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这场尴尬的初见仪式后,奚落樱牵着奚时,将家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她事无巨细地介绍着,声音温柔耐心。奚时只是沉默地跟着,默默地听。后来,养母坚持让奚时沿用她的姓氏。兜兜转转,她又叫回了“奚时”这个名字。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喜欢叫这个名字的自己。

往后的日子,奚时只想安安静静地缩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不引起任何注意,等待这家人发现——他们领回来的,不过是个性格怪异、注定养不熟的白眼狼。然后,被重新丢弃。或者,更好的结局是自己提前死掉,省去所有人的麻烦。即便换了一个世界,也未能让她生出更强烈的活下去的念头。

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报以冷淡的漠视,只有望向高高的阳台边缘,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本以为日子会如自己所料,滑向预设的终点。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偏离了轨道。他们对她的好,并未因她的孤僻怪异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这善意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对温情脉脉的假象免疫。可她错了,大错特错。人这种感性又愚蠢的动物,无论怎样坚定地自我告诫,仍会轻易被一丝暖意打动。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宛如在冰原上跋涉了太久,遇到一点火星,便忍不住想要凑近。

她反复在心里警告自己:把头抬起来,不要去看任何人的心,不要去看。可那颗不自觉低垂下去的头,却难以真正抬起。她反复沉溺于那温暖的错觉,只有心底最后一点薄弱的意志,仍在负隅顽抗。

当养母每个清晨用温热的手指,为她梳起精巧可爱的小辫子;当傍晚的霞光里,总有一个身影倚在门边,等她放学归来。当养父在庭院里,亲手为她搭起一架结实的秋千;当养母和江云望蹲在秋千旁,小心翼翼撒下细小的花种。当他们郑重地邀请所有亲朋好友,只为庆祝一个叫“奚时”的女孩的到来。

当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床头每天都会出现一枝带着晨露的鲜花。当春天,他们带她看风吹桃花,落英漫漫;夏天,领她去池塘边撩水摸鱼,感受山风的清凉与野草恣意的自由;秋天,陪她走在满城金叶里,听脚下落叶发出窸窣的碎响;冬天,一家人围炉煮茶,橘色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柔和,让她第一次触摸到人间烟火这四个字里,那切实的温暖。

奚时的心,开始可耻地出现了新的、温热的裂痕。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庞大的胆怯,也随之滋生。

她不懂。自己并非他们真正的女儿,只是从孤儿院带回的一个累赘。他们对她的好,为何非要这样锲而不舍?她更搞不懂,自己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锲而不舍。于是她也只能在这样无言的坚持中被缓慢而温柔的摧毁着心中的城墙

一年级时的儿童节演出

一众小朋友们排练了简单儿歌情景剧,学校组织邀请了家长来观看

奚时穿着演出服,带着向日葵头套背对观众席,扮演着舞台上一直左右摆动并且沉默向日葵

奚落樱带着江云望姗姗来迟,她来到观众台坐好,刚准备在几十个同样的向日葵当中搜寻自家那颗

江云望眼底闪过光亮,立刻伸手一指,:小宝

奚落樱惊讶,不确定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那颗

她抬起手摸了摸江云望的脑袋,打开手机摄像,拉进锁定

音乐响起,向日葵们齐齐转身,被围绕着的主角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奚时无意间的一抬眼,便于相机之后的奚落樱来了个对视

奚落樱看见自家女儿望过来,便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热情的挥动,笑得一脸灿烂

奚时微愣,随即低下眼继续沉默的扮演她的向日葵

活动很快结束,奚落樱拨开人群,笑着将迎面走来的奚时拥进怀里,摸小狗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好棒呀,我们家小宝!”,然后她又轻轻扯了扯藏在身后的江云望

江云望慢吞吞的上前一步,捧出了手里的东西:是一支色泽鲜亮的向日葵

奚时看了片刻伸手接过,依然很沉默,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干站着

奚落樱拍了拍手,赶紧圆场,“恭喜小宝演出顺利完成!”

接着便直起身牵过奚时的小手,“走,我们回家喽!!”

江斯年回到家时,奚落樱正拉着奚时和江云望看手机里面的录像,看到他回来,赶忙把人叫过来一起看。

录像时间不长,从表演开始到结束也就三分多钟,但是却是个人直拍,于是奚时面无表情,看着视频里一脸木然的自己左右摇晃了三钟又三分钟,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大概是演出时穿的太薄又出了汗,还不到半夜奚时就发起了高烧

她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头重的厉害,全身又热又冷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往她额头,手心和脚心抹着冰凉的液体,滚烫的身体骤然遇凉,让奚时很不舒服,而且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开始在被子里不安的蜷缩,而有人却固执的将她扒拉了出来继续着刚才的事情

奚落樱很焦急,两三个小时前她路过奚时房间时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细微的声响,便立刻推门进来了

原以为孩子在做噩梦,走近才惊觉异常。顾不得其他,她立刻喊来江斯年给奚时物理降温,但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体温依旧居高不下,她意识到已经不能在等了

于是便将奚时从被子里抱出来,套好衣服,又用自己的外套将人紧紧裹住,连夜赶往医院

夜风在奚时的脸颊柔柔蹭过,带来了一丝清明,略微颠簸的怀抱里,她看到了高悬的明月下,被踩碎的云影,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梦

药液顺着护士推进的针管打进肌肉里疼痛异常,奚落樱抱着怀抱里身体发颤却一声不吭的女儿,心疼的在她耳边低声喃昵

打针虽然疼但效果也是出奇的好,没过多久奚时就退烧了,沉沉的在奚落樱怀里睡去

等再次醒过来,她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了,清晨的阳光懒洋洋的爬满房间,奚落樱推门进来时,阳光正好落在了她的脸颊

看到人醒了,奚落樱快步走进,去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反复才松了一口气

奚落樱帮她穿戴整齐,牵着她来到客厅,江斯年和江云望正在吃早餐看见奚时下来齐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江斯年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担忧道,“小宝好些了吗?都已经请过假怎么还起这么早?”

奚落樱接过专门为奚时温的粥,用手感受了一下温度回答:“好多了,我打开门的时候就醒了”接着她便转过头,用勺子喂向奚时

“来小宝,先把粥喝了咱们在吃药”

奚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勺一勺把粥喝完了

过了片刻,江斯年已经收拾妥帖,准备送江云望去学校,奚落樱已经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奚时

她把医生开的药,拿到奚时面前,有冲泡好的药剂,还有一些其他的药品,奚落樱看着那些药片皱了皱眉

“给小孩子怎么能开这么多苦药,还有这么大个”

她抬起手摸了摸奚时的脸颊“妈妈去找个东西把它们都碾碎,这样好咽下去”

奚落樱刚起身,奚时就牵住了她的衣角

奚落樱停下动作,就看到奚时将所有的药片一起全都丢进了嘴里,混合着冲泡好的药剂,全都咽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奚落樱惊呆了,赶紧端起桌子上的温水递到奚时的嘴边,“快喝两口,压压嘴里的苦味”

平时江云望生病吃个药,总是一哭二闹,需要哄上好一阵,奚时的操作着实把她惊呆了,才多大的孩子啊

“阿望,糖”,奚落樱对站在不远处的江云望道

江云望迅速跑过来从桌子的另一侧翻出糖来剥掉包装,趁奚时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推进了她的嘴里

奚时尝到味道,皱了皱眉头,是一颗水果糖,她既不喜欢苦味,也不喜欢这甜腻腻的味道,于是没几下就将糖给嚼碎了,直接咽了下去

于是之后的两天里,奚落樱和江云望分工明确,奚落樱喂药,江云望塞糖,所以每次她吃完药,总会有一颗不同的糖被塞到她嘴里

直到第二天晚上,江云望放学回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奶糖后,之后无论是吃药还是单纯作为零食,被塞过来的糖就永远是这一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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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解离
连载中雨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