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时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失去了意义。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深水底部,现实与梦境像两股互相撕扯的暗流,来回拉锯,将她搅得浑浑噩噩。
她先是看到亲生母亲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正对着她嘶吼,斥责她跳楼是丢人现眼、增加麻烦、脑子有病;一会儿,她又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的视野在晃动,似乎被什么人抱着移动,一个坚硬的下巴不时在她头顶上方磕碰一下,带来轻微的、真实的触感。
接着,每隔一段时间,眼前就会晃过许多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在她周围走来走去,拿着各种仪器对她比划,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像一场荒诞而漫长的无声哑剧。
直到有一个声音,起初微弱而断续,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后来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执着,以一股不容抗拒的、近乎蛮横的姿态,盖过了其他所有光怪陆离的影像与声响。
那声音嘀嘀咕咕,反反复复,像在呼唤什么。
是……在喊她的名字吗?
由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吵,仿佛要将她从那片粘稠的混沌中强硬地拉扯出来,将两个分裂的世界暴力拆离,奚时终于在沉睡了半个多月之后,于一个阳光同样很好的午后,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这下,眼前真的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走来走去了。当然,还有一个在她视线刚恢复清明、就骤然放大在眼前的,变得……更加聒噪而激动的少年脸庞。
此时的江云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人家吵醒,转头就被嫌弃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却小心翼翼地将奚时的床头摇起一个舒适的角度,一边还在那语无伦次、啰啰嗦嗦地问:“时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腿疼吗?饿不饿?想喝水吗?我……我去叫医生!不对,医生已经在了……你等等,别动……”
奚时有点心理洁癖,她极度厌恶不洁净的空间和带有异样气味的环境,那会让她觉得周遭一切都肮脏不堪。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病房,显然被人精心布置和维护过。宽大的落地窗将充足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洁净明亮,纤尘不染。身上盖着的薄毯,散发着被阳光晒过、又被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浅浅侵染过的干净味道,既舒适又令人心安。
她没有理会江云望那些混乱的问题,只是微微偏过头,有些费力地、朝着坐在她床侧的少年,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江云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怔了一瞬,随即,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她微凉的掌心。温热与微凉相触,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房间里,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在无声流动,洁白的纱帘被微风拂动,盈盈晃动。
奚老先生是在奚时醒来的第二天下午匆匆赶来的。彼时,江云望正站在奚时床边,低着头,无比认真地、与奚时的头发进行搏斗。
“小时,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奚老先生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慈和关切。
奚时已经从江云望口中知道了获救的大致经过,也猜出了眼前老人的身份。但她不太擅长回应来自长辈充满温情的问候,于是只是微微端正了身体,略显拘谨却乖巧地回答:“挺好的,谢谢您。”
“挺好的?”身侧,江云望头也不抬,一边将奚时最后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握进手里,一边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发言,“也不知道是谁,昏迷的时候还在那里哼哼唧唧,迷迷糊糊地说自己腿疼。”
奚时的指尖在被子底下轻轻蜷缩了一下,识趣地闭上了嘴,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奚老先生立刻关切地追问:“问过医生没有?腿疼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这次摔的。”江云望替她回答,“医生说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神经性的疼痛,只能靠她自己慢慢适应。”
奚时无奈,只好配合着,轻轻点了点头。
“光这样可不行,那多难受。”奚老先生眉头微蹙,“一会儿我让你李叔去联系一下其他这方面的专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镇痛或者康复方案。”
奚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谢谢……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乖孩子,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应该的。”奚老先生靠前一些,慈爱地拍了拍奚时的肩膀。
江云望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只拍在奚时肩头的手掌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戒备。
“对了,小望和你说了没有?关于……监护人的事情。”奚老先生收回手,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奚时茫然地抬头,看向江云望。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手里编的乱七八糟的辫子缠好最后一圈发带后放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和关键条款清晰可见,是关于未成年人监护人变更的法律文书。奚时懵懵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文件,呆了足足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接了过来。
她一行一行,缓慢地扫过上面的文字,脑子里有点混乱。
江云望此刻倾身过来,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压了压奚时因为刚醒来不久还微微泛红的眼尾。
“别怕,时时。”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会一直在的。无论怎么选,我都会在。”
奚时抬眼看向江云望,一种相同的情绪在彼此的眼中清晰可见。
房间里的气氛,又变得安静而凝滞。只有窗外吹来的风,拂动着洁白的纱帘,轻盈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奚老先生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将之前对江云望说过的话简明扼要地,又对奚时说了一遍。语气诚恳的陈述事实与选择。
奚时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江云望,清澈的目光里带着询问,想寻求他的意见。
江云望则是再次轻轻捋了捋她不听话的头发
“无论你想怎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都支持。”
他们还未成年。外公要成为他们的法定监护人,从法律和现实角度看,顺理成章,或许也是目前看起来最稳妥的一条路。
奚时垂下眼,又看了看文件上那些严肃的文字。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病床另一侧,那位面容慈祥、眼神里带着期待的老人。
“我愿意。”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难得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的理由,“我想相信您。因为……您看起来,很亲切。”
这回答显然出乎奚老先生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那惯常的、温和持重的笑容里,骤然染上了一层真实的、难以掩饰的舒朗与动容,连眼角的皱纹都似乎舒展了许多。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今天是占了颜值的光了?”他难得开了个轻松的玩笑,声音里带着暖意,“那以后,你可就要改口,叫我外公了。”
“嗯。”奚时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好。”奚老先生站起身,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又像是背负起了新的责任,“你好好休息,外公这就去把事情彻底处理一下,晚点再来看你。”
“好。”奚时乖巧点头。
待到老人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门轻轻关上。
“你真的……就这么轻易相信他?”江云望伸出手,用指尖微微托起奚时的脸颊,迫使她的目光转向自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不悦与担忧的紧绷。
奚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何这么问。
“你不觉得他很亲切吗……”她疑惑地反问
江云望收回手掌,站直身体。
“不觉得。”
奚时仰起头看江云望,试图从他绷紧的脸部线条和抿起的唇角,探究他内心真实的的想法。
江云望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迅速伸出手,用掌心挡住了她探究的视线。
“啧——”奚时有些无奈,放弃了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