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左右,死神回到了医院。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上,淡金色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至洁白的床单上,室内很是安静。
此时,言安蜷缩在被窝里,仍在熟睡之中。
死神走到病房门口,见到此景便没有出声,他小心地放轻脚步,缓缓地渡进房间。
“嗯?”
她缓缓睁开双眼,“……死神先生,你回来了啊。”
她朝他的方向望去。
他一怔,会不会是自己把她吵醒了?
“……啊,抱歉,”他礼貌地回应道,“不小心打扰到你的午觉了。”
言安笑了笑,“没有,我没睡,只是觉得有点累,在躺着休息而已……”
他望着她的脸,问道:“是因为最近的事情搞得你很累吗?为什么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他的话语间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依旧是出于礼仪的问候。
“没有,我还好……”言安的表情并未展露任何不适的倾向。
“你妈妈今天来看你了吗?”
“来了,她早上来过了,陪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但是还有工作,吃完午饭以后就回去了,大概就在十分钟前。”言安吐字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定。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怎么回事,”他站在床边,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不算太热,没有发烧,你感觉怎么样?”
“死神的手……都是这么凉的吗。”她有些飘然地说。
“都是这样的,毕竟是死掉的人,人死了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体温了。”
“没有体温就是变凉的意思吗?”
“……应该是相较于正常体温低一些吧。”
“是么。”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我看你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啊,你的嘴唇是苍白色的。”
“不,我没事。”
“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喊护士过来吧,”他扭头看向床边挂着的呼叫器,“是摁这个吗?”
“别,不用了,我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究竟怎么了?”
“胃有点疼而已。”
“这不是能忍着的吧,万一是什么急症呢,赶紧叫医生吧。”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呼叫器。
“不,真的不用……”她扯了扯他的大衣,“我这是老毛病了,过段时间就能好,没事的。”
“不管是老毛病还是小毛病都不能轻视,不舒服就该即时说出来,你有问过医生吗?”
“我以前偷偷去问过,很正常的,真的就是过一会…就会好了……”她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有点模糊不清。
“刚刚妈妈还在的时候,你和她说了吗?”
言安摇了摇头,“我忍着没说,还好她没看出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对这个即将死去的孩子多少有了一些了解。他知道,在成长过程中相对缺少关爱的孩子,在长大后多数容易养成如此的性格。
不愿向他人倾诉悲伤和痛苦,永远认为自己的难过只是会被算作无病呻吟的一点小事,总是独自承受,总是害怕自己的存在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总是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低位,不论这份需求究竟重要与否。
生活中总在笑着付出,接受他人的需求,极少向说出自己内心深处渴求的帮助,即使那人是自己的母亲也不例外。
这样的性格在许多人的眼里,尤其是一些古板的长辈的眼中,是一种懂事省心的体现,这种孩子不仅事少话少会体谅人,还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要求。
很多家长会为养出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自豪。
可他却从不这样认为。
他只觉得,这样的父母太过自以为是了。
从未思考过自己的问题,反而用这种病态的道德感去规训本就缺爱的孩子。
潜台词是:你不这样做,你就不是懂事的小孩了哦。
人怎么可能不会想得到关怀呢?更何况是孩子,如果连对自己的亲人说出必要的需求都得下定决心,只能说明,这个家庭早已足够让人窒息。
孩子逐渐学会忽视自己的受伤。
直至累积在心头无法说出的需要,演变成覆水难收的悲剧——
死神蹲到她面前,看着她两眼发直,有气无力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她不一样。她的妈妈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只是她在经历中太过自我消耗,不善于沟通,加上过去悲伤的经历,才造就了如今的性格。
那位和蔼的妈妈,一定会责备自己,为何没有早日知晓女儿的痛苦。
他并不希望看见任何孩子以她的这种形式“懂事”,甚至是任何人,别管所谓的规训是否存在,人都该最先在意自己。
他希望世上每个被爱着的人都不用承受这种沉默带来的痛苦,也同样希望她在余下的日子里,别再逞强,别再独自承受一切了。
“你不需要选择沉默,尝试向他人求助吧。”他用不知会不会被听见的声音低声念道。
他很想对她说这句话。但碍于身份和不愿插手过多的基本态度,他时常难以直接言说。
他轻轻地把她盖着的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过了一会,他听见空气中生硬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平缓,也顺势搁置下了这番念头。
她睡着了,他打算让她好好休息。
“嗯?”
手掌撑在地板上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方才挂在床边的大衣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连同被单一起,攥进了手心。
他本想慢慢挣脱出来,但又想到她现在才刚刚睡着,他很怕一个不小心又把她弄醒了。
于是,他索性不走了,坐在床旁的地板上,打算等她的手睡熟一点后自然松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阳光柔缓了许多,房间内的光线逐渐褪去,天空不再明亮。
下午五点多,言安从睡梦中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双眼。
此时,死神正背靠病床的床框,盘着双腿坐在地上,她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一个长着深黑头发的脑袋。
她试着想要坐起来,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偏过头,朝她看了一眼。
“你醒了,睡得怎么样,还难受吗?”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夹杂着一丝冰冷平和,听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嗯,没事了,好很多了。”她扯过一边的枕头,垫在背后。
此时,他大衣的那个衣角正软趴趴地垂在地上。她对这种不经意间的微小动作,自然是印象全无了。
“你现在还觉得难受吗?”
“不啊,已经没事了。”她答道。
他拿出一副无奈又带点长辈沉稳的口吻对她说道:“最好不要总是把自己的痛苦埋在心底吧,你的病说不好就是被沉默熬出来的,这种行为不是懂事,这样更容易让你的母亲担心。”
“……有这样严重吗?”
“以后若是再痛,就别再忍着了,难受的时候该及时说出来,不管和谁说都远比闷头承受要强。如果你的妈妈知道你一直在独自承受痛苦不告诉她,她肯定会难过的,她会责怪自己没有得到你的信任。”
她低头不语了一阵,不久后便恢复了温柔开朗的笑容,说道:“好吧,我记住了,接下来我会试着改变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他点了一下头,把头别回去,盯着面前洁白的墙壁,问道:“现在几点了?”
言安拿起床头上放着的手机,“五点二十七分……没想到都这么晚了,我是几点钟开始睡的?”
“大概两点多吧,我一直在这里坐着,坐了蛮久了。”
“我从没睡过这么久的午觉,本来计划好要读会书的,现在都被耽搁了。”
“多休息一点,没什么不好的,”他说,“生病了本来就要多睡觉补充体力。”
“算了,快到晚饭时间了,明天再读那一点书也没事,一会我妈该送饭来了,趁这点时间,我想去楼下逛一逛,活动一下筋骨。死神先生,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
“就这么一会了,吃完晚饭再去吧。”
“天黑了会变冷很多的吧。”
“你说的有道理,走吧。”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等我先换件衣服吧,我还想顺便出去买点东西。”
“好。”他走到房间门外,顺手掩上了房门。
她换上一件宽松的长袖,穿上贴身的外套和厚实的羽绒服,换掉病号裤穿上一条厚裤子,蹬掉拖鞋穿上运动鞋,同他一起出了门。
她和这位别人看不见的同伴走在医院花园的小径上,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交谈了起来。
“为什么要换里面的衣服,直接套几件外套出门不就行了吗,在医院附近看见病号服也不奇怪。”死神说。
“我出门的机会不多,总要给自己一点精致感嘛,毕竟那么多衣服,也穿不了几次了。”她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觉得你应该再多穿点,鼻子都被冷风吹红了,这种天气,可千万不要感冒了。”
“是啊,室内还挺暖和的,没想到一出来这么冷啊,原本还以为今年冬天能暖和一点呢。”她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
“要不要回去。”他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一会,不碍事的。”她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