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会，不碍事的。”她笑笑。
死神把双手放进大衣口袋，不论天气如何，他走起路来都十分随性自如。而在他身后，穿了厚衣服有些微微发抖的言安，动作则相对缓慢一些。
“死神先生，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吗？”她看向了他那一件薄薄的衬衫，还有那件看起来不怎么厚实的大衣，好奇地问道。
“我感觉不到冷，气温变化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他说，“我的体温常年偏低，也不会因此感到不适。”
“也就是说，你一年四季都是这套衣服？”
“没有更换的想法的话，是这样的，反正也不会旧，脏也脏不了，这身衣服我穿了几十年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穿？”
“怎么，很难看吗？”
“不，挺有感觉的，符合你的气质。”
“我刚刚拿到镰刀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衣服。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换上的了，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能因为看上去比较严肃威严，像你说的那样，单纯适合我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吧。”
“穿着舒服吗？”
“还行，反正挺贴身的。”说着，他顺便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死神都是像你这样的吗？”她问，“你平常具体要怎么工作？”
“大差不差是这样，会有特定的武器”他答道，“就我来说，我的工作就是按照指示，去找那些站在生死分界线上，或是已经死亡的灵魂，把他们带去死后的世界，由那边的专人来决定之后的去处。”
“带去那里之后，你的工作就结束了吗？”
“是，后来的流程我并没有权利掺和，把那些灵魂安全送往以后，我就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去找下一个灵魂了。”他说。
“有休息时间吗？”
“一般不会有什么空闲的时间，毕竟随时随刻都在有人死去，或者即将死去。我的每一天就是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之中度过的。”
她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带来的那把镰刀，就是你所说的武器吧，它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从来没见你用过它，不会就是个摆设吧。”
“那可不单单是摆设而已，它很危险，特别是对于你来说。要是你想知道它的作用的话，以后有机会，我会让你亲眼看看的，现在还是让它作为一个摆设比较好。”
“是么……是啊，维持现状就好。”她看上去卸下了一口气。
“你对关于我的工作的事情很感兴趣吗？”
“比较好奇。”
“那你听我说，不管怎样，你死后，千万不要接受这份你现在称之为死神的职位。”他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
“在你身体里的是个白净善良的灵魂，你绝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安排，你应该拥有更加幸福的下个人生，或是在天堂享受生活。”
“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这可一点都不威风有趣，千万不要因为好奇，成为和我一样的人，你有更好选择的权利，你和我完全不一样，你不该走上这条不幸的道路。”
他从她的问话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论她是否真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他都要及时打消她的念头。
听了他的话，她低下头，有些沉着地思考了一会。
“……我知道了。”她看向前方，接着说道，“那……你是为什么会成为死神的……”她有点犹豫，后半句话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我没听清。”他说。
“……没事，我没说什么。”
见她不想说，他便没有追究。
其实她并没有对这份职业产生什么好奇，她只是想通过旁敲侧击，多了解一点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事，仅此而已。
他们拐上了一条长廊，这条长廊两旁的景色不错，假山上的水流冲刷下来，流进池塘，水花碰到塘底的石头，发出刷刷啦啦的清脆声响。
池塘的尾部连接着一条人造小河，小河沿着长廊的方向延伸，河中流淌着澄澈的水，各种五颜六色的观赏鱼正在其中欢快地畅游。
不远处的草坪上生长着五颜六色的花丛，其中还有零星的一点小蝴蝶正在翩翩飞舞。
“别闹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吵闹声吸引了许多路人的注意，死神和言安也朝喧闹的方向走了过去。
远远一看，只见长廊的尽头有一位老人，正死死地抱着一旁的柱子不肯放手，那老人的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老人的子女。
“发生什么事了？”言安问。
“不知道，”死神的个子比较高，看到东西的会比她多一点，“可能是老人生了病，不愿花钱，子女正在劝吧。”
僵持着的场景还是没有进展。
“别动我！别动我！我不去！让我回家……”那老人歇斯底里地喊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柱子就是不肯撒手。
“爸！你的病治得好，别怕花钱呀，只要你的身体能好，我们多少钱都肯花。”一旁的女士说道。
“我不听！我知道我没几天活头了，你就让你爸安安心心过完这些天不好吗？还要拉着我来这受折磨……”说罢，那老人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过路的人见这是家事，没一会就都散了，死神和言安也只在远处驻足了一下就离开了。
向前走了一段路后，死神回头朝那个老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吗？”言安问道。
见她问起，死神踌躇了一下，便也顺着话头着说了下去：
“……我的父亲，也像刚才的那个老头一样，是个不让人安心的家伙。”他说。
见到他突然说起了过去，她接着问道：“你的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死神根据零散的回忆，还原了一下他脑中关于父亲的模糊形象，“他的个子挺高的，也很壮，长得糙糙的，留着一下巴的胡子，是个好喝酒的汉子。”
他停顿了一下，“他脾气很倔，一旦决定了一件事情就立马要做，九头牛也拉不回头，因为这个脾气，他在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亏，谁知道年纪大了也还是这样。”
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语气似乎变得轻快了一些，有了一些情绪上的起伏。
“那老家伙，他就是一个没读过什么书、不知天高地厚，又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信的粗人。”
“他平日里最喜欢事情的就是在牌桌上喝酒吹牛，一玩起来就什么也不顾，有的时候深夜外面下起了大雪，他也不知道回家。”
“有一次，他差点睡在路边的雪窝里，要不是我和我妈半夜跑出去找他，他就冻死在外面了。回来之后他还不承认，吹牛说他在外面睡一晚上最多只是感个冒而已。”
说到这里，他深沉的眼中似乎出现了一丝闪闪发光的笑意。
她发现了这一点，不免感到有些惊喜，“死神先生，你刚刚是笑了吗？”
“这倒没有。”他看向她，很果断地否定了。
“骗人，我刚才都看见了。”她凑到他的身边。
“说没有就是没有，”他把脸偏向别处，佯装在看风景，“你还想不想接着听，不想听我不说了。”
“别，你接着说。”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他这个人虽然粗鲁，性子不怎么好，但其实骨子里是个很踏实温厚的人。”
“他只会在外面发脾气，一旦回到了家里，就算喝了再多的酒，也不会借此耍疯。从小到大，我在家里见到他喝醉的时候，他只会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我妈骂他什么他就承认什么，让他做什么也会老老实实地去做，从来不说一句浑话。”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喝酒不会扭曲一个人的神志，也不会让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人的好坏只能从本性上看出来，酒精并不是混账的挡箭牌。”
“不过，自从我成年之后，我很少见他喝酒了……不，应该不是我成年以后，应该是我母亲因病去世之后。”
“刚开始的几个月，我还在他身边，我亲眼看见了这个将近一米九的大汉，一点一点地萎靡了下去。”
“我试图让他开朗一点，让他经常出门走走，可他好像在一夜之间戒掉了所有的爱好，什么事情都没办法让他提起兴趣……”
“几个月过后我就离开了家，偶尔回家见他的时候，他的精神也是一次比一次差。就这样过去了不到两年，他在接近五十岁的时候，因为一次突发的脑溢血去世了，等我得知消息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了，很可惜没能来得及见上他的最后一面。”
她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着头说道：“这么一想，我跟你也差不多，我爸是在外地运货的途中，发生意外去世的，因为实在太远，赶到的时候，我和我妈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你的爸爸吗……”他想起了她说的一些关于他父亲的话，他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人，更不要说还是个趁着酒劲耍疯的混蛋了。
“是啊，他就像你说的一样，本性就不怎么正经，平时也爱喝酒。”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人，更何况还是作为一名父亲。”他正经地说。
她望向他的脸，看了一会，随后露出了一个温柔释然的微笑。
“我和你说一件以前的事情吧，以前的某一天，他在外面喝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别人打了起来。事后那个被打的人找上门了，我们都准备好招待人家商量赔偿了，谁知道，那人是提着礼物来道歉的。”
“那时候我趴在房门口偷听，才知道是那个人在酒后说了冒犯我妈的话，才被气不过的我爸一时冲动打了一拳。他自知是自己不对，这次上门就是为了认错的，希望我爸不要生气。”
“我后来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眉目，好像是因为我爸在本地的卡车司机里有不错的地位，他才放下身段反过来请求他原谅的。”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她提过的，她父亲认为她们母女俩是累赘的混账话，又听完她现在讲的这件事，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只是一时糊涂吧，那他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面子吗？
“这件事和你之前说的，他半夜喝醉回家说你是负担的那件事，谁先谁后？”他试着问道。
“我想想……和别人打架，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候还没上小学呢，大概五岁多吧，因为对我们家来说这并不算小事，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是在他出意外前不久了，也就是隔了两三个月这样吧。”
他的眼睛微微睁了睁，“那他的意外……具体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