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到了周五,奚时他们有劳动实践课。学校组织学生们乘坐大巴,前往郊外的农田进行现场教学与操作。大巴车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致由高楼渐渐转为稀疏的屋舍,最后是大片大片的田畴。一下车,清冽的、混杂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许多久居城里的孩子兴奋地发出惊叹。书本上的图片变成了眼前真实的、无垠的绿野,连田埂边最寻常的狗尾草,在他们眼中也成了值得小心采撷的珍贵标本。

奚时晕车晕的厉害,一下车便吐得昏天黑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脸色依旧苍白。对于这些熟悉田野景象,她并没有新奇感,只觉得疲惫。

勉强跟着队伍听讲解、看示范,一整天都过得有些恍惚。直到夕阳西斜,终于盼到了返程的时刻。看着那辆熟悉的大巴车缓缓驶近,停车时那股特有的柴油气味飘来,奚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同学们开始排队上车。奚时跟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忍着不适,一步步挪近车门。就在她一脚踏上大巴车冰冷的铁质踏板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呼喊声,穿过田野的风和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时时——!”

她猛然回头。

只见远处青翠的田埂小路上,一个少年正骑自行车,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就像田间自由的风。

是江云望。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用力地朝她挥动着,嘴里还在不断地喊她的名字。傍晚的霞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跃动的金边,那身影在开阔的田野背景下,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奚时怔住了,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身让后面的同学先上,自己则背着书包退出了队伍,站到路边。

江云望眨眼间就骑到了跟前,一个利落的侧刹,带起一股裹挟着青草香的风。他单脚支地,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奚时有些惊讶地问

江云望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来接你啊!”

奚时看了看他那辆自行车,又望了望来时那条漫长的公路,“骑车?这么远的路,自己倒是不介意,但江云望会不会累趴在半路”

江云望像是看穿她的顾虑,利索地支好车,从兜里掏出手机,快步走向带队的老师。他礼貌地微微躬身:“老师您好,我是奚时的哥哥。我妈妈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麻烦您了。”说着,他将拨通的手机递了过去。

奚时听不清电话那头母亲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到老师边听边点头,脸色温和。片刻后,老师将手机递还给江云望,笑着对奚时说:“好了,你跟你哥哥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江云望笑容灿烂地连声道谢,转身朝奚时一扬下巴:“走!爸妈就在这附近的农家乐等着呢,晚上带咱们烧烤!”

于是,在一众同学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中,奚时带着满满的诧异,坐上了江云望自行车的后座。

车轮重新转动,驶离了公路,拐上更窄的田间小道。

晚风带着禾苗特有的清新气息,迎面扑来,穿过发丝,带起衣角。晚霞盛大而绚烂,铺满了西边的天际,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

结果,还没骑多远,在经过一处略颠簸的田埂时,自行车链条卡住,随即断裂。车身猛地一歪,两人连人带车,齐刷刷地摔进了路旁松软的田垄里。

奚时被摔得有些懵,躺倒在带着湿气的泥土和草叶上,天空和绚烂的晚霞在眼前旋转。等她试图坐起身,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跌了回去。

江云望几乎立刻就爬了起来,头上滑稽地粘着几根干草。他快步跑到奚时身边,蹲下来,紧张地上下打量。目光迅速而敏锐的锁定在了她的脚踝

“是不是受伤了,能站起来吗?”江云望伸手扶她。

奚时动了动受伤的脚,平静道 “起是起得来,恐怕得蹦着走了。”

江云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母亲简短说明了情况,挂断后,便小心翼翼地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车先不管了。”

奚时迟疑了一下,还是伏上了他的后背。江云望稳稳地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往前走。奚时趴在他肩上,微微偏头,看到他后脑勺上那几根倔强的干草,随着他的步伐,在暮色中一颤一颤的。

没走多远,他们遇见了一对正在田里费力拉着一辆堆满秸秆的板车的老夫妇。老爷爷在前头拉得吃力,老奶奶在旁边帮着推,车轱辘陷在松软的土里,进展缓慢。

江云望停下了脚步,将奚时轻轻扶到田埂边一处较为平坦的斜坡上坐下。“等我一下。”他说完,便跑过去帮忙推车。

老奶奶则留了下来,陪着奚时,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关切地询问。

奚时望着江云望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条田埂的拐弯处,随即又很快出现

他正从田埂那头跑回来,手里高高举着一簇什么,在漫天霞光里,那点点颜色竟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要灼眼夺目。

他越跑越近,脸上带着明朗而又热烈的笑容。跑到近前时,大概是田埂不平,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奚时脚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双手却依然高高举着,将那簇开得如火如荼的野石榴花,稳稳地送到奚时面前。然后,他就那么趴在草里,扬起沾了草屑的脸,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和大大的笑容:“嘿嘿,送给你!”

奚时愣住了,看着眼前这簇仿佛凝聚了落日所有热情的花,又看了看趴在草里、笑容傻气却亮晶晶的江云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她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花瓣细碎而柔软,颜色却浓烈得像要滴下来汁液。

江云望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叶,兴匆匆地在奚时身边坐下。

“爷爷家门前长的,喜欢吗”

奚时摸着手里的花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爷也跟在江云望身后走过来,拿着刚从家里端来一小碟金灿灿、香喷喷的吃食,热情地招呼他们。

“尝尝,今天刚炸的,香着哩!”老爷爷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江云望先拿了一块递给奚时,自己也拈起一块

“谢谢,爷爷”

奚时将手里的吃食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神色一暗,动作微顿

江云望已经开始含着还未咽下的食物发出赞叹:“唔!好好吃!好酥脆!爷爷,这是什么呀?”

老爷爷乐呵呵地解释:“是莴笋,自家地里种的。腌一腌,滤了水,裹上调好的面糊炸的。味儿独一份!”

江云望吃得眉开眼笑,伸手又去拿第二块。就在这时,旁边坐着的老奶奶忽然“哎呀”一声,指着江云望的嘴,语气惊讶:“小伙子,你这嘴巴是怎么了?”

“嗯?”江云望正准备把食物送进嘴里,闻言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奚时。

奚时也抬眼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只见江云望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上下唇都鼓胀着,红得发亮,活像挂了两根短短的香肠。

眼看他浑然不觉,又要将那块炸莴笋往嘴里送,奚时一急,脱口命令道:“放下!”

江云望动作一顿,本能地停住了手,异常乖巧的坐端,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将那块莴笋转而递到奚时面前:“你吃”

奚时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紧张。她指了指他的嘴:“你是不是过敏了?”

“啊?窝过敏热吗?”江云望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对劲。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触感怪异,随即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呼,“窝……窝帅气的脸!”

当奚落樱和江斯年根据定位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辽阔的田野已浸入深蓝的暮色,天边尚存最后一缕绛紫的霞光。两个孩子并肩躺在田垄的斜坡上,中间放着一簇火焰般的野石榴花。奚时望着天空,江云望则摸着自己肿起的嘴唇,两人似乎都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人生思考”。江云望头顶那几根干草,在初升的月光下,依旧倔强地挺立着,闪着微光。

结果可想而知,计划中的农家乐烧烤自然没能成行。两人被父母火速送往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江云望是莴笋过敏,奚时是左脚踝软组织拉伤。所幸都不严重,处理过后便无大碍。

这一晚可谓一波三折。等到他们终于回到熟悉的家门口时,夜色已深。奚落樱先一步下车,站在门廊温暖的灯光下,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一个脚上缠着绷带、一个嘴唇还未完全消肿的儿女,笑着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迎接的姿势,声音温柔: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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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解离
连载中雨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