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燕翱翔

沈雾星也注意到里面有人,她看向我,“估计是病房新来的病人,先进去吧。”

她一手搀着我,一手开门。

年长的女人还在整理着床铺和一些护理用品,听见动静后抬头看过来。

她有些局促,一边将抽纸拿出来摆在床边柜子上,一边说着:“你们是隔壁床病人吧,我女儿急性阑尾炎,刚住进来。”

“嗯,”我点头在床边坐下来,半晌补了一句,“我也是急性阑尾炎。”

没人说话的病房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病床上躺着的女孩脸上浮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气质文文静静,但有青春的气息。

沈雾星打破了僵持的气氛:“阿姨别担心,她应该很快就醒了,这段时间大家互相照应一下。”

沈雾星总是这样,我觉得她在各种场合都能游刃有余,完美拿捏交往的分寸,不让气氛冷下来。

她是恰到好处的调和剂,无论谁跟她待在一起,都能感觉到舒适愉悦。

女人笑着点头,“欸,好,”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们,“我这里没什么其他东西,来,请你们吃苹果。”

沈雾星大方地过去接了,“谢谢,”她递了一个过来,我摇头告诉她暂时不想吃。

她将苹果拿去拿去洗,擦干后放在柜子上,我一伸手就能拿到。

我悄悄看过去,她回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反应,被当场抓住。

沈雾星眼睛一眯,无声地笑,她把床摇起来,放了一个枕头给我枕腰,“靠着休息吧,下去转一圈你也累了。”

她弯腰在柜子里翻找着,半晌怀里抱着四瓶牛奶起身。

我眼睛瞪大了看着,心里思索着这牛奶是什么时候进柜子的,没什么印象了。

沈雾星拧开一瓶递过来,她大概看穿了我的疑惑,“喝鸡汤那天买的,你昏睡了很久,我后来忘记说了。”

我接过来小口抿着,看着她把另外两瓶递给母女俩。

朱兰月本来不好意思收的,沈雾星笑着跟她说要礼尚往来,要不然下次不敢接她苹果了,朱兰月这才接下。

这么一来一往,方才那种由于不熟而产生的陌生逐渐消融,朱兰月找了凳子坐下来,同我们说着女孩的故事。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也好,只是有点内向。两年前她爸在工地出了事故,话就更少了,我有时候真的担心她这么憋下去会出问题。

这次生病,要不是老师打电话我还不知道,疼了也不说,疼晕了才送过来的。这马上就要高考了,我知道她肯定不想耽误学习,但身体最重要呀……”

我和沈雾星对视一眼,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其间沈雾星也会出言安慰几句,缓和气氛。

“哎,让你们见笑了,胡乱扯了这么多。”

我冲她摇头,示意并不介意。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生命仍然在肆意生长,春夏秋冬永不停歇,值得人尊重和敬畏。

沈雾星见我一直盯着苹果,问:“想吃吗?我给你削。”

实际上我在发呆,有不好意思把这个事实说出来,鬼使神差点了头。

回过神来时,沈雾星已经找到水果刀开始给苹果削皮。

……

其实是不太喜欢吃苹果的,小时候家里只会有一样水果,长年摆在桌上。不知道我妈怎么挑的,我吃到的每一个都很酸,而且苹果也不便宜。

宋远明也不怎么喜欢吃,所以那一盘苹果总是能摆很久。或许是因为苹果保质期长吧,我妈才这么喜欢买,营造出家里每天都有水果的假象,给自己不愉快的生活增添些许安慰。

酸酸的苹果没人喜欢,大家都不爱吃,但每天都能见到,成为名副其实的摆设。有时候放到腐烂長蛾,宋远明回来会大发雷霆,俩人因为这种小事争吵,甚至还会动手。

我一直不理解,不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放任它存在,就像他们不喜欢我,却还要把我留在身边。

因此,种在心里的那颗厌恶的种子,连带着苹果的那份,一起深埋土壤,在雨水的浇灌下逐渐长大。

思绪回拢,沈雾星已经将苹果削好并切成小块,她递过来喂我。

我这手脚都好好的,没什么毛病,自然不好意思再让她代劳。于是伸手接过,就着那小块苹果咬了一口,尘封的记忆中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上一次吃苹果还是十多年前,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原来苹果是可以这么甜的,记忆中的酸涩淡去,只剩此刻嘴里的甜味。

“好吃,”我小口咀嚼,把沈雾星递过来的碗推到她面前,“你也尝尝。”

最终她也只捏起一块尝,剩下的都留给我了,时隔这么多年,讨厌的味道淡去,余下新生的回忆。

沈雾星等我吃完,翻出湿纸巾递给我擦手,说着:“下次我试试做苹果派,到时候能不能请你当评委?”

“好,期待你做的美食。”我和她相视一笑。

沈雾星没待多久就走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能抽空过来,我已经很满足。

病房里多了两个人,总归有点不习惯,安静的空间被打破,人的存在感在无聊的时候被放大,没办法忽视。

朱兰月忙前忙后,总算把住院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坐在床边安静地等待女儿苏醒。

我盯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孩,有一种很久没在心间流转过的情绪涌上来。

一时之间羡慕她,生病了有母亲关心和陪伴,相比之下,刘黎从来都不曾把精力放在我身上。

不管忙碌也好,闲来无事也罢,都不会记挂着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我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些干嘛,有些人早就不应该对他们抱有希望。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差距的,不能再要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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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当天,雨还是如约而至,城市默契地变得沉默,环绕的雨雾同生者一起落泪,祭奠逝去的一切。

十点,林市上空准时响起警报声,汽车鸣笛声穿透长空。我站在窗边,看下方的行人驻足默哀,也被这种情绪感染。

“纸灰飞作白蝴蝶…”我嘴里小声念着。

下一句还未出口,后面传来了少女的声音,“泪血染成红杜鹃。”

蝴蝶被雨水淋湿,再也飞不起来,落到地上逐渐灰败。今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真心实意流泪,但血却真真实实能染在人们心头,杜鹃哀鸣声刻入灵魂这就是清明吧。

我回过头,冲床上的女孩点头,算是跟她打招呼。

“你妈妈早上出门说是去扫墓,估计等会儿就回来了,柜子上有早餐,记得吃。”我提醒她,慢悠悠走回床位坐着。

“知道了,谢谢姐姐。”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挪开,两只手手指互相纠缠在一起,用力揉搓着。

我一眼扫过也没太在意,这孩子大概是有点紧张,因为什么不知道,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吓人。

没心思深究,我这两天恢复挺好,状态也不错,于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先前堆积下来的工作。虽然暂时没接设计的活,但工作室还是有一些事需要我做。

那女孩兀自吃完早餐,把垃圾收拾好又放回柜子上,期间偷偷往我这边瞟了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看过来时没收敛住那种切,太过频繁地打量,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我将电脑放到一旁,转过去看她,她发现后又将头低下去,再也不抬起来看。

我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我没看她的时候偷偷盯我,频繁又刻意,像是想吸引我注意。等我反应过来看她时,又像鸵鸟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她应该是有什么事,但不好意思说,在我的注视下把头埋得更低。

我勾着唇叹了口气,发现那孩子身体轻微抖了一下。

我:。

我不由得开始反思了,我长得应该不吓人吧,怎么怕成这样。

有点难搞。

没办法,指望不上她说什么了,我只好先开口,希望不要吓到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她颤颤巍巍抬头,眼神飘忽着,不敢与我对视,“姐姐,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拿一下书包。”

我顺着她注视的方向看过去,书包放在陪护床的床尾,她才做完手术不久,不适合大幅度动作。

声音很细,但还是能听清楚,我也将声音放轻,应着:“好。”

我虽然还没好,也还是能够帮忙的,只是急切不得。走过去的途中,那小孩又在悄悄地看,我装作不知道,专注眼前事。

书包分量不轻,我拎起来觉得有点吃力,一下子好像拿不过去,我眼皮跳了跳。

正准备硬着头皮拿过去时,她开口说话:“姐姐,帮我拿一套数学卷子和草稿纸就行。”

“嗯,好。”我心里暗松一口气,拉开书包的拉链翻找,里面各科练习册都有。我找到数学的,看见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有名字“张海燕”,翻出草稿纸和笔一并给她送过去。

“谢谢,”张海燕接过,埋头开始做题。

房间就此安静,同往日的安静不同,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沙沙声,间或伴随纸张翻动摩擦的声音。

张海燕做得入迷,没发现我在看她,又怕打扰到,我眼神没停留太久就挪开。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在一个昏暗的房间,做着各种各样的题,就为了考上大学,摆脱那种无力的困境。

谈不上怀念,只是记得有这么一段日子,忘又忘不掉,提醒我它曾经存在过,偶尔浮上来刷刷存在。

方憬先前帮忙带了我的画本,我蹑手蹑脚下床,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做贼一样翻找。过程不漫长,就是觉得有点煎熬,说不上来的感觉。

找到画本后,我靠在床上,跟张海燕同款姿势,她低头刷题,我低头画画。时光如果在此刻静止,也一定是一副很美的画,同样的处境,同频的动作,冥冥之中安排在了一起,我偶尔会抬头看她,专注值得被赋予应有的回报。

朱兰月回来时张海燕还在埋头计算,我的画也快完成了,将最后几笔收尾,签上我平时用的签名,又在画背后落下几个字,这才将画本收好。

我抬头正好看见朱兰月走过来,我俩默契地没出声,她将一份海鲜粥和一份蔬菜煎饼放在我旁边的柜子上,用口型告诉我,这是给我带的。

我脸上的怔愣被她尽数收进眼底,她冲我笑着,轻拍被子,小声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我冲朱兰月点头,想多说点什么,到嘴边也只有这两个字,而且现在也不方便多说。

海鲜粥味道鲜香,细品能尝出一丝丝甜,配上蔬菜煎饼也不觉得腻,而且分量刚好,吃完正正好。

张海燕刚把笔放下,看见朱兰月时眼睛快速眨了几下,随后笑着:“妈妈,你回来了啊。”

“回来有一会儿了,看你那么认真,没打扰你。饿了没?先吃饭吧。”朱兰月也笑着招呼着。

等张海燕吃饭的间隙,朱兰月坐过来和我聊天,“小宋你快出院了吧?”

“估计还有几天,还没撤管呢。”我漫不经心地接话,脑袋里在回想刚刚的画面。

“也是,生病还是要多养着,不过也没见你家里人过来,是太忙了吗?”朱兰月说着朝张海燕看过去一眼,她吃饭也很专注,没注意我们在聊什么。

我脸上挂着常有的表情,不热切但也算不上疏离,“没告诉他们,这点小事他们知道了会担心。”

我的表演应该无懈可击,就应该是这样。

“欸,你们年轻人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但遇到困难还是要跟家里说。”朱兰月叹了口气,“燕子也这样,好多事都不告诉我们,我也怕她在学校受委屈。”

“嗯。”我想了想还是应了这声,其他话不怎么接的上,大部分时间还是朱兰月在说。

大概是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她发现张海燕吃完东西,顺势将话头按下去,起身过去收拾。

我脑袋里紧绷的线松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一点,脑海里的各种拉扯还在继续,搅得头有一股断断续续的眩晕感。

趁张海燕还没休息,我将那张夹在本子里的画拿出来,走过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体一紧。

把画送到她眼前,我说:“送给你的,祝你考试顺利,早日康复。”

面前突然多一个东西,张海燕一激灵,顺着看下去,发现那张画纸上画着她,穿着偏大的病号服,低头认真写题,脸上神情淡定又充满自信。

她一路看下去,发现了落款:宋X,2013.04.04。

看见这幅画的时候人就已经没那么紧张了,张海燕带着羞涩,接过了画,“谢谢宋姐姐。”

她终于敢抬头看着我说话了,我露出一个浅笑,回床上躺着休息。

刚躺下就就听见隔壁女孩低声在笑,她将画翻动了两遍,最后藏宝似的压在练习册下面。

我闭上眼,想象着她看见那句话时开心的样子,我写的是——愿你如海燕一样自由和勇敢。

如果能有一点点激励到她,那么这张画就算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了。

我在心里想着,也愿我如海燕一样自由和勇敢。

躺下的这几分钟我想了很多,那些想做的没做的,都还在等待我的决定。有时候一个决定就能改变其他人的命运,我在心里纠结,在黑与白的混乱中挣扎,最终写下判决,将生命的悲欢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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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过载
连载中灵泽沐岚 /