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时间就在片温暖静默中更迭流淌，浸染得一日比一日温软。
初二的课堂上，数学老师正声情并茂地讲解着黑板上的公式。座位上的奚时，却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熟悉的坠痛。她反复攥紧校服的下摆，指节泛白，终于在老师话语停顿的间隙，鼓起全部勇气，举起了那只微微沁汗的手。
“老师……我、我肚子有点疼，想去趟厕所。”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脸颊也浮起薄红。幸而老师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奚时微微弯着腰，穿过课桌间狭窄的通道。一出教室，她便用最快的速度，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跑去。
然而，刚冲进去，她就后悔了。
窗外的秋风，正卷下树上最后的枯叶。天际的残阳像一把淬火的利刃，将狭小空间内的一切都泼洒上过分鲜艳、近乎狰狞的色彩。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某些褪色却未消散的画面，骤然重叠——
一个隔间的门大敞着，地上蜷缩着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孩，正瑟瑟发抖，满脸泪痕与哀求。围着她的三四个女生，正发出不怀好意的讥笑。
兴致盎然的场景被打断。她们齐刷刷转过头，嘴唇上粘腻的唇膏，反射着草莓色的、冰冷的光。脚下瓷砖的缝隙，在奚时眼中瞬间化为流沙。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倏然爬升，带来身体本能的、细微的战栗。
她本能地呆愣了一瞬，随即倒退半步，只想转身逃离。
地上那女孩却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裤脚。女孩仰起脸，泪水在被湿发紧贴的脸上冲出两道灰白的沟壑，眼里是明晃晃的、绝望的哀求。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奚时失去了逃离的机会。
为首的女生面色一沉，走上前来。
“多管闲事？”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粗暴地扯上奚时的校服领口。
当冰冷的金属拉链刮过锁骨皮肤时，奚时知道，自己再一次坠入了与过往别无二致的、粘稠的黑暗里。
叮铃铃——叮铃铃——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地划破凝滞的空气。远处，人群涌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惊散了这场短暂的围猎。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很难真正结束。
自此之后，奚时那刚刚获得些许平静的校园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座位里永远清理不完的垃圾，课桌上擦不掉也掩盖不住的恶毒字句，楼梯转角不知何时会突然伸出的、意图绊倒她的脚……种种细碎而绵长的恶意，如影随形，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她裹挟其中。带来一种漫长而细密的恐惧，让她避无可避。
她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失语的壳里，求助无门。
一天放学后，值日打扫的奚时，被两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男生，堵到了校园器材室背后僻静的窄巷。
接着，那三个熟悉的身影也晃了进来。正是时常“关照”她的那几个。
中间的女生漫不经心地拿出含在嘴里的棒棒糖，毫无预兆地，一脚将奚时踹倒在冰冷的墙角。眼里闪着戏谑而寒冷的光。另外两个女生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扼住了奚时的手脚。
颇为可笑的是，方才的两个男生，此刻却默契地退到了巷口，背对着这边，摸出烟来，坚定的恪守起了“男生不与女生动手”的绅士准则。
重演的恐惧扼住了奚时的喉咙，她如同被钉住的蝴蝶，一时间动弹不得。头发被粗暴地揪起，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惊飞了墙头枯枝上最后几只麻雀。
“让你多管闲事！”施暴者讥笑着，声音刺耳。
“看你还敢不敢！”
蓝白相间的校服，本该如雨洗后的晴空般明朗洁净，此刻映照出的，却是从阴湿泥土里钻出的、吐着信子的毒蛇。
熟悉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灼痛。然而，就在这一片嗡鸣与痛楚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就像是压抑了太久、突然迸发的来自灵魂内部狰狞的嘶吼。
奚时神色骤变，眼底最后一点惶惑被某种狠厉取代。她猛地挣脱钳制，翻身而起，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反击。拳脚落在那些惊愕的施暴者身上，惨叫声与怒骂声混作一团，却奇异地点燃了她心底那簇幽暗的火。
她红了眼，将为首的女生死死按在地上，骑坐上去，拳头如同冰雹，疯狂地落向那张写满错愕与疼痛的脸。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仿佛一只被困锁太久、伤痕累累却也异常扭曲的野兽，终于撕破了牢笼。心里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燃烧的疯狂。
接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顺手抄起墙边一把废弃拖把的木杆。她握着那粗糙的木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着眼，冷冷地俯视着地上蜷缩呻吟、满脸血污的人。
她那张平日里清秀乖巧的脸，此刻沾染了点点血迹，如同洁白栀子花瓣上，骤然蔓延开妖异而刺目的纹路。这强烈的反差，让地上那女生眼底的痛楚，迅速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取代——她捂着肿胀的脸，颤抖着看向奚时，就像在看一个从禁闭深渊里爬出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巷口的男生意识到情况失控，扔了烟头，急忙冲过来阻止。
蓦然间——
“奚时——！”
前方巷口，传来了熟悉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急呼。
奚时闻声，茫然地抬起头。
残阳如血，恰好勾勒出那个飞奔而来的身影轮廓。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竟有些恍惚，一时辨认不出，那个带着满脸惊惶向她冲来的人，究竟是谁。
一阵微凉的秋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也仿佛吹散了蒙在她眼前的血色薄雾。疯狂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猛烈百倍、千倍的恐惧，铺天盖地，瞬间将她淹没。
那迎面跑来的人是——
江。云。望。
落日的余晖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照见了巷内的一片狼藉，和她自己那双沾着陌生血迹、微微颤抖的手。
浓重的血腥味还在鼻尖弥漫。
她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脏污的掌心，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缓慢地浮上来，带着自毁般的重量：
我好像……真的，是个疯子。
第五章
“怎么办……怎么办……”
脑子里的声音嗡嗡作响，搅成一团乱麻。
爸妈会知道的。知道了，便会认定我是个疯子。一定会讨厌我，一定会丢下我。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又要被舍弃了……
“你们竟敢欺负奚时！”
少年愤怒的声音，裹挟着一阵急促而来的疾风，骤然穿过她耳边凝固的空气。
下一刻，皮肉相搏的闷响、吃痛的叫喊、混乱的撞击声，再次在这条昏暗的小巷里杂乱地响起。
奚时就那样站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没有焦点，也没有色彩，仿佛一具被骤然抽走所有生气的躯壳。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止息了。有人轻轻靠近，一根根掰开她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发白的手指，将那粗糙的木棍从她掌心取走。冰凉的触感消失，指尖残留着摩擦带来的微痛。她呆滞的眼神，这才极其缓慢地，有了些许移动。
她看到了面前的人。
是江云望。他额发微乱，呼吸还未平复，正低着头，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替她理着额前汗湿凌乱的碎发，又试图抚平她褶皱不堪的校服衣领。然后，他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校服外套，用里层柔软的布料，一点一点，去擦拭她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奚时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江云望的动作顿在半空。他抬起眼，看向奚时。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奚时从未见过的情绪。奚时看不懂。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生怕惊飞鸟雀般的轻柔：
“时时，别怕……过来。”
记忆里，似乎所有人都曾对她吼着“滚开，奚时”，或是冰冷地忽略她的存在。
只有此刻，这个少年逆着巷口残存的天光，对满身狼狈、眼神涣散的她，轻轻地说：“时时，过来。”
像被那声音里某种无法抗拒的暖意牵引，奚时下意识地，朝他挪了一小步。
江云望的眼圈更红了。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轻地碰了碰奚时红肿发热的脸颊，语气生涩却无比认真地哄道：
“别怕。”
奚时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进他眼睛里那片陌生的、温暖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