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侦探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时，手里的咖啡尚有余温。
“很抱歉，林女士。”
从对方眼里，林温蔓清晰看见了同情。
“您做这行这么久，还会对我们这些人保持歉意？”
“哈哈哈，林女士说笑了，一个感情不够充沛的人做不了侦探。”
她的丈夫宋知行，从校服到婚纱，相伴十五年的男人，在照片镜头里与另一个女人亲密无间，郎情妾意。
“郎才女貌，挺般配的。”
良久，她只淡淡评价一句。对面早已空无一人，私家侦探赶往下一单，出轨偷情本就屡见不鲜。
她细细描摹照片里女人的眉眼，竟与年轻时的自己格外相似。也曾是一头黑长直，如绸缎般在阳光下泛着光，身边人的目光更是灼热滚烫。
熟悉的朋友总说，他爱惨了你，看你的眼神像失火现场。
这份热烈，她从未想过，会落在别人身上。
失魂落魄走出餐厅，一阵刺耳的急刹车骤然响起，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拉扯，阵痛袭来。手里的照片散落一地，像一场经营许久的笑话。
简云斐后怕不已，方才是大型货车，刹车缓冲距离极长，稍晚一步，这条命就没了。见被自己拉回的女人依旧失神，他忍不住轻晃了晃她：“美女，美女？”
“我没事，谢谢。”
可她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简云斐瞥见散落的照片，心中已然明了。这年头，谁都有难言的心事，他终究还是开口劝了句：“深呼吸，男人都是狗东西，没几个好的。”
“谢谢。”
除了反复道谢，她再无其他言语。简云斐只得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她再寻短见。
直到两人重新坐进咖啡厅，她仍在机械地道谢。简云斐从服务台端来一杯温水，抢先开口：“别再说谢谢了，听得耳鸣，你可以换个词。”
刚到嘴边的道谢被林温蔓硬生生咽回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其实方才那瞬，她本就存了求死之心，撞了也就撞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简云斐抿了口咖啡，今日他本是来谈合作，恰好坐在门口位置，撞见她推门而出、踉踉跄跄冲向马路。他不是距离最近的，却是反应最快的。
“要去医院看看吗？”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掌，担心惊吓过度引发不适。
眼前的女人，香家玉镯、马家手袋、雕家鞋子，周身行头超三十万，神色却始终恍惚。
“不用，谢……非常抱歉。”
林温蔓抬眼打量救命的年轻人，生得极为好看，利落板寸，一双桃花眼眼角微扬，眼神比宋知行更显深情。鼻梁直挺，鼻尖缀着颗小痣，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许是她打量得太过专注，对方笑着调侃：“我不出卖色相。”
“你多大？”
“20。”
她哑然，竟被一个小辈救下，还费心开导。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简云斐将巧克力慕斯推到她面前，黑巧配白慕斯，顶端一颗红樱桃，格外诱人。
不远处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曾几何时，她也规划过一家三口的日常：和宋知行带着孩子，打扮整齐，逛超市、吃馆子，连自己要穿的衣服都设想周全。
他们身体健康，伉俪情深，事业有成，有房有车，物质与精神皆富足，唯独算漏了人性。
人性本劣。
周遭人惊呼天边晚霞绝美，林温蔓才惊觉时光飞逝。对面的简云斐何时离开，她毫无印象，只留服务员在旁收拾餐桌。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段琼剧唱词：
“金乌欲坠隐西山，留余晖，映纱窗。
倦鸟知返相呼唤，并翼投林影双双……”
彼时在海南度假，她只觉画面感十足，便记了下来。后续唱词，是问游子何故不返乡。
故人何故不返心呢？
林温蔓自认理智尚存，平稳驾车归家，路过保安亭还微笑致意。可踏入家门，泡进浴缸的那一刻，漫过胸膛的水流，还是让她体会到窒息般的难受，生不如死。
笔记本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打断她的沉沦。是助理发来的广告公司策划方案，连连道歉忙得疏忽忘记发送。
“没事，你还在加班？”
“是的林总。”
“统计下还在加班的同事，我请宵夜。”
擦干头发，她全神贯注投入工作。屏幕上的“林总”二字，比虚无的爱意更让人安心。出轨便出轨，何必扯真爱幌子，还是铜臭味最实在，最适配自己。
另一边，简云斐回到宿舍，睡醒后与朋友打了场夜球，大汗淋漓间尽数纾解疲惫。最后一分险胜，众人相约去常去的大排档吃宵夜，招牌炒粿条润而不油，米香浓郁，牛肉与芥蓝搭配沙茶酱，老板总念着他们年轻，多加不少牛肉。
酒足饭饱，众人聊起校园八卦，出轨、插足，情感纠葛层出不穷。他忽然想起下午救下的失神女人，闷了口酒，感情叛变早已司空见惯，深陷其中的人，如同困在滚筒洗衣机，再多警醒也泼不醒。
次日清晨七点，落地窗自动窗帘缓缓开启，宋知行又是一夜未归。从被救回的那一刻，林温蔓便已醒悟：执着追问变心缘由，本就不明智，最好的结局，是及时止损。她接受不了，一个脏了的男人。
周一是CBD最忙碌的时刻，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不绝于耳，同事间闲聊着新款口红色号与出游计划。电梯往复，机械运转，无需喘息，也不必共情。
林温蔓从电脑前抬头，已是上午十一点，早餐又被遗忘。助理敲门通报，临时新增会议，此前敲定的广告公司团队前来拜访。
她选定的合作方是元宇，隶属于宋知行的产业，团队年轻有活力，创意紧跟潮流，精准拿捏Z时代喜好，成功打造多个出圈案例，性价比极高。
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林温蔓愣住——带队而来的，竟是宋知行。几日未见，他收拾得清爽利落，银边眼镜搭配休闲西服，褪去往日的严谨刻板。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建设，他仍是此刻她最不愿见到的人。有时她甚至想，宁愿丧偶，也不愿面对这份背叛的感情。
“林总。”助理轻声提醒，宋知行闻言微怔。
“宋总，您好。”
“林总，您好。”
客套掩饰得恰到好处，宋知行还是惊觉，助理对她的称呼，已是中华区总经理、暂代总监。这份任命下发已有段时日，彼时她满心欢喜，备齐鲜花、美酒、新衣与袖扣，将大理石餐桌摆满，等到深夜十二点，只等来一条短信：加班，你先睡。
他们多久没聊过事业、规划与梦想了？久到她出差归家，杯中的白开水早已凉透，鲜花枯萎，阳台洒落的花瓣被阳光晒干，窗外城市高塔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满室寂寞。
会议进展顺利，双方团队皆是利落之人，手下人细致确认需求、敲定预算，同步商讨线上KOL推广方案，很快便梳理出合作雏形。
她与宋知行分立办公室两端，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唯有几道隐晦的目光，反复掠过她的身影。
会议结束，众人提议聚餐。林温蔓路过宋知行身侧时，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宋总，找个时间，把婚离了。”
周遭人声鼎沸，她却无半滴眼泪。说出口的刹那，竟无比轻松。十五年感情，就此散场，这个夏夜，冷却熄灭的爱意，连周遭的空气都无法降温。
她曾格外喜欢《碟中谍3》的结尾镜头：男主站在公用电话亭，望着餐厅内与友人相聚的女主，陌路殊途，爱意藏于灯火阑珊。那时她挽着宋知行的胳膊说，这是自己心中爱情的模样。
而今，在这座城市的华灯初上里，她亲手为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他们，同途不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