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进病房时，言安正站在柜子前，举着烧水壶，往杯子里倒凉水。
“死神先生？”她见到他还有些惊讶，“你今天出去以后都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没什么，”他并不打算实话实说，“我在外面意外上了一班地铁，被带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又迷了路，绕了好久才回来。”
“真的吗？”
“真的。”
她被他那副不太聪明的样子逗笑了，“你真笨。”
“没办法，以后路熟了就不会了。”他边说，边掰了两下自己的肩膀，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坐到了那张空着的病床上。
“怎么，你妈妈走了吗？”他问。
“是啊，在这吃完晚饭就走了。”
“晚饭？这么早吗？”
“还好吧，现在也八点多了。”
“也是，我没想到在路上花了这么多时间……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吃药啊，差不多都在这个点左右吃药的。”说罢，她把手中的一小捧药片倒进嘴里，接着喝下了一整杯水。
“好吧。”
接下来一段时间，死神如同忙于工作许久，终于回到家了想寻求一点放松一般，和言安聊起了闲天。
她和死神之间的交流似乎没有隔阂，想到什么聊什么，甚至有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题，在活人与已亡者的特殊分类之间，也变得不再那么私密。
“你别看我这么说，其实我可不想上学了。”言安倚在柜子旁边，笑着说道。
“为什么，我听你妈妈对你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挺喜欢学校的。”
“才不是呢，之前只是装模作样的在她面前说过两句而已，真要回去上课，我还不肯干呢，每次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都可厌烦了。”
她笑笑，“要是可以的话，我就想一直待在家里，工作也在家里，每天足不出户，呆在我妈身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从早看电视看到晚，买一堆自己想买的东西，快递到家里，每天拆箱子，这多好啊……我一直想过这样的生活。”
“我看你的长相就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成绩应该不差吧。”
“还行吧，中考的时候考过全区前一千，也就这样了。但这主要不是因为我爱学习，只是想考个好大学，拿份好的资历回家，找一份活少、工资还够生活的工作而已。这样我妈见了这样的我也说不出什么催促的话了，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在家里随性地躺着了。”
“你的性格挺好的，又不会对未来抱以过高的追求，一般来说，有着相对实力又不追求太高目标的人，活起来是最轻松的。”
“况且，”他继续说道，“即使到了现在，你也不是那种只会抱怨命运不公、整天怨天尤人的类型，培养出你这样三观正性格好的孩子，父母正确的教育方式和相关方面的付出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你过于夸奖了，我并不否认我妈妈对于我的付出，但是说起我现在性格的形成，身边朋友对我的影响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么。”他说。
“当然可以呀。”
“你的童年……美好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有些疑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回来的路上遇见的一个有意思的小孩，一时兴起问的，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没有事。”
言安放下了手中一直握着的水杯，走到自己的床前，轻轻地坐了下来，她低着头，脚上的拖鞋被甩到一旁，耳旁的头发垂到眼前，似乎在回忆一些并不怎么美好的事。
“怎么说呢，我爸在我挺小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吧，应该是08年的事。他是个卡车司机，整天在各个城市的道路之间跑车，忙的时候逢年过节也见不上一面。”
“他挺爱我的，但是对我妈好像不怎么好，我小的时候老是见到他们吵架。不过，在他还在的那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倒是还算好，有时候我放学回家，他正好在家，见到我就会兴奋地拿出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给我，每次他回家，家里的饭菜由他来做，就会变得特别丰盛可口……”
言安微微颔首，“这么想起来，还有点怀念过去的日子呢。”说罢，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死神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决定做一位沉默的倾听者。
“这之后，就到了我跟你谈过的日子，我的家就剩下我们母女俩了，我家亲戚很少，后来几乎没有了联络，日子变得困难了很多。不过也不算太难过，毕竟我妈的工资还是够我们俩人过上还行的日子的，只是……”
她沉默一刹，“只是……这个家里，确实失去了一个还算重要的部分，再也回不来了。”她仰起头，把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嘴角上仍然挂着那一抹笑意，不知是出于对过往的惋惜，还是对幸福的怀恋。
“他走后没多久，我小学的班主任出于好意，在班上公布了我丧父的消息，希望我能得到班上同学的关照。当时的我，不经世事，很感动老师的做法，在班上大哭了一阵。结果，现实给了我老老实实的一耳光。”她眼里的光消失了，神情充满了纯粹且无助的悲伤。
看到她的眼神，他有点后悔了，他的问题似乎不小心打开了一个好不容易尘封起来的盒子。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我的确得到了一些同学的照顾，但是，我爸去世的消息传开以后，不知哪里又传起了流言，我从前的朋友、新的朋友，无一例外的开始远离我，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这个班级，乃至这个年级的‘公敌’。”
“当时，我还傻乎乎的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拼了命的改变自己，才交到了一些我自以为是的‘好友’。我那时明明知道，她们是想看我笑话，才会把我收留为她们的一员。”
“即使如此，我也特别害怕会被再次抛下，我开始讨好她们，久而久之，发展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即使是她们犯下的错误，我也会不计后果的承担，这导致我曾经一长段时间的经历，因此变成了噩梦。”言安的眼神变得更加暗淡了。
“她们接受了我的付出，利用完我过后又挖苦我，嘲笑我。我总是被剩下的那一个，被人捡来捡去的那一个。我现在觉得那时的我真可悲，被人这样不待见，还不知道识趣，还腆着脸去讨好人家，还觉得做错的是自己……”
她的双手无力地撑在床边，夜晚的微风从未关紧的阳台门中穿堂而过，吹散了她的头发。
“她们在六年级的暑假，最后一次从我身上找出笑料后，彻底与我断了联系，幸运的是，这是我这场噩梦的末端。”
“抱歉，是我让你回忆起这一切的，是我冒犯了。”死神低沉的话语中带着歉意。
“不，我还想谢谢你听完了我这段无聊的故事呢，从小到大，我因为害怕袒露伤口，从未和别人说过这些不愉快的经历，就连我的妈妈都不知道。现在能毫无负担地说给他人听，心里舒服多了。”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令人舒心的微笑。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这些不堪的往事难过。”
“我会慢慢忘掉的，这些年已经忘掉不少了，放心吧，我没有那么脆弱。”她看着他又笑了笑。
“希望如此吧。”他站起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话说，死神先生，”她边说，边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对于一个没有父亲的人，人们想到的真的不是关爱，而是欺负吗？很久以前，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剧情，只是为了博取观众同情而已呢。”
“这主要取决于环境和遇到的人吧，但是小孩子的恶，我一直认为很纯粹。他们可以因为自身一点好乐的习性，就去做出一些成年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即使伤害到了别人，也会因为是无意识的恶，从而产生不了任何的共情。这就是所有罪恶的雏形。”
“从这个时候开始，人的本性就开始塑造了，不参与其中的人，他们的内心深处始终干净，参与进去的人，即使后来性格的走向并非靠拢于此，劣根也会像一根刺一样，影响未来的人生。”
“你只是一个碰巧出现在这个分流时间点的弱势者，总有些人需要通过欺压比自己弱小的人获得优越感和满足感。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恶可悲的，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你聪明善良，只是被他人的自私行为影响到了而已。你的示弱是一种用来保护自己的隐忍，这没有什么不堪的，不是懦弱，反而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明智表现。”
“在脱离了那个环境后勇敢站起来，一定会变好的，你靠自己就做到了，出淤泥而不染的，你很厉害。”
言安的眼里闪起了微弱的光。
“听了你的话，果然让我好受多了。”她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而她这次的笑容来源于内心。
“不算早了，你准备休息吧。”他关紧阳台的门后，转过身，朝房间门口走去。
“这个时间了，你还要去哪？”
“我想去楼下走走，吹吹风，你不用害怕，放心睡好了，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的。”
不一会，房间里只剩下了走廊回荡而来的脚步声。
死神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散步，月光透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显现出星星点点的光影。他的靴底踏在草坪上的青石板上，随着均匀的脚步，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他走到路旁的小池塘边，银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背上，侧面倾泻的光芒在水面反射，映出波涛的形状，在他的身前流动闪烁。
他的眼中，光芒星闪不止，仿佛真有一汪透亮的石潭藏匿于他的眼中。只是，这石潭只会偷窃月亮的光，真正穿过深水而来的，只有不透的悲伤。
他缓缓仰起头，目光散于不见星辰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