”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过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不愧是你说出来的话啊，真是个好句子，谢谢你。”说罢，她伏下头写起了字。
其实说完过后，他自己都有点发懵，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回忆之中发掘出来的，还是忽然之间想到的，若说是忽然想到的，也太奇怪了，他刚才完全没在思考。
不过没过多久，他便不再纠结它的来路了。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从属他的内心。
“死神先生，那你觉得……”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注定了结局的故事，还值得推敲它的情节吗？”
“这个问题更适合你自己去解答吧。”
她给他回应了一个早有预料的微笑，仿佛已经听到了最好的答案。
她用放在床上的便携桌子写了一会，总算感到了困倦，想到是深夜，还是别再熬夜为好，收起桌子后没过多久，她便靠着困倦睡着了。
死神走过她的床边，看到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靠过去一看，那句话就在本子的第一页，用大一号的字体写在顶端，最为显眼。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他转头朝躺在床上的言安看了一眼，望见了她嘴角隐隐现出一点笑意。
无所谓了，至少现在他知道，她做了一个相对美好的梦。
他的目光莫名在她的身上又停留了一会，随后，在他那窥探不到的面罩背后，也出现了一道发自内心的微笑。
一切寂静过后，一束银光从窗帘的一角潜逃进来，照射在床头摊开的那本记事本上。
它的本质不过是个普通的本子。但现在，被赋予了生命的意义和微小的希望过后，它从此不再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