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霉腐的气息像沉积多年的淤泥,厚厚地淤塞在每一寸停滞的空气里。奚时脱力地半靠在冰冷的墙角,每一次喘息都异常缓慢、艰难,仿佛肺叶被那陈年的湿冷锈蚀,需要极大的气力才能撑开一丝缝隙。
这处境,何其熟悉。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纸,边缘模糊,粘连不清。隐约是很小的时候,爷爷有时出门会忘了她。于是小叔总以她会欺负妹妹为名,将她反锁在老屋最里间。那房子是用黄土掺着碎砖垒的,窗子开得又高又小,吝啬得透不进多少光亮。门一关上,即便外头是青天白日,屋里也即刻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她就那样被遗弃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一关,便是一整天,直到门轴再次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碾碎了奚时漫无边际的回溯。
是江云望。他正摸索着潮湿滑腻、长满霉斑的墙壁,一寸寸艰难地挪近。终于,他贴着冰冷的砖墙,在她身边重重地、却又带着一丝小心地靠坐下来,将一点微弱的体温传递过来。
“别怕,时时。”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一根勉强绷紧的弦。
空气静默。奚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大概只有一片茫然的空荡。
江云望的胳膊又动了起来,在身侧摸索着什么,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动。奚时刚想开口询问,嘴唇便触到了一样微凉的东西,被他轻轻抬起的手指塞了进来。
一股熟悉而浓郁的香甜,猝不及防地在舌尖炸开,丝丝缕缕,顽固地穿透了血腥与霉腐的味道——是一颗奶糖。
紧接着,她被江云望的手臂揽住,带进一个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怀抱里。温度,开始在原本两具冰冷的身躯之间,极其缓慢地流动、交融,仿佛两条快要冻僵的溪流,笨拙地试图汇合,连接起两颗在黑暗中兀自跳动的心脏。
经年累月积压的胆怯和那些被强行按捺的悲痛,在这一刻,被猝然撬开了缝隙。眼泪如同蓄积了太久的洪水,骤然决堤,怎么也抹不完。奚时干脆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颤动。
江云望立刻感觉到了。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调整姿势,用一只手费力地撑住冰冷粗糙的地面,腾出另一只手,缓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似乎暂时被江云望身上那点残存的、属于阳光和干净衣衫的气息驱散了一角。奚时在这熟悉的包围里,渐渐止住了颤抖,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等到她呼吸终于平复,江云望才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寻着自己袖口仅存的一小片干爽布料,替她擦去泪痕。
“小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一点轻松的语调,“人家都说,眼泪这东西,通常和笑容是成正比的。”他顿了顿,似乎想开个玩笑,“你平时都没怎么笑过,怎么眼泪的储量……还这么惊人?”
奚时默默地把脸从他微湿的掌心移开。然后,她听见江云望似乎极短促地笑了一下,气音很轻,很快消散。
这是家里出事后,她第一次听见他笑。笑得有些突兀,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松快,却又如此不合时宜,像废墟上开出一朵颤巍巍的小花。
过了一会儿。
也许是为了驱散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江云望又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奚时的肩膀。
“糖,”他问,声音低低的,“甜不甜?”
奚时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回答:“苦的。”
江云望似乎又笑了一下,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尽管扯动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我们小宝,”他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为什么……只喜欢吃奶糖?”
奚时沉默了。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曾经别的孩子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而她却用尽能想到的所有笨拙方法,暗示、祈求,甚至哄骗,却从未得到过一颗吧。
“怎么了,又不理我?”江云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认真,“时时,你以前……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奚时茫然地抬起头,在几乎凝成实质的灰暗里,努力辨认他轮廓模糊的侧脸。
“是你不喜欢我。”她回答得直接,声音平静无波。
江云望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猛地想坐直,却立刻牵动了不知哪处的伤口,疼得“嘶”一声,又重重地靠回墙上。
“嘶——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奚时低下头,无意识地扯了扯自己早已污秽不堪、皱成一团的外套下摆。她不想解释,那些细微的观察、暗自的结论,此刻说来,不仅幼稚矫情,更像是一种无理的指控。
江云望却不依不饶。
“时时,说说嘛。”他着急地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奚时的手臂。
奚时挣开他的怀抱,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不想理会。
“说说呗!时时!小宝……”他锲而不舍地挨过来,语气里竟恢复了一丝旧日那个喋喋不休、充满活力的少年影子,尽管这影子此刻伤痕累累。“说说呗,求你了……”声音低下去,带着真切的恳求。
奚时看着黑暗中他模糊却坚持的轮廓,一时竟狠不下心再拒绝。
“就……我刚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你一看见我就跑……之后,也好像总是躲着我。”
“就因为这个?”江云望不可思议地低呼,语气激动起来。若不是浑身伤痛,他恐怕真要跳起来。“我冤枉啊!当时不是因为……唉,是因为爸妈!”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回忆的滞重与痛楚。
“是他们出门之前跟我说,很快就把礼物带回来……结果我一直等,一直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自己在那儿生闷气……还有,我没有躲你,只是刚开始见到你……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着,似乎有些窘迫,在黑暗中微微低下了头。
奚时也沉默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将那最初的回避,归咎于自己——毕竟,不被喜爱、不被接纳,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烙印。她习惯于在一切疏离的征兆出现之前,就提前逃离。
地下室的寂静重新沉降,奚时默默地将脸重新转向墙壁。
“等一下!”江云望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难道就因为这个……那么多年,你才一直对我……这么冷淡?”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委屈,“好像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透明人。”
奚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见她侧着头不理睬,江云望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带着伤口的粗糙,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她的脸扶转过来,迫使她在浓稠的黑暗里,迎向他的方向。
“时时,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在你无视我的哪些日子,我只能沉默的跟在你身后,用旁观的视角看着你”
“看你每天独自背上书包,走在同样一条路上,一走就是好多年。看你低着头路过四季,穿过喧闹,寂静的没有一点声响。我是那么渴望走近你,所以以后……再遇到什么事,问问我,好吗?”
他顿了顿,那认真的底下,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好歹……给我一个机会。”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掩不住底下的恳切,“要不然……我们的身后,就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奚时的情绪,随着他最后那句低语,慢慢沉静下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最终归于一片映照着无尽夜色的、冰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