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奚时来的人,敏锐地捕捉到老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的神色,立刻识趣地垂下眼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老头拄着那根深色手杖,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床边靠近。鞋底摩擦着陈旧的地毯,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望向奚时的眼神,混浊、粘腻,带着一种贪婪的审视,与奚时幼年记忆深处,邻居那个总是独自坐在昏暗门洞里的、眼神泛黄的老头,别无二致。那目光里的意味**得毫无遮掩,令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枯枝般、布满深褐色斑点的手指抬了起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轻轻摸上了奚时的耳垂。冰凉的触感,却仿佛有无数湿冷的蛆虫正从那指尖爬出,蠕动着钻过她的皮肤。老人的目光反复流连、逡巡在她被白色蕾丝紧束的腰际,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引得奚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寒。
“真是……不错。”老人勾起干瘪的嘴角,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缓缓吐信的毒蛇,又像一位自诩优雅、正欣赏即将到手的猎物的狩猎者。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解开了绑在奚时手腕上的粗糙绳索。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抬起拐杖不急不缓地挑起她纷乱的裙摆,目光中充满了露骨得暗示
奚时忍着生理性的剧烈反胃,强迫自己冷静。
幼年时,她也曾被这样审视过。那时,有人为了区区五块钱,就能嬉笑着将她推入邻居那扇散发着异味的门内。那时的她,懵懂,惊恐,只会傻愣在原地,惶惑地探究着大人眼中那些她无法理解的、粘稠的意味。
但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孩童。
她等不到一双手,像童年时那样,将她牵出这扇紧闭的门。她也……不需要再等。
还记得刚被江家收养不久,妈妈奚落樱曾温柔地揽着她,兴致勃勃地问:“我们小时,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东西呀?画画?跳舞?还是乐器?”
当时的奚时,沉默了很久,久到奚落樱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抬起眼,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打架。”
说来多么可笑。一个内心深处曾无数次想死的人,最先、最迫切想掌握的,竟是保护自己。
此刻,她不动声色,借着微微调整姿势的掩护,身体极其缓慢地向床头挪动了一寸。指尖,悄然触到了金属灯座的冰凉边缘。
老人的手,正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试图探向她衣裙的下摆。
奚时猛地攥紧灯座,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座沉重的台灯狠狠砸向老人毫无防备的头顶!
“砰——哗啦!”
灯罩碎裂的刺耳声响,与一声短促、惊怒交加的惨叫同时炸开!老人捂住瞬间涌出鲜血的额头,踉跄着向后退去,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暴怒。
奚时没有丝毫停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赤脚跳下那带着恶心气味和体温的床铺,脚踝的伤口撞到地面,传来钻心的疼,她却恍若未觉。
“咚!咚!咚!”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开始用力砸门。在得不到回应后,门锁传来被钥匙粗暴拧动的声音。
奚时的目光闪电般扫过房间被堵死的房门
当机立断,也不管这是几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不了就是死
她搬起墙边一把沉重的木质椅子,用肩膀抵着,朝着那扇紧闭的、覆着厚重窗帘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
“哗啦啦——!!”
玻璃窗应声而碎,晶莹的碎片在夜色中迸溅,如同炸开一场凄厉的冰雨。深夜冷冽的风瞬间灌入,吹起她洁白的裙摆和散乱的黑发。
没有半分犹豫,奚时攀上窗台,朝着黑暗的虚空,纵身跃下!
“快!抓住她!!!”老人狼狈地半卧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头,气急败坏地嘶吼。
身后混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被急速下坠的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熟悉的、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传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奚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搅动,几乎要脱离原位。眼前猛地一黑,左腿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喉头涌上甜腥。
但她甚至来不及适应疼痛,便强迫自己从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拼了命的往前跑
黑夜的风像冰冷的刀片,擦过她灼热的脸颊和耳廓,在耳边呼啸、呜咽。头顶,漫天的星辰冷漠地闪烁着,撒下无数道清冷而遥远的光亮,散落在她因奔跑而跳跃、纷飞的白色裙摆上。
她就那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甜腻的血腥味不断涌上喉咙,呛得她阵阵咳嗽;直到头部的疼痛像一只内部沸腾、即将炸开的锅炉;直到身后彻底听不见任何追赶的声响,只有自己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她才敢慢慢放缓脚步,双腿一软,陡然跪扑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时间失去了度量。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她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气,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艰难地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裸露的脚底早已被碎石硌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让她只能一瘸一拐,步履蹒跚。那身原本洁白的、带有可笑蕾丝的长裙,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血迹,褴褛不堪。
就在这时——
“呜……汪!”
一声低沉的呜咽伴随着迅捷的风声从侧面的转角传来!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狗,不知是被她身上新鲜的血腥味刺激,还是单纯被这深夜移动的身影惊扰,猛地蹿了出来,直直朝她扑来!
奚时惊骇之下,躲闪不及,被那沉重的躯体扑倒在地。尘土和碎石呛入口鼻。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倒地瞬间胡乱抓起手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奋力朝着压在她身上的黑影挥舞、砸去!
这反抗的行为似乎更加激发了野兽的凶性。黑狗低吼着,灵敏地绕过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尖利森白的牙齿,狠狠咬上了她单薄脊背!
“呃——!”
剧烈的、被刺穿般的疼痛瞬间炸开!奚时浑身肌肉僵直,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裙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牙齿嵌入皮肉的深度,温热粘稠的液体正迅速涌出,濡湿了一大片布料。
“我去!大黑!快回来!!”一个少年惊慌失措的喊叫声,突兀地刺破了黑夜的寂静,“大黑——!大黑——!松开!快回来!!”
那黑狗听出了主人的急促的指令,它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声,猛地松开了口,转身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飞奔而去,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转角后。
“完了完了……快走大黑!”少年带着哭腔的、渐行渐远的声音,也很快被夜色吞噬。
道路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她瘫坐在冰冷的碎石上,努力放缓呼吸,等待着那一**尖锐的疼痛,能稍微退去,化成可以忍受的钝痛。她抬起头,茫然地数着远处路灯投在地面摇曳不定的光斑,像一个彻底迷失了方向、连哭泣都忘了的孩童。
在剧烈的疼痛下,一个记忆片段,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妈妈曾带她和江云望去过一座小小的、独栋的房子。那房子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安静的角落。妈妈当时笑着说,那是她“秘密基地”,是和爸爸吵架之后,留着“离家出走”用的,连爸爸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是一个可以完全隐匿、绝对安全的空间。
奚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她再次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忽略脚底和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辨明大概方向,一瘸一拐地,朝着记忆中的那片街区,迈开了步子。
从天黑,走到天光微熹,走到朝霞染红天际的云层。她像一具仅凭意志驱动的躯壳,穿过沉睡的城市街道,绕过早起的零星行人惊异的目光,最终,凭着模糊的记忆,真的找到了那条安静的小路,那栋美丽小房子。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密码
“咔哒。”
门开了。
房子里久未住人,空气凝滞,漂浮着淡淡的灰尘气息。但所有的陈列都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熟悉得让人心酸。这熟悉感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迟钝的刀,再次刮擦过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险些撞得她支离破碎。
奚时颤抖着身躯,一点点将自己挪动到客厅茶几旁的角落里。那里,沙发与墙壁形成一个狭窄的、充满安全感的转折空隙。她顺着那空隙,极其缓慢地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伤痕累累的脊背紧紧抵住墙壁。
这个狭小、闭塞、黑暗的角落,终于给了她一点可怜到极致的安全感。
身上无数条细密的伤口疼得她放缓呼吸,其实奚时是喜欢疼痛的,因为无论是疼痛还是涌出的鲜血都像是身体里无法喘息灵魂的、另类的自我疏解和释放
她在疼痛中慢慢沉下心,连同她的身躯和灵魂也一同沉了下去
窗外,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正逐渐明亮,慷慨地照亮着外面世界的每一寸土地和角落。
只有她所在的这个小小缝隙,阴影严密地笼罩着。光线在几步之外的地板上形成清晰的分界线,却丝毫漫不进她蜷缩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