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上身一件旧棉衣，下身一条破运动裤，看上去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小孩的个子不高，一米一左右，头顶刚到他的腰，看得出挺瘦，看脸估计六七岁吧，对这个年龄来说这个身高偏矮了。他脸上脏脏的，穿戴的也不是很整齐，像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他拍拍小孩的头，蹲下身，问：“你多大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孩嘟了嘟嘴，答道：“我六岁多了，过完年就七岁了，我是瞒着老师偷跑出来的，因为院里太无聊了，你……别去告状啊！”
“我对告状之类的事没兴趣，”他说道，“你是从哪来的？你爸妈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那小孩的一下子变得沮丧了，“我没有爸妈，我是个孤儿，住在市郊的福利院，”他伸出手，朝福利院的方向指了指，“老师都说，就是因为我太皮了，才没人肯要我，我就想，既然没人要我，那我何必寄人篱下呢？想着想着，我就自己跑出来了，我想自己挣出我的家来！”
没父母吗？他摸了摸小孩的头，心想，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可他的眼中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痛，毕竟他见过的人间疾苦太多了。
“我就让你别小瞧我吧！我可有能力了！”那小孩挺起胸膛，笑了笑。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死神问道。
“李森皓。”
“可以，不错的名字。”
森皓碰了碰他脸上刻着古神兽獠牙的黑色面罩，“你能不能把这个面具摘了啊，好吓人。”
“我的面罩摘不下来，”他耐心地说道，“你觉得很吓人吗？别怕，这是为了警示害人的怪物才做成这样的，戴这样黑色面罩的大人都不会伤害你，他们还会保护你，为你驱赶想伤害你的恶魔。”
“哇！好酷啊！”
“你记住我的话，如果有另一个戴黑色面罩的人来找你，你不用害怕，他是专属于你，为你而来的存在。不过，他会让你跟着他走，到那时候你也不要乱跑，听他的话，他会带你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那里很漂亮，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有。”
“哦，我记住了，就像见到老师一样呗，我要打招呼吗？”
“就打招呼吧，挺好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在你站在桥上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森皓摇摇头，“不知道，我就记得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不知怎么地，眼前突然一黑，醒来的时候就在桥上了。我跟路过的人打招呼，他们都不理我，可吓死我了。”
看来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想着，叹了口气，他最好也不要把事实说出口。
“没事没事，”死神用哄人的口气说道，“你别怕，等那个来接你的人来了，你跟他到那个漂亮的地方，一切就会正常了。”
森皓本该小心陌生人的，但却莫名地想要信任眼前人说的话。“好，我知道了，我会听你的话的。”
“那你跟我走吧，我们回去刚才的地方，免得来接你的人找不见你，好不好？”
“好。”
他站起身，朝车祸发生的地点走去，森皓就跟在他的身后。
“你走慢点呀！”森皓小跑着，跑到和他并排的位置，“我跟不上。”
他放慢了脚步，伸出右手，示意森皓牵上。
见此，森皓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他的大手里，同他一起向前走。
他们在一个四周无人的水龙头前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打开水龙头的旋钮，在手上接了一点水，给森皓把脏兮兮的脸洗了洗。森皓低下头，掀起自己的衣服，把湿漉漉的脸擦干，死神趁此机会，站起身子，朝车祸现场的方向望去，那里聚集的人更多了，周围还围着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此时正把森皓的肉身往救护车上抬。
他连忙转过身，带着身边的小灵魂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小孩好奇的天性被热闹的人群激发了。
“没事，没什么，那边人太多了，可能不太安全，我们去那边怎么样？”
“好。”森皓很他的听话。
他带着森皓走进一间荒废的院子，找了个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坐下了，他把森皓招呼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跟前。
“你真的是大人吗？”森皓问道。
“当然。”
“那我问你，我真的很调皮吗？”
“没有，我觉得你很听话。”
“那为什么没人要我呢？我有好多朋友都被领养走了，就是没人愿意领养我。是不是因为我长不高啊，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吃饭了啊，有时候实在是吃了就想吐我也没办法，我不想浪费粮食，但是有些药片和药水吃完就会难受一整天。”
死神知道，孤儿院的健康孩子，特别是男孩子，是绝对的抢手货，不管其它条件如何，只要身体健康，就一定会被抢破头。而那些剩下的一直没被收养的孩子，一般不是残疾，就是有着非常严重且难以治愈的先天疾病的。
“那是那些人不懂，在这个年纪，有你这样的见识和想法，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仔细地看了看森皓的脸，确实能看出一些病态的影子。
“……那你的家庭怎么样？我想知道有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森皓说。
“我么？我小时候家里挺穷的，不过我爸妈都很爱我，日子凑合着也能过去，怎么说呢，虽然物质生活不怎么丰富，但还是挺幸福的。”
“真好。”
“你的性格明明这么乖，为什么别人都说你调皮，是不是你老是欺负人，或者不听大人的话？”
“不是，我本来很想听他们的话的，因为我也觉得有道理，但是他们从来不在乎我说的话，总是把我忽略掉。我有时候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他们却不愿意耐心听我说完。我就不服了，老师都不听我的想法，那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我就故意做错给他们看，然后他们就说了这样的话……其实能听我说话的人很少，你就是其中一个。”
“嗯，是吗。”他摸了摸这个可怜孩子的头。
“啊……”森皓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能在你身边睡觉吗？”
“怎么，你还会困吗？”
“其实好像也不困，但就是想睡觉，可以吗？”
“可以，你睡吧。”
“午安。”
“午安。”
没一会，这个小东西就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管这个无情世界的什么破规定呢。”他心想。
他看着这个小孩的脸，不知又想起了些什么。
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倒也不感觉无聊。转眼间，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院子外头早已平静，救护车早已开走，看热闹的人们也早已回到各自的家里。警察做了足量的调查，收集了很全面信息，想必撞人的司机很快就会落入法网，于是，几辆警车也离开了这个破落的城中村。
此时，道路的尽头，一个裹着黑色披风、戴着纹样不同的黑色神兽面罩的身影，缓缓向这边走来。
那人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没费什么功夫就来到了他们面前。来者一见到他，便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还有其他人在这个孩子身边。
他观察了一下来接森皓的“死神”，那人身形高大，面色有些凶悍，左眼旁还有一条不小的伤疤，看上去像个狠角色，不过，这个孩子应该不会讨厌他。
他碰了碰森皓的肩膀，轻声呼唤道：“嘿，起来了，你睡了很久了，你看，来接你的人都来了。”
森皓被叫醒后，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遇见来接你的人要怎么样？”
森皓直愣愣地朝来人鞠了一个躬，礼貌地说了一句：“叔叔好，我叫李森皓。”
他和前来接森皓的“死神”对视了几眼，对方似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人把随身携带的长刀藏进了披风底下，相对的，他的眼神也变得和善了许多。
“小孩，过来，跟我走吧。”那人用粗犷沙哑的嗓音说道。
森皓懂事的朝他走去。
“对他好些，这孩子挺乖的。”他对来者说道。
那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森皓的小身影跟在他身边，走同样的路程明显要比他费劲不少。
“你能让我牵着你的手吗？”森皓提出了小小的要求。
那人没有拒绝，伸出右手让他牵上。
他们走出一小段路后，森皓不舍地回过头，伸出另一只小手朝他挥了挥，还说了一句话，看嘴型，他说的是“拜拜。”
作为回应，他也挥了挥手。
可惜，在他的眼里，一阵风过后，大人和小孩的身影，皆在视野的尽头消失了。
他重新站起身，朝市区的方向走去，按照平常，他这个时候早该加快脚步了，但这次不一样，他只想一点一点地，慢慢走完余下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