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母亲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话音未绝,一件物品便挟着风声砸来。
东西落地,闷响一声。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顿了顿,向下按去——房门被干净利落地合上,将她与门内那个世界彻底隔绝。
曾几何时,奚时总是站在原地,望着别人决绝离开的背影,束手无策。而今,转身成为那道背影的,竟成了她自己。
宽大的病号服被风灌满,鼓荡如帆,衬得底下的身躯空空荡荡。她飘在街上,漫无目的,像一缕忘了归处的残魂。雨,开始频繁地落下来。空气里泛起潮湿的、清新的泥土气味。方才还从容的路人,此刻都已加快脚步,四下散入檐下廊内。
奚时仰起脸,天空是浑浊的、饱含泪水的灰。她怔怔地伸出手,接住不断坠落的雨滴,喃喃道:“真应景啊。”
忽然,背后被人撞了一下,毫无预兆。
那人仓惶回头:“唉!对不——”
未出口的道歉,被一声沉闷的巨响碾碎。刺耳的刹车声接连撕裂空气。
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瘫在地上。巨大的耳鸣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声响,只有冰凉的雨,一滴,一滴,砸在脸颊,将这片被灰色裹紧的世界,渐渐洇成模糊的水幕。
一切都静了下来。
鲜红的血从身下渗出,蔓延,缓慢地,在地上开出一朵硕大而妖异的花。奚时残存的意识,瞥见那血色流淌到自己指尖,在心里极轻地笑了一下:
“……血的颜色,还真是漂亮。”
“真的…… ”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世界上的一切,而此刻的天空也仿佛正燃放着一场盛大而凄艳的红色烟花。向前涌动的时间,就在这一刻,终于如愿以偿地彻底消散了。
一片枯叶随微风越过白色的窗幔,落在了翻开的纸张
—— 我真的好想去死,却又胆怯于生命在自己的手中终结。于是,我一直期待意外的到来,期望它能带来终结。可上天真是仁慈!既然我如此痛苦不堪,那就让我在另一个世界里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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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啪嗒。
墙角的小石子,被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抛起,又擦过指缘,落回地面。
春日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嫩叶,洒在墙根下那孩子单薄的脊背上,暖融融的,像一种无声的抚触。
这是奚时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二天。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混乱的记忆在颅腔内翻滚,搅得她夜里头痛欲裂。
“小时——”
远处传来院长阿姨的呼唤。她一惊,刚接住的小石子又从掌心滑落,滚到地上。
奚时垂眼看了看那颗石子,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她拍拍衣上的尘土,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院长的手温厚地搭上她瘦小的肩,对面前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露出笑容:
“江先生,江太太,这就是我跟您二位提的孩子。”
“她和小清同岁,都快五岁了。”
院长神色随即黯了黯,轻声叹息:
“唉……小清那孩子,眼下实在是没法被领养……”
那对夫妇了然地点点头,目光便落到一直发呆的奚时身上。
那位被称为江太太的女士蹲下身来,视线与奚时齐平。
“你好呀,小时。”她的声音像裹着阳光的棉絮。
奚时的焦距缓缓聚拢,对上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睛。停了两秒,她便移开了视线,但也只是沉默。
“这孩子平时挺活泼的,”院长赶忙解释,“可能是前两日病才刚好,没什么精神……”
“没关系。”江太太温声道,伸手轻轻揉了揉奚时细软的头发。
院长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看,领养这个孩子,可以吗?”
那语气让奚时觉得自己像件陈列已久、急需出手的瑕疵品。
江太太抬起头,与身旁高大的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回奚时:
“小时,你愿意让我们做你的爸爸妈妈吗?”
奚时并不想。
院长轻轻碰了碰她的背,低声提醒:“小时。”
奚时向来对周遭的情绪敏感。她立刻就懂了。
太阳渐高,晒得她皮肤发烫。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
“我愿意。”
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说的第一句话。
手续办得很顺利。不久,她便被两双温暖的手牵着,离开了孤儿院。
黑色的轿车在公路上平稳滑行。奚时安静地坐在后座,风从半开的车窗涌入,撩起她额前碎发。她无意识地抠着左手关节的薄皮,耳畔是江太太温柔的嗓音,细细介绍着家中成员。
其实无需介绍,奚时根本不关心。
夜色如墨,缓缓晕染天际。车子驶入一栋漂亮的别墅庭院,稳稳停下。
奚时望着眼前灯火通明、高阔精致的房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脚下突然像是生了根,踟蹰不前。
江太太敏锐地察觉了,轻轻握住她汗湿的小手。
别墅内,灯火粲然。暖橘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流淌出来,溢满了厅堂走廊,将无边的夜色稳稳隔在窗外。那光如此明亮,又如此温暖,仿佛要照亮他们今后即将同行的每一步路。
客厅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抱膝的小小身影。他不停地朝庭院大门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踩着灯光走近的人影,才猛地站起来。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迅速被一种生气的神情占满。不等任何人开口,他转身就跑,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奚时望着那空荡荡的转角,心里淡淡地想:这个人,大概是讨厌我。
“唉,小望!”奚落樱唤了一声,自然不会得到回应。她弯下腰,摸了摸奚时的头,声音里带着歉意:“小时,你先和爸爸待一会儿,妈妈去看看哥哥,好吗?”
奚时只是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奚落樱直起身,看向丈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小望好像生气了。”
江斯年温柔地将妻子鬓边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温和:“别太惯着他。”
“是我们的错,江先生,”奚落樱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边朝楼梯走去边说,“他今天过生日呢。”
“但你也别太担忧了,江太太。”江斯年望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奚落樱没有回头,只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江斯年笑意更深,这才重新弯下腰,目光与奚时齐平:“小时,走,我们先去看看你的房间。”
他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奚时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幢房子过于明亮的宁静。
穿过宽敞的客厅,踏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最终在二楼左侧第二扇门前停下。江斯年替她推开房门:“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小望的房间,就在隔壁。”
房间显然是被精心布置过,目光所及皆是柔和的粉红色,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类似草莓硬糖的甜香。奚时不喜欢草莓糖,也不喜欢粉色。
这时,奚落樱领着似乎已被哄好的江云望走了进来。她牵着儿子走到奚时面前:“房间里的东西是我们提前准备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环顾四周,又蹲下身,目光温暖地看着奚时,“小时,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给你换掉。当然,要是喜欢的东西这里没有,也要告诉妈妈,好吗?”
奚时盯了盯自己的衣摆,过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奚落樱笑了笑,将一直躲在她身后、偷偷打量奚时的江云望轻轻拉到身前。“这就是妈妈在车上跟你说的,江云望,”她拍了拍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他今天就六岁了,比你大了一岁多,是你的哥哥。来,小望,跟妹妹打个招呼。”
江云望被推到奚时面前,支支吾吾了半天,小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奚时平静地看着他满脸的为难与窘迫,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他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