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次回到学校,课桌上那些曾被恶意刻下的字迹,已被人用砂纸仔细地打磨平整,只留下些微粗糙的木纹。座位抽屉里令人作呕的垃圾早已清空。走廊里,不会再有意外的“绊脚石”,四面八方的窃笑与指点,也像退潮般消失了。
而江云望除了重新返校的第一天他去的格外早,之后的日子他便雷打不动,每天准时出现,等着奚时一起上学、放学。
甚至有时候连短短的大课间,他也能见缝插针地跑来,不由分说往她课桌里塞些饼干糖果
他们在上下学的路途中,也从一前一后,渐渐变成了并肩而行。
爸妈对这些变化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鼓励。于是当他们那样温和而期盼地望向奚时,对于任何出自他们或江云望的邀约与安排,奚时发现自己都难以说出那个“不”字。
于是又一个放学铃声响起,奚时背着书包,像平时那样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等待
往常这时候,江云望早就该连跑带跳地出现,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没心没肺的笑。可今天,树影子都快和暮色混在一起了,江云望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一种细密的不安的,爬上奚时的心头。
正想着,一个高年级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近,校服拉链敞开着。“是奚时吗?”得到她茫然的点头后,他语速很快地说:“你哥让我告诉你,他今天有点事,让你先自己回。”
有点事?什么事?奚时有点疑惑但还是礼貌地低声道了谢,转身往家走。
太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暖融融的橘,又褪成寂寂的青灰。家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散,可江云望的座位还是空的。母亲从厨房探出身:“小宝,去门口看看,小望怎么还没回来?”
“好。”奚时应着,走到大门外。
路灯已经亮了,那团黄晕晕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画出了温柔的色彩。她就站在这圈光晕的中心,静静望着巷口。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巷子那头跑了过来,脚步有些仓促。
是江云望。
他看到灯下的奚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加快速度跑到跟前。只是他的动作有些别扭,半边脸下意识地侧着,躲开那过于清晰的灯光。
“你怎么站这儿?多凉,快回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点。
“妈妈让我出来看看你。”奚时说。目光落在他蹭了灰的袖肘,又移向他侧过去的脸颊,“……你怎么了?”
江云望像是不太情愿,慢吞吞地把脸转了过来。灯光毫不客气地照亮了他颧骨上的一块青紫,嘴角还破了点皮,结着暗红的血痂。这伤痕挂在他平时总笑嘻嘻的脸上,显出几分狼狈,甚至……有点滑稽。
奚时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跟人打架了?”
“没!”江云望几乎脱口而出“是……看见有人挨欺负,我没忍住……见义勇为”
奚时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江云望和她对视了几秒,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他忽然伸手,抓住奚时的小臂,声音压低:“你帮帮我,时时。拜托拜托”
“你先回去,就跟妈妈说没看见我。我等会儿从后院翻墙进去,换了这身脏衣服,把脸擦擦……再出来。不然妈妈看见我这副样子,非得急死不可,”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说不定还得揍我一顿。”
奚时抿了抿嘴唇,有点为难:“我……我不太会说谎。”
“试试嘛”江云望凑近了些,额头蹭了蹭她的肩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耷拉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求你了,时时,就帮我一次。拜托!拜托!!”
奚时看着他眼里那点小狗似的恳求,心软了:“好吧。我试试。”
回到家,奚时照着江云望教的话说了。
母亲奚落樱正在摆碗筷,闻言,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却没多问什么,只淡淡道:“洗手吧,准备吃饭。”
奚时心里有点担忧,后院那墙可不矮。这么一想,她趁着母亲转身的工夫,悄悄搬了那把修剪花枝用的轻便小梯子,溜到了后院。
夜已全然黑了,一弯月亮清清亮亮地挂在墨蓝的天上,像一柄精致的银梳
墙头上,一个人影站稳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江云望。他刚稳住身形,一低头,就看见了院子里的奚时,还有她脚边的小梯子。月光如水银般泻下来,流过屋檐、树梢,也柔和地笼罩着站在下面的女孩,给她周身上下镀了一层朦胧的、静谧的银边。
江云望愣了一下,蹲下身,声音里带着讶异和紧张:“你怎么来了?……露馅了吗?”
奚时仰着小脸,刚想摇头说“没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带着薄怒的声音就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露馅了!臭小子,能耐见长啊,还学会飞檐走壁了?给我下来!”
江云望浑身一僵,脖子一缩,哪还敢耽搁,连忙扶着梯子,动作麻利却略显狼狈地溜了下来。脚刚沾地,耳朵就被精准地揪住了。
“哎哟!妈!轻点!耳朵要掉了!”他龇牙咧嘴地讨饶。
“现在知道疼了?”奚落樱揪着他的耳朵,把人一路拎进了灯火通明的客厅,“说说吧,怎么回事?还学会串通你妹妹打掩护了?”
江云望捂着发红的耳朵,偷偷瞟了一眼旁边安静坐下的奚时,含糊道:“没串通……就是、就是晚回来一小会儿……”
“晚回来一小会儿?”奚落樱松开手,叉着腰,目光扫过他脏兮兮的校服和脸上的战绩,“那你这一身光彩是哪儿来的?跟人打架了?”
“没有!”江云望挺了挺腰板,“我是见义勇为!有人欺负同学,我看不过去!”
奚落樱看着他,眼神锐利。她当然了解儿子的脾性,但这副模样和“欺上瞒下”的行为还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作势要拍他:“见义勇为就不用先回家报个平安?还带着伤翻墙?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妈!讲道理啊!”江云望夸张地叫着,敏捷地跳到沙发后面。
一时间,客厅里上演起熟悉的追逐戏。江云望绕着沙发躲,奚落樱追着他念叨。而父亲江斯年,仿佛置身事外,他安然坐在自己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眼底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慢悠悠品一口茶,目光掠过这场热闹,落到旁边有些无措的奚时身上,便顺手从茶几上的点心碟里,拈了一块她爱吃的杏仁酥,递了过去。
奚时接过,小口吃着,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又异常熟悉的场景,眼底悄悄漫上一点温暖的笑意。
闹腾的结果,自然是江云望被罚不准吃晚饭。
夜色渐深,奚时在屋里都能隐约听到院子传来的、刻意拖长了的哀叹。过了一会儿,母亲走进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尚存温热的饭盒,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奚时端着饭盒来到后院。江云望正没精打采地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他赶紧站起身腾地儿:“来 ,小宝,你坐”
“小宝!你真好!”他接过饭盒,坐在秋千旁的草坪上狼吞虎咽起来
奚时没说话,轻轻坐上了旁边的秋千,脚尖点着地,慢悠悠地摇晃起来。夜风拂过庭院,带着植物清凉的气息,也微微扬起她裙子的下摆。
江云望风卷残云般吃完,满足地擦了擦嘴,把空饭盒放到一边。他站起身,走到奚时身后,声音里恢复了惯有的活力:“抓紧!”说着,双手用力一推——
秋千猛地向上荡去,划开沉静的夜色。奚时下意识攥紧绳索,裙裾在月光下倏然展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银白色的睡莲。风一下子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掠过她的耳畔和发梢。
她忽然想起这个秋千刚绑好的时候。是江云望和爸爸一起,叮叮当当忙活了大半天。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坐上去时,心里满是忐忑,只敢用脚尖极轻地点地,生怕自己的重量会让这绳索和木板不堪重负的断裂。
而现在,秋千荡到高处,微微停顿,落下时是如此牢固。
客厅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奚落樱和江斯年站在窗内,望着院子里那高高荡起的秋千,和秋千旁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相视一笑,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