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时,时时……”
江云望轻轻拍了拍怀里人的肩膀,声音贴在耳边:
“时时……醒一醒,吃点东西。”
奚时微微挣动了一下,睫毛颤动,睁开眼,对着眼前那片空洞的、永恒的灰暗发呆。瞳孔没有焦点,仿佛意识还沉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里。
江云望知道这是她刚被叫醒时的习惯,便不急着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可这次,她发呆的时间似乎长得有些异样,那茫然的眼神里空落落的。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做……梦了?”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意,轻轻捏了捏奚时的鼻尖
奚时沉默的摇了摇头
时间缓慢的走着,他们在这里究竟待了多久?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只剩下伤口处日复一日、如同毒虫细细啃噬般的、密密麻麻的疼。奚时有时恍惚地想,或许他们真的会在这湿腻发霉的空气里,慢慢地腐烂掉,无人知晓。
铁门偶尔会“哐当”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隙,扔进来一些水和食物。
江云望每次都异常警惕。只要食物送来,他总是先自己尝一点,等上许久,确认没有那令人手脚发软的异样感,才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大部分勉强能入口的东西,一点点喂给奚时。
在这样的空间里,奚时的精神时常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若不是身边江云望的体温始终真切地紧贴着她,并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她或许,早就沉入那片无光的混沌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此刻,她半个人都靠在江云望的肩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浑身没有任何力气。
“时时”江云望坐直了些,将她的身体稍稍摆正,端起食物,伸到她唇边。
奚时靠在墙壁上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想自己伸手去接。可手臂刚一抬起,便不受控制地一软。
江云望眼疾手快,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地接住了下落的碗沿。食物险险保住。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将碗重新举到她面前。
“来,张嘴。”他道“果然,关键的时候还要看我”
听着他的话奚时有些无奈,她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摆烂似的任由江云望将物送进她口中
咽下那口冷却的食物,奚时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在江云望脸上:
“你……吃了吗?”
江云望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早吃过了。就在你……睡得跟个小猪似的时候。”他顿了顿,甚至试图开个拙劣的玩笑,“你这睡眠质量,快赶上童话里那个一睡百年的……睡美人了。”
吃过那点勉强果腹的东西,江云望重新将她搂进怀里,双臂收拢。在这空旷阴冷、如同坟墓般的地下室里,只要稍稍分离,那一点点互相支撑的体温,就会迅速被四周贪婪的寒意抽走。
然而,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砰——!”
一声巨响,地下室的门被人以极其暴力的方式从外踹开!霎时间,刺眼的白光如同一把脱弦的利箭,毫无预兆地刺入这片被黑暗统治了太久的空间!
奚时被那光芒灼得一痛,下意识抬起左手遮挡,眼睛因强烈的刺激而紧紧眯起,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真是可怕啊——她在心里模糊地想——自己才在这黑暗中囚禁了多久?竟然已经开始本能地畏惧和抗拒这原本属于人间的光明了。
江云望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几乎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曲起手臂,挡在她眼前,迅速将她护在自己与身后冰冷的墙角之间
果然,两道高大的的身影,踩着那令人心慌的光柱走了进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江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得意洋洋的轮廓。
“呵,”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回响,格外刺耳,“还想着抵抗呢?省省力气吧。”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奚时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欢快:“她,你江云望今天是留不住了。”
他甚至有闲心吹了声口哨,尖利的声音划过凝滞的空气。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冲着身后的保镖,轻轻一摆。
“动手。”
指令简洁而冰冷。
两名保镖面无表情,大步上前,目标明确地伸手抓向奚时。
拉扯瞬间爆发。奚时在剧烈的颠簸和手臂被钳制的痛楚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一瞬,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江云望的脖颈。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极低:
“别怕,江云望。”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松开手,借着身体被向后拉扯的力道,将一样微凉坚硬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了江云望的手心。
那是她一直藏在衣领深处,佩戴的东西——一条绿宝石项链。是去年生日时,她得到的礼物,说那幽静的绿色能生出延绵不绝希望和生机。宝石很小,却晶莹剔透,像凝结了一小汪深邃的湖水。
下一秒,江云望被一名保镖狠狠按倒在地,脸颊摩擦着粗糙冰冷的地面。他挣扎着,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奚时被另一人粗暴地拖拽出去,那抹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刺眼的光亮中一闪,便消失了。
铁门再次轰然关闭。光明乍现又骤熄,地下室里重新堕入比之前更浓、更绝望的黑暗。只有掌心那点坚硬的、微凉的触感,像一颗被强行按进血肉里的、沉默的星辰。
奚时被人连拖带拽,弄到了别墅二楼一间久未使用的客房。里面等着两个面容刻板、已近中年的阿姨,动作毫无温情可言,如同处理一件亟待清理的物品。她们粗暴地剥掉她脏污的衣物,将她摁进浴缸,用粗糙的澡巾用力搓洗。梳头时,发根被毫不怜惜地拉扯,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她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被潦草地抹了点药膏,随即,一件带有繁复蕾丝花边的白色长裙套上了她湿冷的身躯。布料并不柔软,蕾丝边缘粗糙,刮擦着皮肤。
接着,她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缚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塞进了一辆停在夜色中的黑色面包车。
车子在浓稠的夜色里疾驰,像一头急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怪兽。车厢内颠簸不断,裙摆上那些坚硬的蕾丝花边,随着颠簸,不停地摩擦着她脚踝处尚未结痂的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刺痛。腰间那个被系得过紧的蝴蝶结,也勒得她呼吸滞涩,胸口发闷。
面包车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某个酒店偏僻的后门。她像一件货物般被拖下来,踉跄着穿过昏暗的走廊,被推进一个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不动,弥漫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熏香气味,混合着昏黄壁灯散发出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晕。地面铺着带有可疑灰黑色痕迹的波纹地毯,颜色陈黯,让人不由地怀疑,是否常有蟑螂或其他秽物在其上悄然爬过。
奚时被人大力一推,毫无缓冲地摔倒在房间中央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洁白的裙裾随着她的跌倒,层层叠叠地铺散开来,铺在同样颜色惨白的床单上。然而,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那一片白色非但不显洁净,反而透出一种陈年污渍般的、令人不安的肮脏感。
“铛……铛……铛……”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徐不疾,由远及近,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每一步,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一个身形佝偻得厉害、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的老人,迈着略显滞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深褐色的老年斑如同枯萎树皮上的苔藓,遍布整张松弛的面皮。他缓缓转动着有些干瘪凹陷的眼球,浑浊的目光在奚时身上来回扫视,像评估一件商品的品相。最终,那目光黏腻地停在了她腰间那个被勒得紧紧的、过分精致的白色蝴蝶结上。混浊的眼底,一丝令人作呕的、掺杂着满意与贪婪的神色,缓慢地攀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