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一路上,直至抵达医院,江云望都紧紧抱着奚时,手臂如同焊铸的枷锁,不肯松动分毫。直到医生护士围拢上来,必须将她安置在检查床上时,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死死黏在奚时沉睡中苍白安静的脸上,对周遭的一切乃至自己身上同样需要处理的伤口全然无视。

毫无办法。匆匆赶到的奚老先生看着外孙这副模样,只能深深叹气,安排医生在同一间诊室里,几乎是同时为两人进行检查。但这仅仅是个开端。

此后的日子,江云望像是患上了一种极其严重的分离焦虑症。他无法容忍超过片刻看不见奚时。一旦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就会开始坐立不安,呼吸变得急促,若是时间稍长,那不安便会迅速发酵成难以遏制的焦躁,甚至隐隐的戾气。

于是,无论白昼黑夜,他都固执地守在奚时的单人病房里,寸步不离。奚老先生几番劝说无效,只得再次妥协,吩咐人在这间本不算宽敞的病房里,硬是加塞进一张窄窄的行军床。

午后的阳光,是难得的恩赐。那光芒穿过医院明净的玻璃窗如同温暖的金色薄纱,轻轻铺洒进来,落在奚时沉睡的脸庞上,为她过分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浅淡的血色与生气。

好多天已经过去了,日历也一页页翻过。奚时却依旧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过于疲倦、沉入深海不愿醒来的孩子。各项精密的检查都已做过,报告单雪片般累积,结论却总是模糊而令人沮丧:生理指标趋向稳定,伤口在愈合,可人就是醒不过来。原因也查不出。

江云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动作轻柔。他拧干温热的毛巾,用掌心试了试温度,然后极仔细地擦拭过奚时那过分安静乖巧的脸庞。擦完脸,他又拿起指甲剪,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的指甲一个个修剪得圆润整齐。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这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正午时分,奚老先生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时。江云望正笨拙地在床边临时架起的躺椅上,为奚时洗头发。少年一手小心托着奚时的后颈,另一手舀水冲洗,动作生疏,泡沫和水渍弄得到处都是,看得人眼前一黑。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让阿姨过来帮忙?”奚老先生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心疼与无奈。

江云望没有应声,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他正全神贯注,舀起一小捧温水,小心翼翼地去冲洗奚时耳廓旁残余的白色泡沫,生怕有一滴水溅进她的耳朵。

没有得到回答,奚老先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这几日,他几乎是以雷霆手段,迅速清理了围绕着外孙发生的所有麻烦。尽管远在海外得知女儿骤然离世的消息时,那剜心刺骨的痛楚几乎将他击垮,但如今,能将自己唯一的外孙从那样的绝境里拉回来,于他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命运给予的一丝苍白却珍贵的安慰。

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向躺椅上昏迷不醒的女孩。瘦弱,苍白,伤痕累累,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几乎失去生机的幼苗。心头,不可避免地涌上一阵深重的酸楚与怜惜。

“唉……”他极轻地叹息一声,“都是可怜的孩子啊。”

他慢慢走到离江云望稍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动作放得很轻。

江云望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舀水,冲洗,用柔软的毛巾吸水。但他抬起的眼睛,看向老人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疏离

奚老先生迎着他的目光,心下明了。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任我,甚至……不愿意认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公。这很正常。”他顿了顿,目光真诚,“但我确确实实,只是想帮你们。帮你们两个。”

江云望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用干毛巾包裹住奚时湿漉漉的发梢,动作细致。但他的语气却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奚老先生的目光转向昏迷的奚时,声音放得更缓,“那她呢?”

江云望擦拭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无依无靠,受了这么多苦。”奚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奚时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痕与细小结痂,“你们还这么小,还未成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成年人的庇护和合法的身份,很多事情会寸步难行,甚至……危险重重。”

阳光明亮,照得奚时的脸愈发苍白,瘦弱的身躯在宽大病号服下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这片光里。江云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奚老先生观察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知道说中了他的恐惧与软肋,于是继续道:

“你忍心看着她没有依靠,像之前一样,被人当作可以随意处置、想丢就丢出去的物件吗?下一次,你们还会有这样的运气吗?”

“被随意处置”、“想丢就丢”——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江云望记忆最痛处。他抚摸奚时头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眼底翻涌起浓稠的、辨不清的晦暗情绪。

奚老先生看着江云望紧绷的侧脸线条,知道不能再逼,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嘀嗒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沉默如同不断生长的藤蔓,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江云望沉默着,用吹风机仔细为奚时吹干了每一缕发丝。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病床,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并未完全看向奚老先生,而是落在奚时沉睡的眉眼上,语气冷硬地开口: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奚老先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床,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来当你们的监护人。法律意义上的,正式的监护人。”

江云望瞬间侧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死死钉在老人脸上,里面是骤然升起的巨大防备与审视。

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奚老先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别担心。如果由我来做你们的监护人,我可以保证,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靠近你们,伤害你们,或是将你们分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而且,我绝不会将你们分开。永远不会。”

江云望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凭什么相信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外公?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和……那些人一样?”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奚老先生缓缓捋平自己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褶,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也有一丝坦诚的无奈,“但是小望,眼下,你们确实已经……没有太多更好的选择了。江家那边的情况,你应该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云望,仿佛看向遥远的过去,声音里浸满了迟来的痛悔:

“你的母亲……当年执意要和我断绝关系,带着你父亲离开。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固执,忽略了她的感受。”他苦笑了一下“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些话仿佛耗掉了他不少气力,他显得苍老了一些。他抬眼望向一直静静守在门口的李叔,李叔立刻快步走进来,无声地搀扶起他。

奚老先生站起身,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江云望——那张与自己早逝女儿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面庞,认真而郑重地说:

“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与其……被迫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流离失所,不如……冒险选择我一次。至少,我的目的,只是想让你们好好活下去,在一起,平安长大。”

说完,他在李叔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只有仪器声和呼吸声的、巨大的安静。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鼻尖。

江云望缓缓坐回奚时床边的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弯下腰,将自己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贴进奚时的掌心。

“……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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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解离
连载中雨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