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天光,像一把锉刀,全力锉开了地下室的铁门。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潮水,骤然涌进这片被遗忘已久的死寂之地。

江云望蜷缩在墙角,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嚷与光线刺得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掌心。那里面,是已经被体温捂得微热、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的项链,冰冷的金属硌着伤口,带来尖锐而真实的痛感。

“小望……小望!”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越来越近,“别怕,外公来了……小望……”

“外公?”一个陌生又带着血缘牵绊的称谓。

江云望从紧抱的臂弯中,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太久未见日光,那光线并不强烈,落在他眼中却依旧刺目得让他瞬间涌出泪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照得眼前晃动的人影都显得虚幻而不真切。

他顾不上眼睛的刺痛和身体本能的排斥,猛地用手撑住潮湿滑腻的墙壁,试图站起来。双腿因长久的蜷缩和虚弱而不听使唤,他跌跌撞撞,才勉强倚着墙站稳。随即,他像疯了一样,迎着那令人晕眩的光线来源,拼命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熟悉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时时呢?”他猛地抓住眼前最先伸过来、试图搀扶他的一只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在哪?!奚时在哪?!”

被他抓住的老人——那位匆匆赶来的外公,脸上急切的神色瞬间凝滞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更深的担忧。他显然还不完全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

江云望的瞳孔骤然缩紧!那丝茫然像一根冰锥,直直刺入他刚刚被希望微光照亮的心底。所有的光线仿佛瞬间褪去颜色,他眼底的温度急剧下降,凝结成一片阴冷骇人的寒冰。

他猛地别过头,视线如同淬毒的箭矢,精准地射向人群后方那个正试图缩起身影、脸色发白的江朔。

就是这个人!

当这个所谓的堂兄,之前站在幽暗的光线里,用一种混合着恶意与炫耀的口吻,洋洋得意地描述如何将奚时“送给”某个有特殊癖好的老东西时,江云望胸腔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已被彻底烧断、化为灰烬了。那一刻的狂怒与绝望,足以吞噬一切。

此刻,那被强行压抑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江云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却爆发出全部凶性的猛兽,根本不顾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痛,猛地推开试图拦阻的人,朝着江朔扑了过去!

“是你……是你把她带走了!”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破碎,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将全身的重量和恨意都凝聚在拳头上,狠狠砸向江朔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骨头撞击皮肉的闷响让人胆战心惊。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的拳头能一下、一下,敲碎对方脸上每一块得意的骨头,让他永远、永远再也露不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

“我问你,奚时呢?!”江云望单手死死掐着江朔的脖子,将他抵在斑驳的墙上,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她在哪?!说!”

“我……我……不知道……”江朔的脸因为窒息而迅速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扒拉着颈间铁钳般的手,双腿乱蹬,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她……她逃走了……真的……”

“小望!小望你先冷静一点!”外公慌忙上前,试图安抚他几乎要崩断的神经,“我已经立刻让人去查了!那孩子……不会有事的,你先松手!”

“是的!她刚到酒店就自己跳窗跑了!我们的人找了一夜都没找到!”被拦在一旁的江恒信也急忙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生怕晚一秒,自己的儿子就要被活活掐死,“是真的!她逃走了!”

江云望掐着江朔脖子的手,力道在听到“逃走了”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逃走了……逃走了……逃走了……”他喃喃着,手上的力道终于慢慢、慢慢地卸去,最后猛地一甩,像扔掉一件肮脏的垃圾,松开了江朔。

江朔一得自由,立刻捂着青紫的脖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父亲身后,惊恐万状地看着江云望,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我现在就加派人手去找,你别着急,我们先去医院处理你的伤口……”外公再次伸手,想去扶他。

江云望却猛地躲开了。他低着头,身体因为极致的焦虑和思考而微微颤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她胆子那么小,又是个不记路的。身上还有伤,能跑去哪里?她能跑去哪里……

忽然,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笃定。下一秒,他推开所有挡在身前的人,拔腿就朝着外面明亮的光线冲去!

“小望!”外公反应极快,一把没抓住他的手臂,立刻对身边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喊道,“李叔!快!开车送他!快一点!”

黑色的轿车在清晨空旷的道路上风驰电掣,引擎的轰鸣压不住心跳的狂乱。江云望几乎将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座椅边缘,焦躁的目光疯狂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巷口。

车子几乎是以一个漂移的姿态,险险停在那房子院外。车还未停稳,江云望已经推开车门,踉跄着扑了出去。

几步穿过荒芜的小院,他来到门前慌乱的输着密码,然后

“砰——!”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紧随其后涌入的、清晨清冷而明亮的天光,瞬间刺破了屋内凝滞的昏暗,照亮了无数在光柱中疯狂舞动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蜷缩在那个狭窄角落里,仿佛已经与阴影融为一体、不省人事的苍白身影。

时间在那一刹那似乎被无限拉长

江云望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下一秒,无边的恐慌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他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矮几,桌面上的零碎物品哗啦滚落一地。他几乎是扑跪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到奚时冰凉皮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将那个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浑身冰冷的人,拢进了自己剧烈颤抖的怀里。

他像个刚降临人世的婴孩,满脸无措和惶然,目光仓皇地扫过奚时身上那些大大小小、新旧叠加的伤口。每一处,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穿他的心脏。

直到他的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到她的颈侧,感受到那皮肤之下,微弱却依然平稳跳动着的脉搏时——

那一直强行绷在悬崖边缘的弦,才轰然崩断。

滚烫的泪水,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惊雷骤雨,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滴在奚时冰冷的额发上,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

他低下头,将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极轻地贴了贴她的额头。那微凉真实的触感,才是唯一救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尝试了两次,才终于踉踉跄跄地抱着她,站了起来。手臂因为脱力和紧张而抖得厉害,他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沉没前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也是他支离破碎世界里仅存的全部。

“小先生,让我来吧。”一直沉默跟在一旁的李叔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接过他怀里的奚时。

这个动作,却像突然触碰到了某个危险的开关。

江云望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本能地,将奚时更紧、更密实地护在怀里,仿佛一头护崽的凶兽。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李叔,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防备,甚至是一丝被侵犯领地般的凶狠戾气。

李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愕然,但很快便化为理解和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开了一步,让出了通往门口的道路。

清晨愈发强烈的阳光从洞开的大门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明亮的光斑,也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暖色的地板上。

江云望抱着她,踩过地板上支离破碎的昏暗光影,一步一步重新将她带回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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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解离
连载中雨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