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丧服,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颜色将他紧紧包裹。他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却僵硬,像一尊被骤然丢弃在荒野里的、悲伤的雕塑,浑身笼罩在暮色将至的灰暗里。
看着他孤独的背影,一股混杂着荒芜与巨大悲怆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奚时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鬼使神差般地,将踏在栏杆上的脚收了回来,扶着墙,慢慢地走下楼梯。
空旷寂静的客厅,光影正在悄然转移。她站在江云望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低垂的头颅和瘦削的肩线。
直到夕阳最后一抹残红,挣扎着穿透云层和玻璃,将微弱的光涂抹在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直到江云望仿佛感知到什么,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落日余晖那点可怜的金红色,恰好照亮了他的眼睛。那一刻奚时清楚的看见了少年那眼眸中深沉的悲痛与渴求
似天光乍破,触动了死水般的灵魂。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了上来
奚时想:我或许……不该丢下他一个人。
她看着他,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江云望。”
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空气里。
但那身影却猛地一震,像一片在枝头悬挂已久、早已干枯的树叶,终于被一阵过境的强风撼动。
下一秒,江云望几乎是踉跄着从台阶上跃起,猛地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箍进怀里。他的额头深深埋在她的颈侧,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了命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支撑,一点点残存的温暖。
温热的液体,毫无声息地滑落,濡湿了奚时的脖颈。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腰身。自己的眼泪,也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阻碍地滚落下来。
人或许总是如此,在目睹另一个灵魂承载着与自己相似的破碎时,就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心软与牵连。
……
那是奚时记忆深处,一片蒙着厚厚尘埃的的画面。
正午的长街,被炽烈的阳光晒得发白,空荡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屋檐的呜咽。
“她,我今天就给你丢这儿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划破这片寂静。她眼睛里燃着两簇愤恨的火焰,烧向对面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你养不养。不养,就让她饿死在这儿。”
老人半蹲在街边的阴影里,自始至终,只用沉默筑起一道拒绝的墙。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人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衣角带起一阵微尘,没有丝毫犹豫。
老人见状,也慢慢地、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朝着与女人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离去。
一条长长的街道,两个决绝的背影,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如同被无形的手撕开的两片纸。唯独把那个还不足五岁、懵懂茫然的小小身影,遗弃在了道路中央的烈日下。
“妈妈……妈妈——”小奚时慌了,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试图抓住母亲那片迅速移动的衣角。她的脚步因为母亲前行的速度太快而踉跄不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绊住,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扑倒。
就这么跟了一段,女人烦了,猛地回身,抬脚狠狠一踹。小小的身体像片脱枝的叶子,滚倒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她忍着泪,挣扎着想爬起来。还没站稳,又是一脚踹在腿侧,她再次重重摔回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爬满那张稚嫩而无措的小脸。她望着母亲毫不留恋的背影,张大了嘴,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妈——妈——!妈……妈……”
含糊不清的“妈妈”两个字,在她口中盘旋、跌落,像断线的珠子滚了一地。而她的母亲,背上背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弟弟,一次也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停顿。那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长街拐角那片刺眼的白光里,仿佛被太阳无声地吞噬了。
尽管她哭得撕心裂肺,最终还是被丢下了。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陌生的街道,一种冰冷的、巨大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降临,攥住了她幼小的心脏。那没用的哭声,终于被她自己死死地、一点点地咽回了喉咙深处。
她想站起来,想去找妈妈。可腿上的疼痛钻心刺骨,每一次尝试起身,都带来更剧烈的痛楚,让她重新摔回冰冷的地面。
摔倒了,就坐一会儿。等那一阵尖锐的疼痛过去,化成绵长而迟钝的闷痛,再积蓄起一点点力气,用小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然后再摔倒,再等待,再尝试。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在头顶缓缓移动,影子从短短的一团,渐渐拉长。她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左腿不敢用力,只能一瘸一拐,像只受伤的雏鸟,在这陌生的、望不到头的长街上,磕磕绊绊地向前挪动。
从烈日当空,走到日头西斜,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开始在天边洇染。
直到她误打误撞,在一条田埂边,遇到了干完农活、推着一车枯枝往回走的爷爷。她才停下了那漫无目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跋涉。
她站在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土路中央,小手紧紧攥着一只不知何时跑掉了的、脏兮兮的鞋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哭也不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茫然的寂静。
爷爷推着车,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望向远处正在沉落的日头。最后,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抓住她衣服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放在那堆满粗糙枯枝的板车上。
突出的、尖锐的树杈,毫不留情地硌着她背上还未愈合的擦伤。她疼得身体一僵,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只小小的鞋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一声也没吭。
这是奚时人生记住的第一件事。
她被抛下了,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她失去了父亲不久,又失去了母亲。
这段经年累月、几乎被尘埃掩埋的记忆,此刻却因为江云望,在奚时的脑海里缓慢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舍下此刻形单影只的江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