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时又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
……
十五岁那年的暑假,被遗弃在乡间许久的奚时,突然被母亲接回了城里的家。奚时心里是抗拒的,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第一次压倒了素日的怯懦。她哀求着,试图抓住爷爷的衣角,可最终,还是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而坚决地推向了那辆开往未知的班车。
新的家,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她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眼神躲闪,脸颊是长期曝晒在尘土与烈日下的、不均匀的红黑与粗糙。餐桌上的规矩半懂不懂,从不敢伸手多夹一筷;不会用燃气灶和淋浴喷头,怕弄脏光洁的沙发和柔软的床单;连弟弟房间里那个看起来轻盈的吊床玩具,她也只敢远远看着,生怕压坏。每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有躲进狭小厕所的那几分钟,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自由。
然而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母亲偶尔瞥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嫌弃;还有弟弟奚远泽每次看向她时,那种混合着痛恨与厌恶的、冰冷刺骨的眼神。
奚时不懂,明明她一见到他们,心里就涨满了怯生生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直到有一次,母亲让她跟着奚远泽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出了超市门,走到人少的街角,奚远泽突然停下,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奚时狠狠推倒在地。
“操!要我说几遍?!别跟着我!离我远点!”少年清秀的脸上满是戾气。
奚时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地疼。她懵了,仰头看着他。
“滚!滚回你的乡下去!”奚远泽的声音尖利,“出去别说你是我姐,丢死人了!”
奚时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钉在原地,胆怯像藤蔓缠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不敢上前质问一句“为什么”。
奚远泽恶狠狠地瞪着她:“滚远点!别跟过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决绝,和当年母亲将她丢弃在长街上的样子,惊人地重合。
奚时站在人来人往、完全陌生的街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人潮吞没。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路走,一路问,笨拙地辨认着模糊的记忆和路牌。直到暮色四起,霓虹初上,才终于凭着零星的印象,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家。她在楼下徘徊,绕着花坛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双腿酸软,才鼓足勇气,踏进电梯。
推开家门,母亲正和奚远泽坐在餐桌边吃饭,有说有笑。听见动静,母亲仅仅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奚时局促地站在门边,看着眼前温馨得刺眼的画面,感觉进退维谷。走进去不对,退出去也不对。
直到他们吃完,母亲才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自己错了?”
奚时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小宝都跟我说了,姐弟之间不过是起了几句口角,至于闹到离家出走吗?”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定。
奚时侧过头,一脸惊疑的看向奚远泽,而后者正一脸事不关己且冷漠的盯着她
奚时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母亲就已经出言打断了她
“你要体谅体谅妈妈”,她语气里透出隐隐的不快,“咱们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贵的衣服咱们买不起。小小年纪,可不能处处跟人攀比。你弟弟阻止你,那是为你好。你算算,光把你接过来,安顿你,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了?”
“我……”反驳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奚时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湿冷的脏抹布狠狠拧过的破布,皱缩成一团,再也展不开。
“奚时,我告诉你,”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离家出走这种把戏,在我这儿没用。没有任何人会去找你。你要是真有本事,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话语不算响亮,却字字千钧,压得奚时喘不过气。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一凝,随即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温和的笑意,对楼梯方向说:“小泽,你先上楼休息吧。妈再跟你姐姐说两句话。”
奚远泽不满地哼了一声,踢踢踏踏地上楼了。
楼上的关门声刚落定,母亲脸上的笑意便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她猛然回身,眼神锐利如刀:“奚时,你是脑子有病吗?!”
奚时浑身一颤。
“哭什么哭?跟个神经病一样!”母亲的语气突然充满了尖刻的厌恶。
“啊……”奚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一片湿凉。是了,她怎么哭了。
母亲似乎对于她的泪水极其的反感和厌恶,她逐渐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暴躁
“脑子有病就去治!滚!滚回你房间去!别让我看见你这张让人恶心的脸!”
委屈像沸腾的岩浆,猛地冲上奚时的心头。凭什么?被丢下的是她,被冤枉的是她,受尽委屈的还是她!一股罕见的、近乎自毁的执拗突然攫住了她。她没动,甚至缓缓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那无声的违抗和眼中不断滚落的泪水,像是某种催化剂。母亲的怒火瞬间被引爆,她一把扯下腰间的围裙,朝着奚时没头没脑地甩了过来!
细长的、系着塑料扣的绑带,抽打在夏日单薄衣衫覆盖的脊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
“给我跪下!”母亲眼中怒火熊熊,“跪下!”
望着母亲的眼睛,里面张狂的情绪奚时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她第二次被这样逼迫着下跪。
……
第一次,是在她七岁那年的除夕。
十岁左右的堂哥,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在个头比他矮半截的奚时面前晃悠,脸上是恶作剧般的笑。
“快,磕个头,这钱就给你。”
“对啊,不就磕个头嘛,大过年的,给压岁钱!”
“快磕快磕,你要不磕,我们可不给你压岁钱了啊!”
周围聚着几个半大孩子和几个看热闹的大人,乐呵呵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奚时身上。话语半是起哄半是逼迫,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奚时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扒着堂屋冰凉的门框,偷偷观察着每一张脸上的神色。她面前人声嘈杂,充满恶意的期待;她身后,空无一人。刚刚抬起的头,又迅速低下,害怕和忐忑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突然,腿弯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不知是谁从背后踹了一脚,肩膀同时被人狠狠向下一按!
“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还是跪了下去,对着堂哥趾高气扬的脸,和那两张在眼前晃动的一元纸钞。
“磕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脑袋被那只按在肩上的手强迫着向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围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穿透鞭炮的喧闹,钻进奚时的耳朵里,化作滚烫的羞耻和巨大的屈辱,将她淹没。
片刻,伯母才慢悠悠走过来,牵过自己儿子的手,顺手将那两块钱抽走,揣进自己兜里,脸上带着敷衍的笑:
“唉,给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啊!他的辈分,哪能给你压岁钱?这不乱套了嘛!”说着,就把还在嬉笑的堂哥拉走了。
“柔柔——快进来!头发还没梳完呢,一会儿要去拜年了!”小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肩头的手掌撤离。
四面八方的鞭炮声依旧噼啪作响,庭院里的人们说说笑笑,结伴而去,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拜年。奚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新年的簪花从扯乱的头发上掉落,摔进了大红色的鞭炮纸屑里
而如今,她的母亲,也同当年那群哄笑的人一样,亲手压下她的头颅和膝盖。
……
“妈——”一声呼喊,按下了奚落景再次扬起的手臂。奚远泽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楼梯口,双手插兜,冷眼俯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奚落景显得有些慌张,迅速收起手里的围裙,语气瞬间变得柔软:“小泽?怎么又出来了?”
“口渴。”奚远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好,你先回屋,妈一会儿给你送水上去。”
“快点。”
“好好好。”
等到楼上的关门声再次响起,奚落景侧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奚时,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回你房间去。”
第二天,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仿佛昨夜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她笑意盈盈,招呼奚时过去吃早饭。
奚时刚在桌边坐下,筷子还没拿起,离别就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小时,”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的菜,语气满是无可奈何却又不留余地,“吃完饭,妈送你回家吧。送你走……妈也是没办法,你要体谅我。你一向最懂事了,再坚持坚持,等到过年,说不定就能见面了。快吃,吃完赶紧去收拾东西,别错过了班车。”
听着母亲的话,奚时茫然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来的时候,她曾向爷爷哭诉着拒绝;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如坐针毡,时刻想着离开。可真到了这猝不及防的离别时刻,她又可悲的感受到了自己的难过。
走出家门时,奚远泽又说了许多刺耳的话。母亲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奚时的肩膀,话语里透出罕见的的温柔:
“小时,别摆脸色,更不要怪你弟弟,他还小,不懂事。你忍一忍。我们呢,也只是暂时分开。到过年的时候,妈就去看你。你忍一忍,这样的日子,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至少在这一刻,望着母亲的眼睛,奚时恍惚觉得,那里面或许真的有一丝,微弱的、属于母亲的不舍。
班车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倒退,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个黑色的点,彻底隐入车后扬起的、迷蒙的尘土与光线里,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