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江云望开始变得异常沉默。家里每一处曾充满欢声笑语的角落,如今都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里。时间也仿佛不再流动。
直到伯父江恒信带着妻子和儿子江朔,以及几个帮忙的人,将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了进来。他们以“监护人”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这栋别墅的各个房间,言语间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理所当然。
太阳最后一点余晖,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夜幕降临,带来另一种更加森然的寒意。
这天,奚时刚抬脚迈进空旷的客厅,就看到大厅通往二楼的弧形台阶上,江云望被堂哥江朔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少年围在中间。台阶下,几个依稀有些面熟的同龄人,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仰头观望,脸上带着混合了好奇与一丝残忍的兴奋。
就在那一瞬间。
江云望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他踉跄几步,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从几级台阶上跌落下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短促的惊呼,随即像躲避瘟疫般迅速散开,生怕被牵连。
奚时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她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接、去缓冲那下坠的力道。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巨大的冲击力让奚时眼前一黑,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挤空,尖锐的疼痛从撞击处炸开。
江云望强忍着眩晕和浑身的疼痛,挣扎着先爬起来。他额角擦破了一块,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小心翼翼地将奚时扶起,颤抖的手指甚至拢不起她垂落耳边的碎发。
庭院里,那些被奚落樱和江云望亲手种下的花,依旧在夜晚的微风中静静绽放,散发着幽微的香气。但时间的流逝冷酷无情,任它们如何努力舒展花瓣,也留不住春日里那最初鲜活饱满的模样了。
深夜,一场混乱结束之后,他们互相仔细地给对方身上的伤口涂上药膏,贴上纱布。两人并排躺狭小储物间的地铺上。
黑暗中,江云望轻轻侧过身,背对着奚时。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为什么不站到江朔那边去?”
奚时一愣,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凭什么他让我站过去,我就得站过去?”她闷声道,努力想说出那个有些难以启齿的词汇,“像……像个傻……傻逼一样。”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江云望忽然转了过来,在窗外微弱夜光的映照下,凝视着奚时的侧脸。她原本素白干净的脸上,此刻添了许多细小的、颜色鲜艳的刮痕和淤青。
“和他们站在一起,一起欺负我……你就不会被他们欺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奚时沉默了。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一个念头未经任何修饰,自然而然地滑出唇畔,低如耳语:
“……我不想让你,处在那样的境地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很轻:
“背后……空无一人。”
江云望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他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什么?”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奚时回过神来,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太过直白,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那种拉帮结派、欺负人的……傻……傻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依旧有些磕巴,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黑暗中,江云望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攥着被角的手,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之后的日子,她和江云望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那栋曾经充满温暖灯光和欢声笑语的别墅,在失去了它的主人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
经过前次的冲突,江朔知道这两个孩子不好对付,便使了暗招——在饭菜里悄没声地动了手脚。
奚时和江云望刚吃下不久,便觉出不对,可四肢已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江朔领着人闯进来时,奚时正倚着墙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来。江云望他自然不敢真动,可这个领养的,他还动不得么?
拉扯间,奚时混沌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回,怕是真的要别离了。
江云望透过她涣散的瞳孔,竟像读懂了这未成形的句子。他忽地拼了命攥紧奚时的衣袖,任人如何撕拽,指节绷得发白,竟似焊在了那片单薄的布料上。他盯着拖拽奚时的江朔,眼神阴鸷得骇人,仿佛从地狱里挣出的恶鬼。直到棍棒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他紧抓的手上,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浸湿了袖口,那几人才终于将奚时的衣角,从他血肉模糊的指间生生扯离。
江朔喘着粗气,泄愤般踹了蜷缩在地的江云望几脚,啐了一口:“妈的,吃了药还这么难缠!”
奚时瘫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仍在挣扎的江云望被他们蛮横地塞进墙角那个窄小的储物柜。落锁前,柜门将合未合的一隙里,她看见他沾着血的嘴唇,极轻地颤了颤。
那口型是:“小宝。”
血腥气猛地窜进鼻腔,直冲眼底,奚时的眼泪霎时间决了堤,浩浩汤汤,势不可挡。她被拎起来,像扔一袋垃圾般,抛进马路旁杂草丛生的浅沟。枯枝败叶划过裸露的皮肤,留下细密的、火辣辣的疼。她如死去般趴着,静静等待药力退潮。湿冷的泥土气息包裹着她,蚂蚁和不知名的小虫从身下爬上来,钻进衣服,细小的啃噬带来又痒又刺的折磨。她挣动着侧过身,夜空的月亮正圆,清辉冷冷地铺满沟壑,也照亮她浑身的狼狈。
药效终于一丝丝褪去。她颤巍巍地从沟里爬出,凭着来时的记忆,一步一步挪回别墅周围。
她不能抛下江云望。
决不能。
一股近乎虚妄的孤勇,竟在这副伤痕累累的躯壳里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她避开所有摄像头,绕到后墙——那里有一个狗洞,是江云望不知为何、某日突然让人凿开的。奚时矮身钻了进去。
万籁俱寂,唯有月光流淌。她猫着腰,蹑至那间屋外,伏在地上,从柜底摸出那把被丢弃的钥匙。锁簧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柜门打开,银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涌满了狭小的空间,笼住里面蜷缩的人影。江云望被光线刺得侧了侧身,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正撞上奚时满是焦灼的眼睛。他麻木的眼神凝住了,怔怔的,仿佛不敢相信。那只未受伤的手迟疑地、茫然地抬起来,朝她的方向探去,指尖微微发抖,像要触碰一个易碎的幻影。
停滞的空气里,奚时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真实的、柔软的触感传来,江云望浑身一震,眼底倏地漫起一片浓雾。他猛地弓身跃出柜子,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奚时,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骼血脉之中。
“好呀!这么舍不得,居然又跑回来了。”
寂静被这含笑的讥诮猛然划破,惊飞了窗外树梢安眠的麻雀。
江朔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嗤笑。顶灯“啪”地亮起,冷白的光刺得奚时眯了眯眼。
“这下可更有意思了。”江朔踱进房间,身后跟着两名保镖,还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面带嬉笑的男孩,俨然一场“游戏”正要开幕。
江云望目光一沉,迅速将奚时拉到身后。
江朔瞧着他的动作,故意后退半步,拍了拍身旁男孩的肩,做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眼底却尽是讥讽:“怎么办?他们好感人啊。”
“既然这样,”他收起虚伪的表情,一步步逼近,那几个同龄人也嬉笑着围拢上来,“咱们就一起玩玩吧。”
粘腻而阴冷的笑,爬上了每一张年轻却扭曲的脸。
江云望盯着他们越逼越近,眼神逐渐变得阴鸷狠厉,像护着幼崽的困兽。少年人修长的身躯绷紧,将奚时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或许那点可怜的孤勇尚未熄灭,奚时轻轻拨开他护在前方的手臂,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她也想保护江云望。
劲风袭过,房间里很快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摆设破碎,处处是被暴力碾过的痕迹。江朔大约没料到,两个看起来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初中生,竟能将他们几人先后撂倒在地。他捂着痛处踉跄后退,恼羞成怒地朝门口保镖吼叫:“妈的!你们都是瞎子吗?还不过来!”
保镖闻声而动。他们出手迅猛利落,招招狠准,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奚时和江云望那点凭借狠劲的挣扎,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反拧着胳膊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见两人被制住,江朔顿时如发狂的疯狗般扑上来,拳脚雨点似的落下,泄愤般踢打。
“让你们厉害!还敢还手!”
“打啊!再打啊!”
他边踹边疯狂叫骂,周围的人都识趣地退开,生怕被殃及。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呼吸。
江云望已无半分气力,只死死将受伤的奚时护在身下,用背脊承受所有击打。奚时半撑着身子,想推开他,却发现那具颤抖的身体构筑的屏障如此坚固,连她也无法打破。江云望额上沁满冷汗,手背因剧痛而青筋暴起。奚时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忍痛而扭曲的侧脸,一种罕见的、冰冷的恐惧,倏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保镖终于怕出事,出声劝阻。江朔喘着粗气停下,狠狠瞪了那保镖一眼,到底没敢真闹出人命。他最后补上一脚,阴恻恻道:
“把他们扔地下室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