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等到周一上学时,江云望的过敏早已消退得无影无踪,嘴唇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倒是奚时的脚踝还缠着一圈绷带,走路时仍有些隐隐作痛,不能久站。

于是,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又派上了用场。江云望把它从院子角落推出来,仔细检查了链条和刹车——上回田野里的“意外”显然没给这两个孩子留下什么阴影,倒是奚落樱女士忧心忡忡,跟到门口,反复叮嘱“慢一点”、“看着路”。晨光里,她的叮咛和自行车轮转动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成了清晨最熟悉的背景音。

江云望载着奚时,在开始苏醒的街道上稳稳穿行。风不像田野里那样奔放,只是温和地拂过脸颊。到了学校,他小心地将奚时扶下车,一路搀着她,慢慢穿过操场,送上楼梯,直到把她安顿在教室座位上才离开。放学时,他又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接过她的书包,重复早晨的流程。如此数日,那脚踝在这样细致的照料下,竟也迅速地消肿、褪去青紫,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这天放学,两人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中。自行车在院墙边停稳,一前一后迈进客厅,却意外地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伯父伯母。他们正和江斯年、奚落樱坐在沙发上寒暄,客厅里飘着茶香和多日不见的热络气氛

看到两个孩子进来,伯母首先露出惊喜的笑容,连连招手:“小望,小宝!快过来让伯母看看,又长高啦!”伯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

他们被叫到身边。伯母从身旁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亲切地塞到他们手里:“这是你们哥哥特意给你们挑的礼物,他今天学校补课来不了,还惦记着你们呢。”

奚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做工极为精致、穿着格子背带裤的泰迪熊,绒毛柔软,眼睛是两粒乌黑的玻璃珠,憨态可掬。江云望的盒子里,则是一个近半人高的Q版人形布偶。它用柔软蓬松的绒布制成,摸上去温暖又踏实,但造型却十足酷炫——姿势是单手插袋、微微扬着下巴的潇洒模样,脸上戴着一副小巧的黑色墨镜,嘴角勾着一丝又狂又拽的弧度。那神态,不知怎的,竟有几分神似江云望平时耍帅时的模样

江云望对自己这份礼物显然很满意,拿在手里,还模仿了一下布偶插袋扬下巴的姿势。奚时显然也对江云望的礼物也很满意,她抱着怀里安静的小熊,时不时会让目光飘向江云望臂弯里那个又拽又萌的布偶。

这细微的动静或许被江云望察觉了。在大家还在笑着讨论礼物时,他突然转向伯母,语气自然地说:“伯母,我挺喜欢小宝那个小熊的,能跟她换一下吗?”

伯母明显有些诧异,笑道:“哎呀,小望,男孩子不都喜欢这种酷酷帅帅的玩偶吗?这可是你哥哥照着你们这个年纪男孩的喜好,特意给你挑的,你看这神态多有意思。”

江云望把手里那个神气活现的布偶往沙发扶手上一靠,顺手捋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做出一个和布偶如出一辙的、略显夸张的耍帅表情:“像我这么优秀又帅气的人,当然得与众不同一点嘛。我觉得那小熊安安静静的,跟我内在的沉稳气质特别搭配。”

他这话引得大人们一阵哭笑不得,连江斯年都摇头失笑。奚落樱拍了他一下:“就你歪理多。”伯父伯母见他坚持,便也笑着应允了。

于是,那个戴着墨镜、姿势潇洒的Q版布偶,转眼就落进了奚时的怀里,软乎乎的,却摆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反差鲜明。而江云望则心满意足地抱起了那只穿背带裤的泰迪熊,还像模像样地把它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膝盖上,一副要一起“沉稳”下来的样子。

一顿热闹又温馨的家庭聚餐在说笑中结束。夜色渐深,伯父伯母告辞离去。奚时抱着那个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高、表情神气的布偶,在准备回自己房间前,在走廊里拦住了正拿着小熊要进门的江云望。

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奚时仰头看着他。她眼里带着清晰的困惑,直截了当地问:“你其实是喜欢这个的吧?”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怀里这个神态酷似他的玩偶,“为什么要换给我?”

江云望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小熊软乎乎的,抵着他的胸口。他举起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在奚时面前轻轻晃了晃。

“如果你想要,我手里这个也会是你的”

……

一周后,爸妈因公一同出差,家里骤然空旷下来。

江云望似乎也变得格外健谈。他总在她身侧,喋喋不休

早晨,奚时在一片朦胧中,起身,洗漱,收拾妥当,然后下楼。

她坐在晨光里的餐桌旁,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江云望便伺机而动,飞快地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一个青椒馅的小包子,然后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冲她笑。

奚时看了看他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翠绿点缀的包子,最终慢吞吞地夹起来,一口一口吃掉。

学校里,上午的课程结束。午休时,奚时趴在课桌上,却毫无睡意。胸口不知为何总像堵着一团湿棉絮,闷闷的,沉甸甸的,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周遭同学压低声音的交谈、嬉笑、书本翻动的细响,如同背景里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的白噪音。

正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白晃晃地铺满了大半个教室,刺得人眼睛发酸。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毫无预兆

奚时摸过一本书,刚想盖在脸上,班主任就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目光径直锁定了她。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脚下平稳的地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家中的客厅,光线依旧明亮,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温度。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并肩而立,表情是职业性的肃穆,嘴唇开合,吐出清晰而冰冷的词汇,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正在播报一场与己无关的灾难。

江斯年,男,四十岁……死亡时间……

奚落樱,女……

飞机失事。全员遇难。正在核实身份……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坚冰,砸进奚时的耳膜,然后在她身体里炸开,化作无数细密寒冷的针,扎向四肢百骸。她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抓着衣摆的手指骨节突出,泛着惨白,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地凸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蚁正钻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脉络疯狂啃噬,不仅吞吃血肉,更在蚕食那刚刚构筑起不久、还十分脆弱的灵魂。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变得模糊、遥远。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成了张牙舞爪却又毫不相干的怪异剪影,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更远的黑暗里退去。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尖锐的耳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有锥子狠狠刺穿耳道。亲生母亲那些早已被尘封的、歇斯底里的叫骂,混杂着记忆中医院消毒水那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一股脑地翻涌上来,扼住她的喉咙,掐断她的呼吸。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却无法对焦,现实与过往狰狞的幻影疯狂交织、重叠。

“奚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爱你!除了我!只有你妈我!”

“滚开!你就是个麻烦!别跟着我!丢人现眼的东西!”

“滚!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奚时!你为什么不说爱我?!你知道的,除了我,没人会要你!没有人!!”

“没……没有人了……”她面无表情地翕动着嘴唇,吐出微不可闻的气音,“真的……没有了……”

“是不是……我才应该去死?”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膨胀,“该死的……应该是我才对……”

一个如同恶魔低语般温柔而邪恶的声音,轻轻伏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去吧……去死吧……就自由了……”

之后的日子里,家里涌入许多陌生面孔。为首的是爸爸的大哥,江恒信。他们带着公式化的悲伤与井井有条的效率,帮忙处理丧事,接待吊唁者,讨论各种后续事宜。

周围人影绰绰,声音纷杂。奚时像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终日浑噩,任人摆布,仿佛一具空洞的人偶。

时间失去了意义,变得粘稠而漫长,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暗的隧道。她只是隐约感到左腿的旧伤处,又开始隐隐地、持续地作痛。

当她再度恢复一丝清明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阳台上。一只脚,甚至已经踏上了冰凉的金属护栏。视野正下方,庭院冰冷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江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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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解离
连载中雨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