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奚落樱，却并未将注意力全然放在老师的话语上。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办公室略显压抑的空气，温柔地、专注地落在奚时身上。
她太熟悉自己女儿那细微的肢体语言了——那绷紧到僵直的脊背，微微内扣的肩膀，还有低垂眼帘下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无措。没有半分犹豫，她伸出手，将奚时轻轻揽进自己怀里“别害怕，小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道暖流，试图融化奚时周身的冰壳，“妈妈在这儿呢。妈妈不听别人怎么说，只听你说。告诉妈妈，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好不好？”
她说着，又轻轻抚了抚奚时柔软却汗湿的额发，然后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奚时躲闪的目光齐平。那眼神里没有质疑和催促，只有满满的鼓励与一种沉静的、等待的安抚。
奚时的手指在身侧抠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几乎要刻出血痕。求救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又被过往无数次冰冷的经验死死拽住。
这一次……这一次又会如何？
一只带着温热体温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坚定而轻柔地包裹住她那只正在抠挖的手。
动作被制止。受伤的掌心，落入另一只同样带着伤痕的少年手掌中。奇异的暖意从相贴的皮肤传来，奚时浑身一颤。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就一次。
“不……不是她说的那样。”奚时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细弱，颤抖得不成样子，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嗯，妈妈知道。”奚落樱立刻应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所以我们小宝别怕。”
江云望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不再那么死命地蜷缩，才稍稍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奚落樱再次轻轻拥了拥女儿单薄的肩膀。
仿佛某种坚固的壁垒，被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凿开了第一道缝隙。尽管奚时拼命咬住下唇，试图控制那汹涌而上的酸楚，可眼泪还是在她被重新搂进温暖怀抱的那一刻，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慌乱地挣脱开，背过身去，温热的液体瞬间滚落脸颊。
一只手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奚时抬起朦胧的泪眼，透过晶莹的水汽，与江云望的目光隔空相遇。
奚落樱看着女儿微微颤动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揉捏了一下。她再次将奚时转过来，圈进自己怀里，用指腹一下下，温柔地擦去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于是，所有的堤防彻底崩溃。她像是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受了委屈，却只敢躲在高墙阴影里、拼命捂着嘴巴偷偷呜咽的小女孩。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落泪的怀抱。
“妈妈……是、是他们……欺负我……”断断续续的词语混杂着哽咽，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我……我没有……没有错……”话语破碎，逻辑凌乱，几乎不能成句，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江云望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默默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奚落樱只觉得心口疼得发紧。她一边用掌心轻轻拍着奚时的背，一边用纸巾极尽耐心地擦拭那些滚烫的泪珠，不住地低声应着：“嗯，妈妈知道……小宝受委屈了……慢慢说，妈妈在听……”直到奚时那磕磕绊绊、混杂着抽泣的叙述，终于勉强拼凑出事件狰狞的轮廓。
了解了原委的奚落樱，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化为沉沉的怒意与冷冽。她直起身，依旧半搂着奚时，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几个眼神躲闪的学生，最终落回班主任脸上。她极力克制着语气，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老师，我想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进行无谓的争论了。”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让他们的家长，直接联系我吧。该承担的代价，一分都不会少。”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搂着奚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班主任望着桌上那张做工精致的名片，所有准备好的说教与调解，都凝固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闭上了。
回家的私家车里。奚落樱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奚时红肿未消的脸颊。
“小宝，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心疼，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保护自己，你做得非常对，不愧是我的女儿。”
她顿了顿，牵起奚时那双带着擦伤和淤青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地、充满怜惜地吹了吹气。“但是，答应妈妈，以后再遇到任何让你不舒服、害怕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伤口一定很疼吧”
常年养成的习惯让奚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疼。
奚落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温柔地梳理着奚时微乱的头发，声音放缓：
“小宝，你要永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外界如何评判，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永远、永远都只会站在你这一边。”
“所以，疼了要说，难过了可以哭，解决不了的要呼救。因为你身后站着我们，从此以后，没有什么可怕的。”
旁边，一直龇牙咧嘴、笨手笨脚给自己手上药的江云望，闻言忽然停下动作，扭过头来，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认真：
“对！别怕！咱们家……”他努力搜寻着词汇，最后憋出一句，“咱们家就是超级护短的！”似乎觉得力度不够，他又认真想了想，郑重补充道，“嗯……护短到……不怎么讲道理！”
奚落樱被儿子这耿直又莽撞的发言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江云望捂着额头，无声地撇嘴抗议。
“还说呢，”奚落樱嗔怪道，“你不是和妹妹一个学校吗？怎么也没早点发现，保护好她？”
江云望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脸上写满懊恼。但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异常明亮坚定：“下次绝对不会了！”
“不，”他立刻自我纠正，斩钉截铁，“是没有下次了！”
奚落樱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这还差不多。”随即，她的语气柔和下来，“不过，你今天护着妹妹的样子，也很棒。”
江云望有点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被揉乱的头发，然后，趁奚时不注意，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包装完好的牛奶糖，飞快地塞进了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江斯年得知此事后，更是怒不可遏。当天晚上，他便与奚落樱一同着手处理。奚时不知道具体的过程，只知道自那以后，她在学校里再也没见过那几个人的身影。
为了驱散这件事残留的阴霾，江斯年特意为两个孩子请了一天假，带着全家驱车前往城郊一处宁静的小庄园。美其名曰：让恬淡的自然风光，好好安慰一下他们“受伤的心灵”。
庄园里，溪水潺潺。奚时赤着脚，坐在岸边光滑的石头上，任由清凉的溪水偶尔漫过脚踝。她看着妈妈在不远处的野餐垫上，不慌不忙地摆弄着色彩缤纷的果盘；爸爸一手拿着电话处理事务，眼睛却还分神留意着水面上的浮漂；而江云望则高高卷起裤腿，站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中央，全神贯注地弯腰捞鱼，不时笨拙地踢起水花，溅落在她身旁。
奚时轻轻晃动着浸在水中的双脚，小口舔着在阳光下渐渐融化的冰淇淋。抬起头，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白云悠悠，鸟儿掠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饱满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汇聚过来，包裹住她。
她想，如果时间能一直这样流淌下去，好像……也不错。
曾几何时，她也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无光的角落，拼命仰头，望见的虽是星辰漫天，却无一颗光亮愿意为她停留，更遑论伸手可及。
而如今，这整片、整片温煦坦荡的阳光，就这般毫无保留地、安静地洒落，笼罩在她的周身，将她灰白的影子和跳动的心脏，一同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