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离婚流程走得并不顺利。
除了两人共同名下的房产,宋知行还执意要将自己名下的不少产业,分她一大半。
在林温蔓看来,这只是毫无必要的补偿,她态度明确,悉数拒绝。
回到公司,她把下半年业绩提高百分之二十的目标下发下去,底下顿时哀嚎一片。有主管搂着她肩膀,半开玩笑半叫苦:
“林总,你这是升官发财,忘了我们这些苦难百姓了。”
“奖金同步提高二十 percent,另外再加小组额外奖励。”林温蔓笑,“包管你们过个肥年。”
洗手间向来藏不住秘密,她不过进来洗个手,就听见隔间里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林总,林温蔓离婚了。”
“又帅又有钱的老公,就这么放跑了。”
“整天女强人强人的,赚那点都不够她老公手指缝漏的,图什么啊。”
“是前夫啦。”
“还天天业绩业绩挂嘴边……”
林温蔓轻轻敲了敲门板:“请出来一下。”
她不慌不忙在洗手间里踱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让身后两个小姑娘浑身发紧。没记错的话,这两人都是今年刚招的实习生,一脸稚嫩。
看她们抖得厉害,她自己都觉得,这会儿的自己大概像个吓人的老巫婆。
“林总,我们错了。”
“林总,我们错了。”
“嗯,去吧,好好工作。”
演完斗志昂扬的大女主,她才回到办公室。
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深夜崩溃大哭,真正撑过来,反倒平静得很。只是偶尔半夜起身倒水,会恍惚想起从前——床头柜总放着保温壶,就怕她摸黑起身绊倒。
她从不否认,他们之间有过许多细密扎实的爱意。
只是在不紧不慢的日子冲刷下,习惯慢慢被冷淡取代。结束这段感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离开一个不再爱自己的人,本就值得庆幸。
傍晚遇上晚高峰,前路发生小事故,被交警封路,整条车流一动不动。
在车里闷得难受,她干脆下车透气。入秋后天黑得早,不到七点路灯已经全亮,晚风十分舒服。从这个角度望去,整座城市像深海里缓缓蠕动的巨兽,周身点点光亮,都是依附它的微光浮游。
树木沉在暮色里,人声与喇叭声在不远处鼎沸,整个人间热闹得不像人间,倒像一片巨大的妖域。她正走神构思自己该化身为哪种妖怪,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林温蔓?”
不过隔着一辆车的距离,简云斐夹着烟站在石阶上,与她数步相望。
“还真是你。”
他笑起来亮眼又干净,眼睛亮亮的,满身都是年轻人用不完的朝气。
“你也堵在这儿?”
“嗯,下来透透气,车里太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概是不好意思挡在别人车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说着话。外人看着像陌生人,细看才发现,他们时不时望向彼此,语气里带着笑。
从大学专业吐槽到当下热门的小游戏,从citywalk聊到一路绿灯终究还是被堵,再到食堂饭菜和楼下餐馆……如果他们中间有个水龙头来隐喻他们的聊天,那今晚大海会涨潮。
直到后方车辆鸣笛催促,林温蔓开口:“跟着我车吧,我请你吃饭。”
这顿饭,让简云斐回到学校仍有些恍惚,像微醺了一般。
只要林温蔓稍稍展露长辈气场,学识、谈吐与阅历都是碾压级的。灯光朦胧里,她问他就读的学校。
他答,全国TOP5。
“很巧,你是我学弟。”
她笑意温和,一身精英范儿,利落沉稳,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而下一秒,又和那天被自己从车流里拉回、失神脆弱的模样重叠。
都是她。
晚风拂去燥热,那一刻,胸腔里抑制不住的异样情绪悄然炸开,无人知晓。
朱烁雨回宿舍时,正巧撞见简云斐手忙脚乱关电脑页面。
好家伙,当场抓包,立刻按住鼠标,招呼室友围上来看,要他坦白从宽。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没想到也会看这些。
凑过去一看,屏幕上全是醒目标题:
温知集团夫妇离婚,百亿家产如何分割;
十五年情深意切,终究不敌年轻貌美。
这对离婚的夫妻是学校声名在外的往届师兄师姐,众人都有所耳闻。
可简云斐从不是爱管这种闲事的人。
“神经病,抢什么电脑。”
简云斐挣脱开,合上笔记本抱走,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不过玩笑,竟惹得他反应过激。
他抱着电脑在楼梯间坐了一整夜,试图理清纷乱的念头。
清晨回宿舍,只当是一场梦。朱烁雨带回早餐,他为昨晚的过激态度道歉。
“没事,我们也侵犯你**了,有心事可以跟哥们说。”
宋知行喝了酒,由徐煦友送他回家。
看着靠在车窗旁面色泛红、眼神却清明的人,徐煦友便知道,他根本没醉,只是心里憋闷。婚都离了,新欢也已在身边,如今这般模样,又是演给谁看。
心里不忿,他直接把越野车开出了火气。
“你也觉得我活该。”
十几年兄弟,徐煦友直言不讳:“宋知行,你就是个渣男。”
“林温蔓不是你能既要又要的人。”
男人那点心思他懂,无非是白月光与朱砂痣,以为自己提离婚,对方会哭闹纠缠,为这段死去的爱情祭奠。
而不是短短几日,便在谈判桌上干脆利落地砍掉两成预算。
到小区门口,徐煦友直接将人拽下车,扬长而去。
十五年,林温蔓哪里对不起他,十五年的感情,说散就散。
高中他们便相识,林温蔓低两届。新生报到那天,群里男生炸开了锅:
“校门口速来,美女扎堆。”
“神女下凡。”
女生们在群里调侃,提醒学妹小心流氓。
他们刚到门口,便撞见了传说里的美女。林温蔓拖着行李箱,黑长直,肤色白皙,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放到现在来说,是朵伪装成小白花的向日葵。
宋知行上前帮她提行李。
“谢谢学长。”
孽缘,自此开始。
次日上班,宋知行通知管理层预算被砍两成。财务直言:“宋总,你这婚离早了。”
两成的缩减,足以让核算部门忙到焦头烂额。
“林总一向公私分明,大家加油。”
站在高层落地窗前俯瞰,居高临下的疏离感清晰刺骨。会议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蔓”字,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蔓蔓,蔓蔓,慢慢。
高中初识,这个学妹做事慢却极倔,晚自习一道题能反复算十几遍,直到完全吃透。
青春期的叛逆暴躁,在她身上几乎看不见,她沉稳、固执,小白花的外表下,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
所以提出离婚时,他太了解她,以为会迎来一场歇斯底里的暴风雨。
十五年,像一道她认真演算到尾声的题,忽然被告知,从一开始思路就错了。
她没败给高考题海,却险些栽在几张薄薄的离婚协议里。
这些天,皱眉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
远方黑云压城,即将降雨,据说会是S市史上最强台风。
那次他回校参加校友座谈,彼时他还只是个小角色,排序靠后。
散场走出礼堂,风雨远比预想中猛烈,几个女学生在门口避雨,小声议论:
“刚才那个大佬好帅。”
“年轻有为。”
“怎么我们这届没有。”
他刚准备转身回礼堂,一道身影从雨幕里飞奔而来,声音清脆响亮:
“伞来了!”
江琇莹抱着几把伞,像小英雄般涉水而来,黑长发被雨水打湿成缕,肤色因受凉泛白。
他本该快步躲开,却顿在原地,接过了那把伞。
从女生们的话语里得知,众人本可等雨停,是她执意想体验台风天奔跑的感觉,拦都拦不住。
他们在一起的第十二年,他精神出轨了。
那个雨中奔来的身影,像一颗崭新的宝石,只落入他眼底,光彩夺目。他甚至去食堂借了锅,煮了红糖姜水。
林温蔓是伪装成小白花的向日葵,稳重向阳,自带自愈力。
而江琇莹,是伪装成向日葵的小白花,看似莽撞,内里胆怯柔软。
他起初不肯承认出轨,自欺欺人,只当是爱上了另一种可能的林温蔓。
手机对话框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宝贝儿:来学校接我,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